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寐》艾寒儿

29、第 9 章 当柳建川和

　　当柳建川和王雪兰找到柳颜玉时，柳颜玉正趴在悬崖边上。她原来就瘦削的脸蛋，此刻愈发显得瘦弱，瘦得里面的骨头一撑就破似的。原来还有点肉色的脸，此刻也被土黑色覆盖，脸上还挂着几道血痕，这应该是来自大自然的馈赠。
　　柳颜玉此刻似乎已经饿得连支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听到柳建川和王雪兰的呼喊，她费了好大劲，才把眼皮撑出一条缝隙，才看清楚那是爸爸妈妈。她想说点什么，可是喉咙似乎干涸了，一动就痛得要命，只得使劲把口腔中的唾液运送到喉咙，好滋润一下喉咙，以便能够说出话来。
　　“小玉，你别动啊，你也别怕，爸爸现在就上去救你下来！”柳建川说着开始往峭壁上爬。他真想不通，一个成年男子，爬上去都极度艰难极度危险，柳颜玉这样的一个小女孩，是如何爬上去的。
　　“是啊，小玉，你别怕，你别怕啊，你爸爸会救你的！”王雪兰也冲着柳颜玉喊了一声。喊完后开始叹气：“唉呀，真是造孽啊！如果阿强被关个十年八年，不成废人一个，以后谁来养老送终啊！”
　　这句话被一缕微风送到柳颜玉的耳朵里，柳颜玉顿时清醒了不少。她像是改变了主意，她挣扎着要往前爬去，如果她成功爬那么两三步，她就会摔下来，这个高度，应该摔不死，要摔死了倒还好，但很可能是半身不遂或全身不遂，一辈子都要家里人服侍那种，那是王雪兰最恐惧的下场。
　　“哎！哎！小玉，你干什么！你干什么！你别想不开，你别动！”王雪兰急得又跳又喊，她真想跳上去，把女儿抱下来。
　　柳颜玉像是没听到王雪兰的话，还是试探着往前爬。这个时候，柳建川在攀爬过程中，不慎摔了下来。他仰躺在地上，刚好瞧见柳颜玉的半个头已经探出来了，他也急得喊起来：“小玉，别，别动！你听话，你只要听话，你什么条件，爸爸都答应你，都答应你！”
　　听到这里，柳颜玉突然不再动弹了。她静静趴在那里，像是和悬崖融为了一体。柳建川和王雪兰对柳颜玉突然的静止松了一口气时，也产生新的担忧。过了一会儿，只听到柳颜玉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爸爸，妈妈，无论什么要求，你们都会答应我吗？”
　　柳建川和王雪兰面面相觑。这是柳颜玉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让他们这么为难。如果放在平时，这样的问题根本不会成为问题，王雪兰只要扇一个耳光过去，什么问题都没有问题了。
　　柳颜玉等来的是一阵沉默。她很失望，于是，她的头没有抬，她的眼没有看，但她的手还是开始向往探索着，像是准备向前爬去。
　　“别，别！妈答应你，妈答应你还不行吗！”王雪兰赶紧出声制止她。
　　柳颜玉的手又开始停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柳建川和王雪兰听到一句话，这句话的每个字，虽然分贝不大，但一字一顿，说得很清晰，这句话就是：“爸、妈、我、要、上、学！”
　　说完，不给柳建川和王雪兰犹豫的时间，柳颜玉的双手往后一撑，整个脑袋就完□□露出来，她只要再向前爬一下，就可以成功摔下来了。
　　“妈答应你，答应让你上学！”
　　……
　　云水村小学一年级2班的教室里，学生们像是树林里的小鸟，吱吱喳喳，闹个不停，好不欢快。
　　班主任陈静秋老师从教室破烂的后门缝隙里悄悄观察着教室学生的一举一动。她很了解这帮学生，刚从学前班升上一年级，对环境的适应，新的年级的兴奋，让他们不再像学前班那般拘谨。她比较关心的是一个小女孩，这个小女孩坐在最里面一排的第二个位置，她肤色黝黑，面容枯瘦，扎成马尾的头发有些凌乱，发黄。她此刻正安安静静地抄写着什么，很专注的样子。
　　陈静秋知道这个女孩子有点不一样。她的父母坚决不让她读学前班，理由是他们的女儿很聪明，根本不需要读学前班。校长不相信，让小女孩证明自己能读一年级。她的父母就拿出唐诗三百首，让校长随便挑一首，校长就挑了《将进酒》，小女孩目光瑟缩，嘴唇嗫嚅，背了一句“君不见”，就再也吐不出下文了。于是，校长又挑了《渡荆门送别》，小女孩还是背不出来，最后挑了《静夜思》，小女孩结结巴巴，勉强背了下来。校长摇了摇头，表示不能接受这么瘦小的女孩读一年级，否则得不偿失。小女孩的妈妈很生气，告诉校长，说自己的女儿平时别说背诵，就是默写都没有问题。说着就扬起巴掌要抽女儿，幸好扬起的手被校长抓住了，女孩才逃过一巴掌。妈妈甩开校长的手，推搡着带女儿离开，还发誓说不让她念书了……最后，女孩来到了一年级的教室。
