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寐》艾寒儿

33、第 13 章 周六的早上

　　周六的早上，空气像是冷藏了一夜似的，有些冰凉。在通向县城的公路边，有许多简陋的摊子。摊子的主人，早已经忙得不可开交。
　　高媚和妈妈在熟练杀鱼。她的身上粘着不少鱼鳞和血水，满身脏污。地上还躺着许多鱼的内脏，不少苍蝇肆无忌惮地享受美味。
　　“草鱼鲫鱼鲢鱼塘角鱼什么鱼都有，要什么鱼直说，很快就弄好！”高媚眼角余光看到有人凑上前，忙着杀鱼，头也不抬。
　　对方没有回答，高媚便提高了分贝：“想好了没有！想好了赶紧开口呀！”
　　那人还是没有开口。高媚特别烦这种人，真想扯一把鱼肠砸过去。不过她得先看一下对方的模样，要是一个大汉，那样做，简直是找死。
　　只不过，高媚抬起头时，惊讶叫出一声来：“柳颜玉！”
　　高媚的妈妈也迅速抬起头来。她没见过柳颜玉，但她听说帮女儿写作业的就叫柳颜玉。她马上冷嘲热讽：“呦，不帮媚儿写作业就心痒痒啊！来来来，媚儿今天的作业就是杀鱼，你快来帮她吧！”说着丢过去一把血淋淋的刀。
　　柳颜玉挺尴尬，没有伸手去接刀。高媚急了，说：“妈，你别胡来好不好！”
　　高媚的妈妈继续嘲讽：“人家都亲自送上门了，你还好意思拒绝人家！反正以后你就没书念了，你每天就好好杀鱼，杀到十八岁就嫁人。”
　　高媚急了：“妈，你瞎说什么呢！我现在嫁人算了！嫁人了就不用杀鱼了！”
　　这时，柳颜玉突然开口了：“阿姨，我错了……我以后不帮高媚写作业了，以后我教她学习！”
　　高媚的妈妈嘲讽的意味更浓了：“你教？呦呵，老师都教不会，你能教会她？做梦吧！”
　　柳颜玉不知说些什么才好。不过高媚很快就说：“妈，柳颜玉可是二年级速算大赛特等奖！人家跟二年级的哥哥姐姐比赛，还拿了第一名，还厉害了！妈你知道吗，柳颜玉没有读过学前班，她直接读一年级的！老师的话我不爱听，要是她教我，我肯定能学会的！”
　　高媚的妈妈也知道这个比赛的，她现在听女儿这么一说，马上改变了看法：“哎呀，这娃真不赖呀！我给你放半天假。得了，你们去吃碗粉，再去玩耍玩耍！”说着，把手伸进满是血腥的盆里，快速搅了几下，然后在围裙上粗略摸了几下，再从围裙上大口袋里，摸出两张一块的钞票，递给高媚：“去吧！”
　　她内心也不希望高媚辍学，如果真辍学的，她教子无方被传为笑柄不说，这股浓浓的鱼腥味就真的会醺到女儿的骨子里去了，怎么洗也洗不掉。
　　高媚很高兴，胡乱洗干净了手，马上接过两块钱，拉着柳颜玉就走。
　　高媚把柳颜玉带到不远处一个石磨粉摊，这里的卷粉只要五毛钱一碗，扣肉也是五毛钱一大块。高媚给柳颜玉叫了一碗加扣肉的粉，自己只要一碗素粉。高媚解释说，自己天天吃扣肉，已经吃腻了。柳颜玉猜不出是真是假，只好独自享受美味。扣肉卷粉实在太美味了，柳颜玉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好吃的卷粉。这里的扣肉酸甜可口，连肥肉都如此美味，真是一种享受！
　　柳颜玉把汤汁喝得干干净净，高媚看到她这副模样，很开心。
　　吃完了粉，柳颜玉从随身带的袋子里取出一本被透明胶粘得很皱巴的书本，然后双手捧着递过去：“你的书，还给你！以后等我有钱了，我给你一本新的！”
　　高媚苦笑一声：“算了！以后有钱了，还是好好吃一顿吧！买书多浪费！”
　　柳颜玉说：“那5块钱我先欠着，以后有钱了，我再还你！”
　　高媚一听，有点不好意思：“咳，别提了！再说你让我从老妈手里逃离出来，我还没报答你呢！”
　　柳颜玉和高媚聊呀聊，她们从粉摊出来后，高媚还用五毛钱买了两根冰棒，一人一根，两人都吃得甜滋滋。高媚带柳颜玉沿着江岸一直走，一直聊。柳颜玉突然觉得岁月温柔美好起来。在她之前度过的时光里，她像是一只一直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儿，没有自由没有快乐，现在来了一个从天而降朋友，灰色的时光多了一抹亮色，一份缱绻。
　　柳颜玉回到家时，已经过了正午了。她以为王雪兰会骂她，没想到王雪兰看见她，提醒她赶紧吃午饭。难道连王雪兰也开始好好对自己了吗？
　　柳颜玉便去吃午饭。在吃饭的时候，王雪兰边忙着缝衣服边跟柳颜玉说：“玉儿，你比赛得了第一名，出了名，大家都知道你厉害！这不，有人请你去辅导功课，就周六周日，每次辅导两个小时，每次给你10块钱。你看看哈，你为了比赛，准备这么长时间，才得5块钱，你这一个周末就赚20元，太厉害了！你说你运气就是好……”
　　柳颜玉听着，觉得饭菜不香了。她明白王雪兰为什么对自己那么客气了。
