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寐》艾寒儿

5、第 5 章 每个人漫长

　　每个人漫长的一生中，总有一些时刻，让人刻骨铭心。比如，下面这个场景，对杜少俊来说，就是连下辈子都忘不了的。
　　林忆蓝并没有因为杜少俊逃离教室，就放他一马。她发挥愚公移山的精神，右手一提，把杜少俊的书桌整个提起来，然后一直提到走廊上。当然，一路上，杜少俊书桌里的书本文具，也掉了一路。
　　走廊上，杜少俊也没了踪影。林忆蓝转身回教室，跟班里几位同学交待了一番，又回到走廊，跳上杜少俊的书桌，跷起二郎腿，耐心地等着杜少俊。
　　果然，杜少俊很快就来了。杜少俊赶到林忆蓝跟前，很生气，正要发作，林忆蓝藏在背后的右手迅速伸出来，手里的花露水“嗤”的一声，喷洒出来。杜少俊赶紧用双臂去护卫自己的双眼。
　　林忆蓝只是吓唬杜少俊，并没有喷洒多少花露水。杜少俊看到花露水停止偷袭，便双手一甩，正想再次发作，他的面前，扬起一只书包，书包里的臭豆腐哗哗哗往下掉，足足有三四十袋。
　　林忆蓝太了解杜少俊了，她知道他肯定藏在楼下他铁哥们王友全那里，所以安排一位女生去抢了过来。王友全天不怕地不怕老师不怕，但就害怕跟女生打架，所以只会乖乖交出来。
　　杜少俊瞪了林忆蓝一眼，没想到她如此绝情，但不管怎样，一定会誓死守卫这些象征着爱情的臭豆腐。他弯腰正要伸手去抓臭豆腐，旁边的五六个女生，人手一瓶花露水，一齐朝那堆臭豆腐迅猛地喷洒花露水，有些花露水还飘进了杜少俊的眼睛，杜少俊这回眼睛是真的痛了，他护住眼睛，还忍不住去揉，不揉还好，一揉，花露水渗透更深，他又气又痛，难受得“哇哇”叫。然而，让人意外的是，最后他竟然什么都不顾了，整个人趴在那堆臭豆腐上，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守护那堆可以换来安若雪好感的臭豆腐。
　　“既然如此，给杜少也好好消毒吧！这些天，也真够苦了咱们，咱们天天被这家伙喷出口的毒气污染，这回，就来个彻底的为民除害运动吧！”
　　杜少俊趴在地上，他身体上面，喷洒着一团团雾气，他睁不开眼睛，但他眼睛和鼻子里，一直往外涌出许多透明的液体。他痛苦极了，却只能哭泣，只能死死地护着身下的臭豆腐。
　　林忆蓝看了一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便说：“行了，臭豆腐也变成香豆腐了，消毒成功，咱们撤！”
　　杜少俊被自己的壮举给感动了，他相信自己流的泪水里，一定有感动的成分。他希望安若雪就在旁边，如果安若雪目睹了这一切，他有理由相信，她一定认为杜少俊是这个世界上最英勇无畏的男人，一定为这个男人而彻底折服。
　　在感动中，杜少俊爬了起来，此刻他还没法睁开眼睛，他只是一个劲地流泪。可是，他的血肉之躯刚刚离开那堆臭豆腐，那堆臭豆腐就被人马上扫走，他努力睁开眼睛，用目光去追寻臭豆腐移动的路线，最后发现臭豆腐被全部倒进垃圾桶里。
　　他以为，林忆蓝接二连三欺负了自己后，会给自己留一线希望，万万没想到，她竟然还会用这一阴招，骗自己起来后，还赶尽杀绝，把自己守护下的臭豆腐，一袋不剩地扔掉。
　　绝，绝到极至！简直是灭绝师太！
　　自己君子一个，确实斗不过一帮小人，因为小人是不按套路出牌的，小人是可以不讲道德的，小人是可以无所不用其极的，人小是可以卑鄙下流无底线的。
　　他想哭，却哭不出来。他想了想，不哭也罢。如果这个时候，哭出来，正是把一个男人的懦弱和无能暴露无遗。他应该像战场上的战士，受伤了，静静地舔舐伤口，然后再勇敢地站起来，继续战斗。
　　这样的男人，是悲壮的。而痛哭的男人，是悲惨的。女人会敬仰一个有悲壮色彩的男人，比如，项羽。对于悲惨的男人，只会换来同情的目光。敬仰是一种非常珍贵而稀缺的情感，同情是一种非常廉价的情感。杜少俊他十分鄙视同情。
　　他用力擦拭自己脸上的液体，跌跌撞撞，走向卫生间。一路上，每位同学们忍不住捂住鼻子，都露出鄙夷的神色。
　　回到教室后，他的桌椅和所有物品已经被摆放整齐。报备铃刚响，林忆蓝跟老师解释说，最近教室蚊子比较多，杜少俊为班里免费提供花露水，并身先士卒，带头为班级喷花露水，正准备向班主任申请推荐他参评“感动班级十大人物”。老师只是厌弃地皱了皱眉，然后脸无表情地开始上课。
　　下了课，教室出奇地安静。
　　大家都在期待发生些什么。
　　没让同学们失望。杜少俊蹭地站了起来，他右手把一个空的书包，甩在肩上，左手把头发往后一拨，努力拨出一个帅气的发型来。走在狭窄的过道上，杜少俊仰着头，一脸大无畏的神情。他就像一个英雄，至少是一个主角，他感觉到一束耀眼的光芒打在他的身上，他感觉全班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他的身上。他接下来的壮举，又将载入史册。
　　在众目睽睽之中，杜少俊来到安若雪的身边。
　　安若雪正和许成东一起看一本漫画，边看还边用手指指点点，且时不时相视一笑，笑容里满溢幸福。很明显，从教室到走廊，到处是一片战场，战场硝烟弥漫，死伤无数，但安若雪和许成东独处桃花源，远离战场与纷争，静享和平与美好。