　　此刻，女孩就静静地抄写着什么，她的表情很专注，没人能看出她内心有任何的波澜。突然，一只还没有拳头大的小皮球砸到她的桌面上，她吓了一跳，然后拿起小皮球，刚一抬头，就看到一个小男生，站在她跟前，还气势凶凶地说：“我不会跟你道歉的，把球还我！”
　　小女孩没有说什么，而是对她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然后把球递过去。
　　男孩有些惊讶，他已经做好和女孩大吵一架的准备了。如果吵不过，就打。这女孩弱不经风，一拳下去，估计要被打散架。只是没想到女孩根本不想和他吵架，真没意思！
　　男孩一手捞过小皮球，又跑去和别人玩了。
　　开学第一天，陈静秋给学生布置了作业，内容是抄写课本后面的生字表。由于才开学第一天，任务不多，只是把一到十这10个汉字，每个抄写两遍。第二天，作业收上来，陈静秋看到一份又一份让人头疼不已的作业，有的乱如杂草，有的偷工减料，有的小如蚂蚁，有的大如鸡蛋，真让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然而，有一本很特别的作业，让陈静秋不得不欣赏半天。这位学生，把每个汉抄了一行，每一笔每一划都工工整整，力透纸背。惊讶了半晌，她赶紧合上本子，看看封面，只见封面上也工工整整地写着三个汉字：柳颜玉。
　　这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女孩子。
　　数学老师刘远志并不赞同陈静秋的看法。在刘远志的眼里，柳颜玉作业虽然工整认真，但她自卑又内向，他极少看见她和其他同学说话，并且上课时，也极少抬头看老师，总是低着头，拿着笔，悄悄在书本上写着什么，边写还写偷偷观察老师的举行，老师如果看向她或者走向她，她马上摆出一幅认真听课的样子。
　　“这个孩子，才这么小，就扯假装认真听课，这种行为，将会毁了她一辈子！”刘远志毫无客气地评论这个女孩。
　　陈静秋觉得很纳闷。上语文课的时候，柳颜玉总是很认真。一年级的语文课，前面部分是拼音，柳颜玉很认真地听课，也认真地跟读，虽然声音不大。有时，她会边读，边在课本上把所学的拼音抄一两遍，抄写时极认真，她写的字几乎可以赶得上印刷的模样了。但刘远志却得出完全相反的结论，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问题。
　　陈静秋就找了个机会，在教室无人的时候，去柳颜玉的桌子里翻了翻，没翻出什么特别的东西。于是就把数学课本拿出来，随手翻了几下，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就在陈静秋准备把数学课本放回去时，突然发现课本的倒数三四面的地方折了一个很小很小的角，她便翻到这一页，乍一看，也没什么什么异常，便又放了回去。然而刚放回去，又把课本抽了出来，再翻翻看看，突然，她终于发现了新大陆。于是她凑近课本，再特别特别仔细去看，一页一页地去看，越看，心情就越激动。她的内心在喊：刘老师，你错了，你绝对错了，柳颜玉真是个优秀的学生！
　　因为陈静秋发现，柳颜玉已经把整本数学课本的所有习题，一道不落地做了一遍，并且，找不出任何错误。另外，她还在课本的空白处，演算了许多道100以内的加减法，还默写了乘法口诀表……陈静秋算是明白了，柳颜玉上数学课确实不够专注，那是因为她无需专注于课堂——老师所讲的，她已全部学会了，她如果还听从头到尾听数学老师讲每一道题，那岂不是浪费时间？而语文就不一样，柳颜玉应该对拼音还存有一定的生疏感，所以不得不听。
　　还有，之所以之前发现不了柳颜玉的秘密，那是因为，柳颜玉可能怕被别人发现她所做的一切，所以，写在数学课本上的内容，笔迹特别特别浅，浅到如果不是特别细心观察，就发现不了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