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寐》艾寒儿

31、第 11 章 刘远志一直

　　刘远志一直坚信两个真理，第一个真理是，不想当校长的老师不是好老师。第二个真理是，他刘远志是一个好老师。
　　刘远志为了实现远大的志向，不惜牺牲自己的青春岁月，为培养学生而……鞠躬尽瘁……，可能没有那么夸张吧，但他确实为了让自己成名，不，应该是让学生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不惜一切金钱和汗水。比如，三年前，刘远志把偷偷攒下的准备用来买酒喝的私房钱从一个陌生人手中买了一套期末考的真题，那陌生人说自己是教育局局长的老婆的妹妹的丈夫的弟弟的老婆的哥哥，那套真题“真”到98%以上，刘远志稍微怀疑一下就砸了98元买下来后，后来天天让自己班的学生把这套题做了背背了做，确定连最笨的学生都至少能考90分以上后，刘远志开始准备期末考试后的庆功会，庆祝自己成为一位能力超群的人民教师——哪怕借钱也要宴请三四桌，毕竟以后当了校长肯定会物超所值的。哪想到被骗了，他所买的“真题”，只有三五道是真的，是一份名副其实的“假题”。他的学生因为只复习这份假题，自然考得一塌糊涂。刘远志自然成为全校老师的笑柄不说，还被校长骂个狗血淋头——买试题这种事，不仅犯了道德上的错误，还犯了法律上的错误，幸好买到的是假的题目，如果不幸买到真的题目，没准连校长的乌纱帽也丢了。
　　刘远志出了丑以后，就夹起尾巴好好教书。然而，刘远志发现尾巴夹得太难受了，因为他这尾巴总想蹿出来在空中摇啊晃啊。刘远志索性时不时让尾巴出来放肆一把，也因此一直在闹笑话。
　　刘远志在知道他教的学生中，有柳颜玉这样像一块宝藏一样的学生后，兴奋不已。他想到全县两年一度的小学生速算大赛。这个速算大赛，分年级举行，从二年级到四年级，每个年级都有相应的速算大赛。虽然没有一年级的，但刘远志觉得柳颜玉肯定不输于二年级的选手，甚至能打败他们——这是一件多么威风的事情啊！如果输了，也毫不丢面子，一个一年级的学生，能够参加比赛，光凭这一点来说，已经够吹一阵子的牛皮了。
　　于是刘远志就开始动员柳颜玉参加比赛，他天真以认为，面对这个天下只掉在她面前的馅饼，她一定感谢老天爷半天，然后再捡起来吃干净，没想到柳颜玉眼里露出一丝恐惧，她摇了摇头。刘远志心里暗骂她不识好歹，只好跟她说实话，说只要获得一等奖，就可以领到10元的奖金——10元的奖金，可见县里多么重视这项比赛，要知道，像语文科的作文大赛，获得一等奖，也不过是领到一张奖状加两支铅笔，两个生字薄。本来刘远志还想着把还在幻想中的10元占为己有，一个独吞，没想开局不利，只好忍痛把这10元吐出了口。刚吐出品，马上又后悔了，觉得应该说只有5元奖金，甚至是3元或2元，柳颜玉这种见2毛钱一支铅笔而眼开的小学生，3元的奖金，足够她马上点头答应了，没准还会感激涕零马上跪下来认贼为父，不，应该是认师为父。刘远志正想要改口，说这10元中，有7元是奖励给老师的，没想到还没说出口，柳颜玉便露出惶恐的神色，嗫嚅道：老师，我，我不会，我不会……刘远志感觉像是一个皇帝跟妃子的侍寝命令被无情拒绝那般惊讶和愤怒。不过刘远志愠色未露，只是努力控制自己的愤怒，假装不生气，说：“没事儿没事儿，这是个非常非常难得的机会，你好好考虑，好好考虑，不要轻易错过机会。”
　　等到柳颜玉走出办公室后，刘远志赶紧去班主任那里打听到柳颜玉的家庭详细住址，然后骑上自行车，马上赶到柳颜玉的家。
　　晚上，柳颜玉回到家后，忙完家务，正准备写作业呢，便惊讶发现，她的书包不翼而飞！柳颜玉能猜出来时王雪兰干的，但她猜不出自己哪里得罪了王雪兰，只好硬着头皮去找王雪兰。
　　王雪兰正在低头啃一个苹果，眼也不抬一下，然后从鼻子里挤出几个字：“退学，别读了，家里供不起！”
　　王雪兰吐出这几个词时，像吐一口烟雾那般轻巧，但落到柳颜玉的心坎时，却像一块巨石，压得柳颜玉喘不过气来，压得柳颜玉更加晕头转向。她真不明白为什么好端端，哪里也没有做错，就无缘无故得罪了王雪兰呢！
