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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过去的巡礼(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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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不由自己地前进、或者说是漂浮更为恰当。
眼前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本来可以透视黑暗的眼睛、现在仿佛失明了一般。
(我死了吗?)
达卡修斯这样想着,在浑浊的意识中、他保持这种状态似乎已经很久了。
脚步不停,突然、眼前的黑暗消失,他又看到见了光。
(黑暗中也有这样的光明?)
达卡修斯诧异地眨了眨眼睛。此时、一个让他永世难忘的声音想起。这个声音无论何时何地都永远是那么温柔亲和,多情得让人忘情、还带着特有的磁性诱惑。
“我的小淫龙,睁开你的眼睛,醒过来吧。”
(是……珀塞露……殿下?)
将眼睛睁开时,他发现自己虚浮在一个未知空间内,四周弥漫着凄迷的白雾。
达卡修斯小心翼翼地向前跨出一步。
这一步跨出,他身旁的迷雾就突然散去。
一旁突现出炽烈的火海,排山倒海地滚动着、吐出焦热的火舌。
另一边则是森冷的冰流,寒光四射地涌动着、刺出雪亮的冰枪。
烈火寒冰将达卡修斯夹围在当中的间隙中。而在他的脚下则是翻滚沸腾的幽深血池。在这个大血池中有许多人头涌动、浮上浮下地绝望挣扎。这些人大多已被烧掉皮肉、露出白骨,但却都还活着——在这个血池地狱里被活生生地熬煮受罪。
听着下面隐隐约约的痛苦喊叫声,达卡修斯依稀地发现其中有许多像是他的部下、对手、仇敌等等。
如果落下去的话,那么……达卡修斯不敢想象,他条件反射地将自己转化成“龙变身”的状态
、想飞到更安全的高处。
然而他的头上并没有天空,而是无边无际的浑浊旋涡,无数在上空漂浮的亡灵不断试图逃亡,但还是在惨叫声中被卷入吞没、魂消魄散。
无天无地、幽冥血池。
达卡修斯除了感到震撼,更有种莫名其妙的兴奋。
这个地方他一定来过,他和这个地方一定有着深刻的缘分。否则,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何对这里有着一种特殊的熟悉感。
但,身体的一阵沉重感让他感到惶恐。他发现自己的身子仿佛不断加重,背后的龙翼再也负荷不了自己的体重、几乎将要折断,他开始迅速地向下坠落。
下面就是吞噬一切罪孽的血池地狱,在世间滥用暴力的罪人们死后的炼狱。
达卡修斯惊呼着倒身堕下,头朝下坠落的他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到并感觉到大血池正在欢迎他。还有那些似乎是自己熟悉的人们,他们咧开被烧烂了的大嘴、伸出褪去皮肉的手臂热情地迎接他。
就在脑袋将没入血池中的刹那,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将他的身子固定在了半空中。
“唉,我的小淫龙,你真是不长进,怎么又和以前一样堕进了相同的地狱?真是个被仇恨蒙住眼睛,只会在原地不断转圈的笨骡子。”
珀塞露的声音再次响起。在这个状态下,达卡修斯感到她的声音如同救世女神般格外美妙。不过,他的嘴还是硬的很。
“珀塞露,你在哪!?不要戏弄我!有本身出来和我打…呜…咕、咕噜…”
这回,他的脑袋浸入了大血池。像被倒提着的青蛙那样,他被一上一下地反复浸泡。
那种外人无法体会的感觉让达卡修斯真实地体会到“生不如死”是什么意思。如果不是处于“
龙变身”的状态,全身上下有龙鳞气甲护体,现在他已和那群泡在这里的难兄难弟一样被煮烂了。
但,这还是幸运的,因为他觉得那股力量——应该说是珀塞露还没打算放手。否则,他就得永远在这个血池地狱里泡三温暖了。
(永远呆在这里,想死又死不掉……)
向来无惧鬼神的达卡修斯感到一阵无比的恐惧。他不怕死、也不怕受罪,但单纯地被仇恨支配的他感到心中空虚——这种空虚感抽空了他体内的勇气,让他虚弱的一面被无限暴露和放大。
“咕噜,救命!咕噜、咕噜…珀、珀塞露大人…救命!呜…咕噜、咕噜…”
