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寐》艾寒儿

4、第 4 章 傍晚，苏熙

　　傍晚，苏熙踩着一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从学校回来。还没到家，她就从自行车上跳下来。出于惯性，自行车还往前奔了一段路，苏熙也跟着自行车一起奔了一小段路，最后才减慢速度。只是车子还没完全停下来，苏熙的脚往自行车的脚一踹，然后稍微倾斜一下，自行车就停稳了。
　　苏熙和母亲住的是一个带小院的“小别墅”，只是这“别墅”只有一层，穿过院子后，就来到一个小客厅，客厅右边是两间挨着的房间，苏熙和妈妈一人一间。这栋“别墅”特别的地方就在于，小偷和乞丐远远看见了，绝不会走近一步的。所以，大门经常是敞开的。
　　苏熙大步跨进大门，右手把肩上肥大的背包扯下来，然后一把拉开拉链。她先从中拿出几个装着蔬菜的塑料袋，再掏出好几个饮料瓶，有塑料的，有金属的，她把这些瓶子丢到大门后面，瓶子发出“咚、咚”、“哐啷”之类的声响。
　　柳颜玉的声音从她的屋子里飘出来：“苏熙，怎么每次值日你都捡一堆垃圾回来？家里又不是垃圾场。老妈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苏熙一听，没有反驳，反而冲着屋里喊了一句：“妈，你今天不是去上班了吗？怎么还在家里？”
　　然而，还没有等到柳颜玉的回答，苏熙就嚷了起来：“妈，说了多少次了，吃完饭后要洗碗，水龙头要关严，看，水龙头一直在滴水！哎呀，充电宝什么时候充满电的？还在充！真费钱呀！”
　　柳颜玉在自己的屋子里发牢骚：“你看看别人家的女儿，有你那么啰嗦没？一整天没完没了，烦透了呀！”
　　可惜苏熙忙着收拾这个整理那个，听不到柳颜玉并不大声的牢骚。
　　把屋子整理得差不多了，苏熙又冲着屋子喊：“妈，做晚饭吧！你出来帮忙剥个蒜，洗块姜也好啊！”
　　柳颜玉从屋里慢腾腾挪出来，看到案板旁边的南瓜、火腿、豆角、鸡蛋这些，便有些不高兴：“我说苏熙，咱什么时候能吃上一顿牛肉啊！妈最近身子好虚！”
　　苏熙忙得起劲，头也不抬：“妈，你要是找到工作了，我奖励一顿牛排给你，好不好？现在真没钱了，咱们就节约一点。”
　　柳颜玉嘟了嘟嘴：“力气都没有，你叫我去哪找工作？”说着，很不情愿地拿着蒜来剥，剥了半天，才剥了两颗蒜，并且剥好的蒜还有一层薄薄的蒜衣附在上面。苏熙一看，急得叫起来：“我说妈，你就不能快点吗？今晚我的作业很多的，今晚我很忙的！”
　　柳颜玉也生气了，说：“好好好，我快点，我快点。”说完，用指甲快速地去抠蒜皮，大蒜被抠得坑坑洼洼，如果涂上灰黑色，再放大来看，没准挺像月球表面。
　　苏熙板着脸，压住怒火，假装没发现，只是手中的动作更快了。
　　吃饭的时候，柳颜玉的筷子在菜里面翻来搅去，半天才挑到一点中意的，便漫不经心送到嘴里，然后嘴巴机械地咀嚼着。看着苏熙狼吞虎咽，柳颜玉停下了筷子，说：“苏熙呀，我总想不明白一件事。”
　　苏熙没抬眼瞧柳颜玉，边吃边从塞满食物的嘴里吐出两个字：“啥事？”
　　柳颜玉说：“学校老师天天教育你们，要尊重父母、孝顺父母，你说你，咋就哪么不孝呢？连母亲的话都不听了，哎！”
　　苏熙瞥了一眼柳颜玉，没好气地说：“妈，我哪里不孝顺了？我哪不听你的话了？”
　　柳颜玉叹了口气：“你，还嘴硬，真是够了！我说，多少人开直播、写网络小说、拍小视频，把下辈子的钱都赚够了，你说你现在读书，还想读大学，读研读博，这得浪费多少青春年华啊！你呀，总是不懂珍惜光阴，如果你把读书的时间花在赚钱上，这些时间得赚多少钱……”
　　苏熙说：“妈，你整天闲着没事，你试着玩这些吧！你前途无量！你女儿我笨，天生只会读书，也只喜欢读书，改不了！”
　　柳颜玉说：“哎！如果有一个不顶嘴的女儿该是多好哇！我这辈子咋就没这个福分呢！”顿了顿，发现上天满足了她的心愿，苏熙没有顶嘴了，她便继续说：“我说苏熙，你妈跟不上时代了，你妈呀，虽然也貌美如花，可是你知道的，开了直播，人气最多的时候，才勉强过一千。发个小视频，转到到各个群，也只能拼到几千的点击量。你呀，学习成绩能搞那么好，同样的道理，如果把心思和时间放在网络上，也一定很厉害。”说完，看了一眼苏熙，看来上天继续满足她的心愿，便继续絮絮叨叨：“女儿，母女一心，其利断金。说真的，你退学吧！你搞直播什么的，一定很火！如果你搞直播，我一定不怕丢脸，全力为你宣传，我保证，在最短时间内，你的名字一定会响彻祖国的大江南北！”