　　柳颜玉的眼泪没有征兆地决了堤。
　　“妈，是我哪里做错了吗？妈，你说出来，我改！”柳颜玉声泪俱下。
　　“真的想读书？”王雪兰终于抬起头来，丢给柳颜玉一个犀利的眼神，这个眼神像把尖刀，能把柳颜玉削去半个脑袋那种。
　　柳颜玉还是不知道王雪兰闷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她含泪快速点了点头。
　　“行，参加数学的比赛，拿第一回来，你就可以继续上学。”王雪兰终于把葫芦里的药倒了出来。柳颜玉不用尝，动动鼻子，就知道这是毒药，闻一闻就会致命那种。
　　柳颜玉有种要窒息的感觉，但她很快清醒过来：“妈，我参加！我参加！可是，可是……”
　　“一等奖，没有一等奖，就免谈。”王雪兰云淡风轻，把犀利的目光移回苹果尸体上，仔细打量着能否再啃出小一块苹果肉来。
　　“妈……我……我去考，我尽力……但我要先去学校学习，我才有机会考第一，如果连学校都不去……”柳颜玉在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先上学再说。
　　“这就对了！记住，以后有赚钱的机会，就给我上！这次能考第一，有五元奖金，这你都不去，你吃我的喝我的穿我的，你也不想想回报我。你这狼心狗肺的，也不想一想，五块钱能买一斤五花肉！”王雪兰满脸胜利的骄傲。她边说，边从屁股裤袋里摸出一根钥匙，然后把屋里的一个大木箱打开，从中拽出柳颜玉的书袋。
　　柳颜玉看到自己的书袋，就像看到宝贝一样，扑了过去。
　　“慢着！”王雪兰把拽书袋的书一抬，让柳颜玉可望不可及。“为了帮助你考第一名，这段时间你就只学数学，其他的都不允许学！”说完，王雪兰伸手进书袋里，翻出数学课本，让课本自由落体。然后再翻出数学作业本和一截铅笔，也让它们自由落体。
　　柳颜玉擦去腮边的泪，然后蹲下去，慢慢把这几样东西捡起来，捡完后，再站起来，然后微微抬起头，看看王雪兰那张满是蔑视的脸，轻声哀求：“妈，我听你的……不过，里面有一本课外书，那是我借别人的，我答应明天还给她，我不能做一个说话不算术的人。我保证，我一定好好准备……”
　　王雪兰刚听到“我保证时”，更骄傲得不得了，她满以为后面接的是“拿第一名”，万万没想到是“好好准备”，便勃然大怒，迅速翻了翻书袋，翻出一本《世界神话精选》，恨不得口吐火焰，把这本书烧为灰烬。既然烧不了，那就撕吧！王雪兰把书袋往腋下一夹，然后用两只手“哗哗哗”几下，把这本书撕成碎片。
　　“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柳颜玉嚎啕大哭，哭成泪人，也不能让王雪兰有丝毫动摇。
　　“行了！考第一名，这堆废纸就还给你！否则我就拿去烧了煮饭给你吃！”
　　王雪兰把手中的书籍碎片塞进书袋里，然后转身把书袋塞进木箱，上锁，抽出钥匙，再把钥匙塞进屁股袋里，再拍拍手，以一个战无不胜的将军的姿态走出了房间，独留柳颜玉一个人在屋子里撕心裂肺。
　　柳颜玉内心充满了恨。痛恨。她恨柳王雪兰，她没有理由不恨。她也打算恨刘远志，可她实在恨不起来了。单单恨一个王雪兰，她的内心已经被仇恨占满了，她的心太沉重了。如果再塞进一个刘远志，她的心就增加一份负担，一份再也承受不起的负担，会让她的心一直坠入无底洞的黑暗里，看不到任何希望和光明……
　　这个世界，有些人不仅没有爱的权利，连恨的资格也都没有，连想恨一个人都恨不起。这个世界就是一个荒诞的世界。
　　柳颜玉从此开启了满世界只有数学的日子。第二天开始，除了语文课，她可以干听外，其余的课，像音乐课，美术课，体育课，音乐课，她就得乖乖呆在角落里刷题。柳颜玉也由此开始对数学多了一份厌恶，因为数学成了一个工具，一个能换取继续学习机会的工具，一个能够换回被撕碎课外书的工具，而不再是她单纯的爱好。
　　想到那本《世界神话故事》，柳颜玉心头一阵绞痛。因为，不仅因为她极喜欢阅读，还因为这本书的主人，是……是那个让柳颜玉帮她写作业的女孩的。那个女孩，叫高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