《有终（师姐师姐）》小谢春风

5、04象影

　　当某种掏空式的隐秘绞痛开始袭击人体的时候，通常人会有两种反应，一种是将疼痛外化，把压力外泄，譬如告诉一百个人我很痛我要痛死了。
　　一种是向内消化，试图淡化情绪上的痛感，反复告诉自己没有事，甭管有没有用。
　　申琢言理应属于第三种。
　　她很镇定地吞下止痛片，从始至终每一分钟不错神地看镜中的自己，旁观而笃定地观察着每一个因疼痛而起的表情起伏，直到这一阵痛感消失——她甚至是享受的，对着镜子，极其缓慢地将额角、颊边的冷汗擦干净，等神色恢复如常。
　　然后她从容地打开门，步履轻快、自然地走出洗手间。
　　甚至没有一个人察觉出异常。

　　“死者身份确认，张卓文，K省鲁县人，1994年生，父母早亡，大学毕业后在华阳市电脑城盘了一个店面，经营状况正常，未婚，没有兄弟姐妹。有一辆现代，车牌号鲁SK*****，经查目前位于石璞村K1S号停车场内。”
　　“螃水路68号B单元内发现张卓文的行李、照相机、相关证件及银行卡，屋内张贴的海报、蒙在房间灯管上的红色透明塑料纸，经确认皆不归出租屋所有，系租客张卓文的私人物品。”
　　“老李那边初步结论也出来了。”蒋方华说，“死因应该是溺亡，进一步药理死因，要等解剖切片结果。”
　　孙继咋舌：“自杀？失足落水？”
　　他绕着房间里面走了一圈，指着头顶那用皮筋扎着、包裹住整个白炽灯泡的红色玻璃纸：“从这个布置看来，感觉精神不太正常？最后还是穿着裙子死的，是不是本身有异装癖，不被社会接受，所以跑到这里来自杀？”
　　申琢言：“不排除这个可能性。这海报上的女人，有印象么？”
　　她这话是转过头，朝着孙继的方向问的，但是孙继又很明显地感觉不是在问自己，一回头，见那二世祖正盘膝坐在沙发上吃薯片，闻言摇了摇头：“外形条件还不错，没有东南亚脸部特征，不是公众人物，也不是已经有作品的电视、电影或者歌剧、话剧、音乐剧演员，不排除是没有出道的小明星，或者野模。”
　　孙继不服气了：“全国的明星你都认识啊，怎么就不可能是公众人物了？多漂亮一姑娘。”
　　“你不信就不信呗。”黄真瞟了眼申琢言，“你老大信就行。”
　　这两人斗嘴，申琢言没工夫理会，正巧法证过来二次取证，她就叫上孙继和黄真，准备回华阳一趟，调查一下张卓文的现状。
　　孙继问：“老蒋呢，不跟我们走啊？”
　　申琢言：“蒋方华有他的任务。”
　　申队长布置任务，一向没什么废话，孙继对她的办事能力还是很信任的，也没再多问，说：“那我们搭法证小姐姐的车回去呗？把我们那普桑留给老蒋？”
　　“哦，也不用。”申琢言说，“我今天开车来的。”
　　孙继腹诽，心说这里统共就鸽子笼大小那么一个停车场，也没见你那破迪奥啊？他这边一回头，就瞧见黄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法证小姐姐那儿，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这孙子，逮谁都装熟，好不要脸！

　　三个人去了停车场，申组长远远按了车锁，孙继就蚌住了，站那锃亮的黑色大奔前赞叹一声，说：“新......新车啊？”
　　申琢言回头看黄真，黄真摸了摸鼻子，说：“不新，就不怎么开。”
　　孙继：“关你什么事儿？”
　　结果这话刚说完，就见申组长把钥匙一扔，黄真一兜手接着，自己就上了驾驶座，申组长顺势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两人这套动作简直太熟练了，孙继还没来得及反应的这两三秒的功夫，两个人已经各自坐定、安全带都系好了。黄真回头，狐疑地看着他问：“不上车？你自己走回去啊？门会开不？搭一把就好，它自己会滑开。”
　　孙继恶狠狠地说：“我是傻子吗？我车门也不会开？”
　　他气鼓鼓地开了门上了后座，感觉自己像个跟父母出游的十几岁青少年，一肚子的不痛快。

