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寐》艾寒儿

34、第 14 章 教室后面，

　　教室后面，独享一桌的高媚，她的整张桌子摔倒在地，地上满是书本和文具。高媚也摔倒在地，她趴在地上，痛苦地看着自己的右手。原来，她的右手手心插着一截铅笔。应该是摔下去的时候，铅笔插进了她的手掌心的。
　　高媚的脸部很夸张地扭曲起来，看样子是非常非常难受。
　　“哎哟，哎哟，哎哟……”高媚一声声喊着，喊得刘远志心烦不已，只得走过去。
　　周围的同学一个一个，都在看热闹，有的还把脖子伸得老长。由于高媚平时总是散发一股鱼腥味，成绩又差，所以除了柳颜玉，没人愿意和她成为朋友。因此，看到高媚摔倒后，大家只是把幸灾乐祸的目光从柳颜玉身上移到高媚身上而已。
　　刘远志也极不情愿去扶高媚，如果自己不是名师，他才不会走上前。
　　柳颜玉顾不上那么多，快速挤上前，双手捧着高媚受伤的手，轻轻吹着，似乎这样就能减轻她的痛苦。
　　刘远志本来就嫌弃高媚，看到柳颜玉过来了，便对高媚更加嫌弃了，不过这份嫌弃很快化为一种庆幸，他觉得如果不是柳颜玉过来了，他就要亲自去把高媚扶起来了。像他这等名师，把一个脏兮兮的学生扶起来，未免有失尊严。
　　更庆幸的还是在后头，很快下课铃声响了起来，刘远志借口还要去开会，便匆匆离去。高媚看到刘远志离开了，脸上的痛苦像雨后的乌云迅速散去了，她快速把铅笔一拔，说：“小玉，你这一吹，我就不痛了，没事儿，你拉我起来！”
　　说着，一只手伸了过去。柳颜玉狐疑看着她没有藏着半点虚假的眼眸，便伸出右手，把高媚拉了起来。
　　“没事啦！”高媚拍了拍手，故作轻松地说。
　　柳颜玉却感到一阵钻心般的痛。
　　周围的同学看到没好戏了，也很无趣收了自各的目光，各忙各的事情。很快，教室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今天放学你要等我！”柳颜玉把几本收拾好的书摆在高媚的桌面，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走向自己的桌子。
　　高媚像没有听到一样，把左腿往右腿上一跷，就开始转起笔来。
　　下午放学后，同学们很快离开教室，一转眼教室就只剩下柳颜玉和高媚了。
　　高媚等了一会儿，看到柳颜玉还在埋头写字，就扯上自己的书包，开始往教室门口走过去。
　　“你等等！”柳颜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却清晰地传进高媚的耳朵里。
　　高媚有些生气，停住脚步，然后转身，看着迎上来的柳颜玉。
　　“我说了，我真不会，我也不想学！”高媚不耐烦。
　　柳颜玉瘦小的身躯镇定地走过来。她手里拿着数学和语文课本，走到高媚面前：“我可能很快就死去了，我不想死去被你妈妈骂我说话不算数。我答应过她要帮你补习的。”
　　高媚不可思议地看着柳颜玉，像是不认识柳颜玉一样。
　　“你骗我！”高媚话刚出口，她就希望得到肯定的答案，但回答她的是柳颜玉的两行清泪。
　　“你、你、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生病了？”高媚觉得天旋地转，她觉得她很快就要失去这位朋友了。
　　柳颜玉含泪跟她说了原因，只不过，她省去了许多经历，只是说陶霸天一家害死了自己的奶奶，她宁死也不会去帮陶金宝。
　　高媚悲伤的同时也燃起一丝兴奋，这比绝症好多了。绝症是死定了，但这种事嘛，还有机会。
　　“我答应你，我学习，但是，你不能死！你要听我的，我也听你的！”高瘦的高媚像个大姐姐一样，轻轻擦去柳颜玉腮边的泪水，柳颜玉抽噎着，泪流得更凶猛。
　　“干嘛啊，干嘛还哭！”
　　“我……我……高兴……”
　　接下来几天里，柳颜玉天天给高媚补课，高媚心不在焉，似懂非懂。在学习之余，她们还在悄悄讨论周末如何逃避不去陶家。她们讨论了好多种方案，最后决定跑到一个远远的地方，三个家庭都找不到的地方。并且不能提前逃跑，周四晚上也不行，万一一天时间，被大人逮回去怎么办。只能是周五晚上逃跑，跑远一点，哪怕被逮到，应该是星期一了吧，那时陶金宝已经回到县城念书了。
　　周五放学后，柳颜玉和高媚依然是迟迟没有离开教室。柳颜玉仍然拿起书来，给高媚补习，高媚听了半天，嘴里时不时“哦哦哦”地回应一下，柳颜玉看到她这个样子，似乎有些生气：“媚儿，你是不是不想听？”