　　苏熙瞪了一眼柳颜玉，继续低头快速吃饭，继续一声不吭。柳颜玉也继续啰嗦：“ 要不退一步也行，你不用退学，你继续学习，只要你回家后搞直播就行。作业嘛，马虎完成就行，不完成也行，老师打电话过来了解情况，我一定帮你说好话，老师要责怪什么的，我一定会勇敢顶回去。别怕，女儿，我是你坚强的后盾。”
　　苏熙还是没有吭一声。
　　柳颜玉很是满足，以前女儿总会反驳她，现在没有反驳了，自己能一直说，说个痛快，真是爽透了。另外，女儿在沉默，没准女儿也在思考，没准过一会儿她就答应了呢！所以，再加猛火力，要集中火力进攻。
　　柳颜玉继续说：“女儿，别怕，有我在。只要搞了直播，我就会做家务，每天的饭菜也给你准备好。不不不，饭菜我不能给你做，不能亏待你，谁要吃了我做的饭菜，一定是倒霉的人。我请一个会做菜的保姆，天天给你做好吃的饭菜，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突然，“啪”的一声！苏熙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妈，我吃饱了，我要学习去了，今天辛苦你了，记得洗碗！”
　　柳颜玉被吓着了，她生气地说：“你看看，你看看，还说孝顺呢！还说听父母的话呢！老师叫你要感恩父母，回报父母，至少听父母的话，你哪做到了？在家里如此叛逆，在学校也许就装作乖乖女。有空啊，我向你班主任投诉，像你这样在家里不合格的学生，千万不能被评为三好学生……”
　　“嘭！”苏熙走进房间，把门一甩。
　　柳颜玉也把筷子甩到桌上：“现在的孩子都怎么了？怎么动不动就跟母亲发脾气呢？问题到底出现在哪里？难道是学校的老师没有教好孩子吗？现在的教育出了大问题了！真是，真是的！”
　　回到自己的房间，苏熙一直心绪难平。她的脑海不停地翻滚着一些记忆的片断。突然，一个片断从记忆深处跳了出来。那是小学的时候，在班会课上，班主任和学生们聊到父母，班主任让同学们说说自己父母的特点，苏熙根本不打算举手回答，但是班主任点了她的名字。她在心烦意乱中，说了一句：“我妈特别啰嗦！”
　　班主任对她这个答案，很明显不满意。班主任等了几秒钟，确定苏熙的话没有转折，没有“但是，她很爱我”之类下文，就开始批评苏熙：“苏熙同学，从你的话里，我就知道你很讨厌你的父母。天下父母都一样，刀子嘴，豆腐心，父母再怎么啰嗦，也是为自己的子女好。还有，苏熙同学，你刚才说你妈很啰嗦，说明你对你妈很有意见，也可以说你对你妈持有偏见，因为你只讨厌你妈，不讨厌你爸……”
　　“哇！”苏熙突然爆发出痛哭声，她哭得特别特别大声，她哭得特别特别难受，哭着哭着，她的眼前一片模糊，她的大脑缺了氧，她的头晕得很厉害，她感觉她就要窒息了。
　　班主任没有安慰她，反而责怪起来：“现在的孩子，也太娇气了，批评两句就闹得不得了！这个社会怎么啦！肯定是父母溺爱孩子的后果！现在好些家的家庭教育，真的很失败！”
　　“老铁们，双击666，游艇刷起来，接下来，请看我的表演……”
　　门外，传来柳颜玉的吆喝声，硬生生打断了苏熙的回忆。苏熙擦了擦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液体，然后打开书本，开始学习。
　　一直学到深夜，苏熙才从房间出来，做好睡前的洗漱工作。在客厅里，苏熙不小心看了一眼厨房，厨房门是开着的，虽然里面是黑乎乎的，但她确定，厨房有些异样。她开了灯，看到餐桌上一片狼藉，好几只蟑螂老鼠看到灯光，听到动静，惊慌失措、跌跌撞撞地逃跑了。
　　苏熙跑到柳颜玉的房门口，大声喊：“妈，不是让你洗碗吗？你为什么不洗？不洗也罢了，为什么没有跟我说一声，你把老鼠都喂肥了呀！”
　　苏熙喊完，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哈欠声，然后一个幽幽的声音传来：“吵啥吵，深夜扰民，应该打电话给警察，把你抓起来。两只碗我已经洗好了。是你让我洗碗的，你没说让我洗筷子洗盆洗碟擦桌子倒垃圾。哟，现在倒怪到我头上来了！”
　　苏熙像听了一个笑话，一个很冷很冷的笑话。她好像很久很久，都没听到什么笑话了，所以，她就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苏熙不自觉地流下了两行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