在本能地发出求教喊声的同时,达卡修斯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和眼前惨况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来
。
达卡修斯一向好色,他自己都记不清玩弄过多少女人。
但在他的未婚妻——“巍然之大地龙”刚历侯爵的爱女莱丽惨死前,他虽然也浪荡风流、但并不喜欢摧残女人,对和自己发生关系的女人都还有份情义;而在此之后,他的心已经完全冰冷
、再没对任何女人动过情,只把她们当作自己用来发泄□□和吸取精气的道具。
他唯一放过的,只有一个名叫小宁芙的亚马逊族少女。
那个少女据说是亚马逊族族长的独生女,是他在袭击“碧玉之森”的行动中意外虏获的“战利品”。虽然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但已是个充满大自然气息的美少女,符合被他吸食的“标准”了。
他没对这个少女出手,也没将其当作奴隶贩卖或赏赐给部下。
他反复对自己强调,这只是因为他并不缺少“道具”、不用在这颗将来有望的果实还青涩的时候急着下口——虽然她的神采相貌都很像他记忆深处的某人。
现在,这小女孩大概已经被攻破他大本营、歼灭他军团的阿伯拉联军等部队解救了吧。想到这里,达卡修斯的心中莫名地涌起既遗憾又安心的复杂感觉。
“恩,真不愧是我的小淫龙,大头朝下的时候还在想女人,值得夸赞。如何,洗洗脑袋后清醒点了吗?好了,到我这里来。”
随着珀塞露洞悉一切的微笑话声,这股无形的力量把达卡修斯凌空提起、冉冉穿过四周的烈焰与寒冰。
百饥地狱、倒吊地狱、剑山地狱、阿鼻地狱……
穿越过一个又一个地狱世界,一座华丽至极的冥夜宫殿出现在达卡修斯的面前。这座宫殿仿佛来自天外,上不至天,下不及地,飘浮在一片混沌空间中。
在宫殿内外,密集有序地站列着一排排身着紫煌色铠甲的卫士。进入宫殿后,更有来自东西神话、九天十地的各路魔神肃立两旁。除了他们,还有众多披挂着重装全身铠的近卫骑士。
一个接一个的有力传唤声响起,说的都是同一句话:
“传‘天罪星’星宿使徒入殿觐见!”
进入正殿后,空中突然亮起无数冥火,群起飞舞而下,然后聚合在一起。一记巨大的暴烈响声刹那间炸起,冥火四散、传出一声天响彻天地的凤鸣。
耀眼夺目的闪亮火光中,燃起无比神圣而邪美的强大神气,一只深紫煌色的不死鸟凤凰降临在正殿上端的王座之上。然后,让达卡修斯的灵魂深处记忆猛烈爆发的声音——珀塞露的声音响起:
“达卡修斯,想起来了吗?你非但是‘使徒’,你和贝拉尔、阿斯朗、基拉兹等十三人还是一百零八星宿使徒中,与我一起参加诸神战争中最后一次战斗的十三‘战使徒’。现在,做个‘过去’的巡礼吧。”
达卡修斯仍在震惶中难以自己的时候,他的意识迅速飞散开来。
(这是哪里?)
四周的华丽宫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个在灿烂阳光下的宽大广场。这里似乎正在举行什么庆典。
在密集的人群注视下,一队身披礼服和整齐铠甲的少年少女们依次按序地走向正中的祭坛前跪倒、聆听一个脸色庄严的胖子司祭的教诲和训导,并虔诚地说出誓言。看起来身份高贵的人们则坐在祭坛后的高台上观看仪式。
看样子,这是某个国家的骑士宣誓仪式。从他们的衣着款式上,达卡修斯觉得似乎来到了一个陌生的时代。
“…你愿意成为神圣王国的一名十字军骑士,为了上帝、教皇和正义,消灭一切邪恶吗?”
“我,沙比,愿意向上帝、教皇和正义奉献我的忠诚、勇气和生命!”
一个个少年、少女走上前,在听完教诲和训导后做出肯定的答复,再发誓效忠。
那个胖子司祭在间隙中擦了把汗,这件在强烈日晒下的神圣工作实在太辛苦了、而且还得不断地反复重复那几句话。他连下一名人员的样子也没看,只是看着名单上的顺序、就继续发话。
“…你愿意成为神圣王国的一名十字军骑士,为了上帝、教皇和正义,消灭一切邪恶吗?”
“我,达卡修斯——不愿意!”
一个半跪着的白发英气少年带着不羁和轻狂的笑容、嘲笑地看着台上狼狈不堪的胖子司祭。场内一片哗然,看来在这样的骑士宣誓仪式,这个叫“达卡修斯”的少年是第一个做出否定答复的人。
(这个小子……是我吗!?)
达卡修斯定了定神,他现在仿佛是在隔了一层玻璃镜在观赏一出演剧,而这出戏的主角似乎就是他自己——应该说,是在另一个时代的自己。
“你、你说什么!?”
胖子司祭几乎是恼羞成怒地吼叫,但白发少年几乎是冷笑着予以反驳。
“上帝在哪里?教皇和正义又在干什么呢?我们经受严格训练成为十字军骑士,就是为了去征服异教徒和异民族,杀人、放火、抢夺财产和掠夺人口吗?”