　　杜少俊把肩上的书包从后往前甩下来，书包准确降落在安若雪的桌面上。
　　安若雪目光和表情暂停了两秒，却并没有转过头去看身边发生了什么，继续和许成东看漫画。
　　杜少俊不在乎。他拉开书包的拉链，把手伸进去，书包里有一个秘密的暗袋，这个暗袋还有一条拉链。他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两包藏在其中幸免于难的臭豆腐。
　　杜少俊拿着臭豆腐的手有些颤抖，像是捧着一件绝世珍宝一样虔诚和郑重。他用微微颤抖的手，把两包完好的干净的臭豆腐，送到安若雪的面前。
　　周围的人吸了一口气。
　　安若雪终于扭过头，看了杜少俊一眼，眼里尽是不解。
　　许成东左脸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哼的一声，非常瞧不起杜少俊这种行为。
　　杜少俊的话语，也在颤抖：“若雪，昨晚……对不起……，只剩这些，希望你别介意……”
　　这下子，杜少俊全身都在颤抖。他觉得他成功了。他确实成功地误导了大家。他吞吞吐吐，又用了让人想入非非的词语“昨晚”，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他们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情，而这两包臭豆腐，就是他们关系非同一般的见证。
　　安若雪由衷感动。她面泛桃花，又带几分羞涩，双手接过臭豆腐，然后缓缓站起来，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杜少俊，又很快低下头，双手紧握臭豆腐，把臭豆腐置于下巴处，嘴角还描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谢谢少俊，谢谢你，还是你，最懂我……”安若雪又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杜少俊，然后又很快地低下头，沉浸在幸福之中，身子不由得以微小的辐度轻轻扭动。
　　杜少俊所有的委屈化作一江春水东流去。他激动不已，脸上的紧张也瞬间松弛下来。他伸出手去扶住安若雪的肩膀……
　　“啪！”许成东一巴掌拍下去，把杜少俊从幻想中拍回现实。
　　杜少俊清醒过来，才发现，四周是满脸讥笑的同学，中间是拿着两包臭豆腐的自己，面前是摩拳擦掌的许成东和一脸迷惑的安若雪。
　　他愣住了。
　　“成东，我口渴了，你陪我去打杯水吧！”安若雪收敛了疑惑，拿起水杯，站了起来。
　　许成东瞪了一眼杜少俊，也跟着站起来。
　　这时，班里一个叫刘雄健的男生，背着挂着拿着提着夹着，应该是把自己所有的物品都带了过来。他挤到许成东面前，一脸坏笑：“唉唉唉，各位不好意思，请让一下让一下。我奉班主任之命，跟许成东换个座位。唉唉唉大家别急大家别急，这次，你们的座位都没有变，只有我和许成东的座位变了！那个啥，班长大人，你要不要我帮你搬家呀！”
　　这回轮到安若雪和许成东愣住了。
　　许成东这些天在眼里熊熊燃烧的骄傲的光，熄灭了，被一种叫做泪水的液体浇灭的。他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不让泪水决堤涌出。然后，他整个搬起自己的桌子，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很努力地听着后方的动静，他很害怕听到一句：“好巧，我要去打水，我帮你也打了吧。”如果此刻听到这句话，他的泪，会止不住往下掉。
　　刘雄健特别干瘦，瘦到跟语文课本排在一起，还能衬托出语文课本的丰腴。加上平时比较邋遢，全班没几个人喜欢他。此刻，全班同学都期待着年度好戏上演。当然，最期待的还是刘雄健。他哗地一下，把一部分物品甩在空出来的地上，一部分物品摆在安若雪的桌面上，最显眼的，是一只表面严重磨损了的水杯。
　　“若雪同学，不好意思，借一下，借一下桌子，我很快、我很快就把桌子搬过来！”刘雄健气喘吁吁地说，然而他并不急于搬桌子，而是立在原地。看到安若雪并没有任何表示，才转过身去忙碌。
　　杜少俊看到在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跟自己有着共同命运的人，也就暂时释怀了。在大家忽视自己的时候，趁机逃离了这个让人伤心和尴尬的现场。
　　直到预备铃响，安若雪一直很平淡地，没有喜，没有悲，没有乐，没有愁。
　　同学们有些失望。
　　许成东却在失落中，多了一份得意。他昂起头来，等待着下一节课的精彩。
　　就在老师踏步迈入教室的刹那，教室里有一个声音轻轻响起：“你身上，会有腹肌吗？”
　　声音很轻，但是，大部分人都听到了。
　　然后，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向一个地方。
　　那是安若雪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