　　黄真人讨嫌，车倒是开得不错，孙继一路和她斗嘴，充分意识到了嘴碎这件事非常公平，不分贫富与阶级。不过开到半路，黄真却忽然又不讲话了。
　　孙继朝前视镜里看了一眼，发现自家队长居然睡着了，不由得啧啧称奇——他入职一个月了，哪天看到的申琢言都是精神抖擞，好像有无限的精力，这会儿居然能在车上睡着，倒也是稀奇。
　　黄真在前头说：“喂，帮我拿个靠垫，座位后面，黑色那个。”
　　孙继转过身去看，果然看见个黑色的靠垫，是个圆枕，不大，他捏到手里，想想又觉得不对：“你咋对这车这么熟悉呢？”
　　黄真：“废什么话，给我。”
　　孙继不情不愿地递过去，黄真接了，在等下一个红灯的时候，凑到副驾驶，环住申琢言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小幅度拉了一下，然后把那个靠垫稳稳塞在了她的右上臂和车门之间。
　　孙继：“......？”
　　他没将问题问出口，但黄真却好像听见了，对着前视镜慢悠悠地说：“你组长右上臂有旧伤，过度压迫会引起神经痛——你那什么表情？”
　　孙继：‘’你和组长什么时候认识的？什么关系啊？”
　　“我俩的关系，挺不好定义的。”黄真似笑非笑地通过前视镜给了他一个眼神，“十几年前吧，我特别讨厌她，她也特别讨厌我。现在......我确实也说不好，目测仇恨有加深的趋向，两个字总结的话，宿仇？”
　　孙继：“.....你耍我呢吧？”

　　黄真哈哈大笑，不再讲话。从石璞度假村到华阳市中心，不堵车的话也就两三个小时，到达新华电脑城的时候大约下午1点。
　　申琢言醒得很及时，眼睛里很快又不带困意，三个人很快找到了张卓文的合伙老马。
　　老马比张卓文大了两岁，毕业于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在校友会认识，后来一起凑钱盘了个店面。两人本金不多，这里租金又不便宜，没有余地再请员工，所以一般都是两个人轮值，卖各种配件，也帮人搞搞组装。
　　得知张卓文的死讯，老马也是惊讶不已，平复了很久，才掏出自己的手机，说：“这也太突然了.......我昨天晚上还和他通话来着.......是.......是喝多了酒吗？”
　　申琢言与黄真对视一眼，问：“为什么这么说？”
　　“哦。”老马说，“他昨天7点多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感觉应该是喝多了。后来晚上挺晚了还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大概今天下午会回来。不过我今天再给他打电话，的确就打不通了.......他.......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申琢言问：“他跟你说，去石璞村是干什么去的？”
　　老马说：“就是去玩啊，放松一下。小张平时很老实的，除了赚钱，也没有什么别的娱乐活动，自从和女朋友分手之后，他一直过得还挺压抑的，做什么都是一副兴致不太高的样子......”
　　孙继一听，总算抓住了重点，追问：“张卓文之前有女朋友？”
　　老马说：“是啊，长得还挺漂亮的，就是脾气不是很好。”
　　黄真拿出手机，给他看了一张照片，问：“是不是这个女人？”
　　老马看了一眼：“对对，就是这姑娘。小张吧，对人家是真的好，但是经济条件、长相都一般，还不太会哄人，拿捏不住这么个漂亮姑娘啊。谈了几年，就这么掰了，后来就没再见过人了。”
　　黄真问：“这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
　　老马说：“挺久了，分手有三四年了吧，那时候我们这个店面开了没多久，姓庄的小姑娘有时候会来，不过每次来，最后都是吵架。”
　　申琢言：“介意让我们看看手机聊天记录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