　　高媚有些不好意思：“小玉，我听不进去。”
　　柳颜玉说：“我也讲得很乱。我的心跳得很快，不信你摸——”说着就拉着高媚的手去摸胸口。
　　高媚确实摸到柳颜玉的心怦怦怦地跳。
　　“那还学个屁，走，咱们走！”
　　秋末的天，黑得特别快，转眼夜色已渗了下来，四周的景致，一片朦胧。望望头上，乌云团聚，像是要下大雨。凉飕飕的风吹了过来，把这两个女孩的秀发微微拂起来。夜色也掩盖了她们脸上的严肃——是的，严肃，她们像是去完成一份神圣的任务。她们捂着书包，一前一后，匆匆赶路，也不轻易说一句话，仿佛只要一开口，她们的秘密就会被泄露出去。
　　才走了一小段路，走在后面的柳颜玉突然叫唤了一句：“我们不能渡船去县城！”
　　高媚吓了一跳，赶紧停下脚步，回过头，小声说：“为什么？不是说好渡船到县城吗？肯定不能走大桥，我妈还在桥头卖鱼。”
　　柳颜玉迟疑了一下，然后说：“摆渡的大娘，肯定认识我，天这么晚了，我和你这么小，她可能不肯让我们上船，再说，哪怕上了船，万一明天告诉我妈妈怎么办？”
　　\"那你干嘛不早说？\"高媚又气又急。
　　“我……我才想到这件事儿……”
　　“怎么办……船不能渡……桥不能走……哎呀，也不能老走大路，天都黑了，我和你走这路，碰到熟人，就完了！”
　　她们就在半黑半明的夜色中，往田野里跑。稻谷收割后，农田里堆着许多草垛。她们踩在微微润湿的土地上，听着周围窸窣的虫鸣，拖着空荡荡的身体，像是小偷，要是周围有任何人，都会把她们吓一大跳。
　　“媚姐，我好饿……”
　　高媚放慢了脚步，边走边把手伸进书包里，掏呀掏，掏出一截红薯，然后停下来，等到柳颜玉赶上来了，递给她：“给，你吃！”
　　柳颜玉看汪清楚是什么东西，但她不舍得吃：“你、你、你也吃！”
　　高媚掰成两段，然后递了一大段给柳颜玉：“行，一起吃！”
　　柳颜玉接过来，放进嘴里就嚼，嚼了几下就往下咽，但喉咙太干，很快就开始干咳。
　　“来，喝点水！”高媚慌乱掏出水壶，旋开盖子递了过去。
　　柳颜玉赶紧抿了一小口润喉咙，待红薯下了肚子后，她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时，天下“嗒嗒嗒”开始砸下粗大的雨点，糟糕，下大雨了。
　　她们便撒开腿往前跑，雨滴无情地拍打在她们身上。
　　跑着跑着，她们穿过一片大棚蔬菜地，柳颜玉突然有气无力地叫起来：“媚……媚……我跑不动了，这、这有番茄，我、我想吃！”
　　高媚就上去，摸了摸，选了好几个又大又圆的，一把扯下来，往书包里塞，然后再扯，一个塞到柳颜玉的手里，一个自己啃。
　　这样她们连啃边跑起来，啃完了，高媚又掏出两个，两人继续啃。番茄给了她们动力和希望。
　　“前面有个棚子，我们躲一下雨！”高媚像是下了一道命令。
　　在大雨的浇灌下，她们全身湿透，衣服紧紧沾在皮肤上，难受至极。她们走到棚子下面躲雨。这是一个破旧的牛棚，她们躲在里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骚臭味道。脚下呢，黏糊糊湿漉漉的，不知是烂泥还是牛粪，感觉难受极了。
　　“走吧，我呼吸不过来了！”
　　“走，这里晦气！”
　　她们开始往外跑，刚跑两步，柳颜玉跑不动了，她蹲下身子，捂着肚子：“媚，我肚子痛，我我我跑不动了，我好冷，我好难受！”
　　高媚也弯下腰，也捂着肚子：“我也好难受！”
　　柳颜玉忍着痛说：“我身体弱，着凉了肚子常常会痛……你不会是安慰我吧？你不会这么弱吧？”
　　高媚也忍着痛说：“不……小玉，你……不是着凉……是番茄……我以前偷荔枝吃中过毒，我知道中毒的痛苦……一定是番茄被喷了农药……”
　　柳颜玉一听，哭了起来：“不不不，你不能死……不不，都怪我。媚姐，都怪我，要不是我，你不会这样……媚儿，对不起，对不起，我可以死去，但你不能……呜……”
　　高媚继续忍着越来越强烈的痛苦：“小玉，听我的……不会有事儿的……听我的，别哭，保持体力……”
　　柳颜玉根本听不进，或者说根本没有听：“媚儿，对不起……对不起……没有人来救我们，我们死定了……对不起……”
　　哭着哭着，柳颜玉不知是因为力气用尽，还是因为中毒已深，彻底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