　　“妈，我哪里会教别人？我才开始念书呢……”柳颜玉话还没说完，就被王雪兰打断了：“你教也得教，不教也得教！我已经答应人家了，钱都先收下了，收了一个月100元——人家还多给了20元！”
　　柳颜玉特别生气，这种事儿，王雪兰从没有和她商量就自作主张。她没好气地说：“妈，我真不会教！你把钱退给人家吧！”
　　王雪兰怒了：“有钱你不赚，你瞎呀！天天吃我的喝我的穿我的，你就没想过自己养自己么？再说，这钱我不想收也不行，这钱，这钱……”
　　“这钱怎么啦！”柳颜玉突然感到一阵恐惧涌上心头。她突然觉得很害怕，她不敢去想，也不得不去想。“妈，你快说！”
　　王雪兰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这是陶霸天让你去辅导陶金宝，下周开始，他把钱放下就走了……”
　　筷子从柳颜玉的手中滑落，摔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响声。柳颜玉愣住了，她整个身子就像石头一样，静止不动，唯一能动的，就是眼眶里的眼泪。良久，她吐出几个字：“妈，我不去……”
　　“你不去，好呀！今晚我就把你的书全烧了！你也别上学了！”王雪兰又开始威胁了。
　　没想到，柳颜玉这次不再害怕了，她努力压抑自己的情绪：“妈，别等晚上了，现在就烧了吧！让我晚点死了上学的心！”
　　王雪兰冲过去，扬起巴掌，准备给柳颜玉几个耳光，柳颜玉也不躲，而是眼泪汪汪望着她：“妈，你打吧，打恨一点。最好一巴掌就把我打死掉！”
　　“你、你、你……”王雪兰的手，停在半空，始终没有打下去。
　　这个世界就是如果神奇，有时候你越逃避，就会遭受越多磨难，你直视磨难，没准磨难就会被吓跑。
　　“气死我了！”王雪兰气得吐出一句话，然后转头就走。
　　柳颜玉长这么大以来，跟妈妈斗，第一次让妈妈落荒而逃。但她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她让王雪兰一巴掌把她打死，还真不是说气话，因为她觉得，去陶霸天家，给陶金宝补课，那是一件比死还痛苦的事情。
　　在此之前，哪怕被同学们称为毛妞进行羞辱，她内心里还是觉得学习优秀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但在，在知道要去陶霸天家补课时，她第一次为自己的所谓优秀感觉羞耻，感到痛苦。
　　那天晚上，她又失眠了。
　　柳颜玉记不清这是她短短又漫长的人生中第几次失眠了。
　　泪水流了一遍又一遍。泪水流了又干，干了又流。
　　在那个秋意深重的深夜里，只有枕头静静倾听她的悲伤和痛苦，只有枕头静静收藏她的每一滴眼泪。
　　周末过得比火箭还快。又迎来新的一周，这意味着，柳颜玉越来越接近那个让人恐惧的周末。
　　她听说，陶金宝去了县城一小念学前班，一小可是全县最好的小学，但陶金宝学□□有些走神，班主任做了许多思想工作，才知道陶金宝一直忘不了柳颜玉姐姐，很想跟柳颜玉姐姐念同一间小学，很想跟柳颜玉姐姐一起学习，很想听柳颜玉姐姐讲故事。陶霸天知道后，愤怒至极，但打骂儿子，换来的是陶金宝痴痴地流泪，陶霸天很无奈，但他不想让儿子回农村小学念书——这个只配猫猫狗狗瞎挠乱嚷的角落，儿子去了简直低人一等。闹了许久后，陶霸天跟老婆想出一招，周末让柳颜玉去他家里给陶金宝补课，陶金宝听了，两眼开始放光……
　　陶金宝是柳颜玉恨不起来的人。因为恨需要力气，她现在全身疲软无力，一朵落花都能把她的肩膀压垮。
　　这一周里，柳颜玉频频在课堂上开始走神。在以前，天塌下来，她也咬牙全神贯注去学习，拼命去学习。但是，这一周里，她希望她是学习成绩最差的那位，这样，她就不会被逼迫去给陶金宝补课了……
　　“柳颜玉！柳颜玉！柳颜玉！”刘远志灌满了怒气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喊到第三声里，才把柳颜玉唤回现实中来。
　　“拿个小奖有什么了不起！开始骄傲了？不用听课了？不学也可以很厉害了？”刘远志抄起讲台上的教鞭，带着一脸杀气奔向柳颜玉。
　　全班开始出现死一般的安静。许多幸灾乐祸的眼光聚焦到柳颜玉的身上。
　　就在刘远志走到柳颜玉跟前时，教室后面突然发出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一声凄厉的惨叫：“哎哟——”
　　所有人的眼睛，情不自禁投向声音的源头。
　　柳颜玉也一样。但她看到的是一幅让她感到惊悚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