“达卡修斯卿,请爱惜你们家族被神所赐予的诸侯贵族身份!你以为自己是首席毕业的见习骑士,就可以在这里大放厥词了吗!?”
“大放厥词是你,罗戈、你这肥猪。不靠你那些愚人的把戏、你能当上司祭?”
少年轻易地驳倒名叫罗戈的胖子司祭,然后向四周的民众嘲笑道:
“我可怜你们!愚民们!为了‘伟大的圣战’献出了最后一个铜板,还让你们家里最后一个孩子上前线当炮灰!你们牺牲的一切,只是养肥了这样的死胖子!”
(哈哈哈,真像是我说的话。这小子,看来真的是我。)
达卡修斯入神地看着,他已经确定这个“达卡修斯”就是自己的前世。此时,他眼前的镜像逐渐模糊,又切换到了另一个场景。
雄雄的军队行进,见习少年骑士已经是英姿勃发的骑士统领。看来他正打赢胜仗、凯旋回来。无数鲜花和掌声在欢迎他的归来,而更多的是少女们仰慕的目光。
但白发少年的目光始终集中在他身旁的一个深色肌肤的异民族少女的身上。少年没看见站在欢迎人群前列、一脸堆笑的胖子司祭——罗戈眼中狂热的妒火和嘴边阴暗的笑容。
(这女孩、是小宁芙!?那个死胖子,该不会……)
“旁观者清”的达卡修斯心中一怔,那个胖子司祭眼中的神情让他嫌恶。达卡修斯虽然杀人无算、恶事做尽,但从不用“软刀子”杀人——他认为这是没胆气的下贱之辈的行为。
就在达卡修斯情不自禁地想出声提醒“自己”的时候,“舞台”又转移了。
这次,是在散满奇特焦糊味的火刑场。白发少年正发呆地站在场内,而原来在其身边的异民族少女被捆绑在其面前的柴堆上。
“忠实的教徒们,这个蛮族的女异教徒忘记我国对她的赦免之恩、继续与她的异教徒同胞勾结
,并刺杀前任教皇!罪证确凿,判处火刑,现在执行!”
已经换上教皇法服的胖子司祭罗戈高举双手,在周围民众一片“烧死万恶的异教徒!”、“新教皇万岁!”等口号声中下令行刑。罗戈还特地缓缓下台,带着猪在□□时兴奋满足的表情来到白发少年身前,用胜利者的口气语重心长地对其下令:
“达卡修斯卿,为了征服你与此事无关、也为了你家族的声誉和安全,请你亲自行刑、烧死这个邪恶的女异教徒。”
白发少年的拳头攥出血,然后猛地狂笑、抢过刽子手的火把,在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喊声中点燃了少女脚下的柴堆。
风在刮、火在烧、猪在笑、少年在哀号。
目睹这一段悲剧的达卡修斯已经狂怒到极点。他回想起自己被“至高之皇龙”兰斯所逼而烧死岳父、失去未婚妻之事。他心中杀意大增,恨不得将那个死胖子立刻千刀万剐——还有那些是非不分的民众,也统统该死!
随着达卡修斯的怒气,原本清晰的镜像模糊了、他没看完这段景象。
在景象重现时,白发少年又增长了几岁、身上披挂的已是将军服,背后跟随的也是浩浩荡荡的骑士团。但,其眼中的英气已变成了令人胆寒的杀气——和现在的达卡修斯简直一模一样。
哭喊着的老人、男人、女人、孩子都被驱赶在一个个大坑内,他们中有人哀求地喊叫着:
“我们不是抗税!我们都是虔诚的信徒!村子为了上交教会和国家的税赋已经饿死许多人了!请十字军骑士团团长达卡修斯大人明察啊!”
狂气大笑的白发少年点燃了火把,带着踩死蚂蚁时的那种既残忍又快乐的表情命令手下将油倒入大坑,然后亲手把火把丢进一个个大坑。大坑吐出的火舌吞灭了牺牲者们的哀嚎和乞求声。
(死吧!死吧!你们这些愚民……呕……)
看着这段情景,达卡修斯回想起自己此世的所作所为,他不后悔,他还是觉得那些愚民活该。但他却突然觉得恶心,那个“自己”的神情和那只猪在之前景象中的神情是那么的相像——难道为了复仇和发泄愤怒,就要变得和那只“猪”一样下劣残忍?
镜像再次切移,这次是在原先举行骑士宣誓仪式的广场上。太阳懒散地照着大地,昏暗的光线下,成千上万的民众挤满了广场,现场一片寂静。
广场周围如同插秧般排满了两万多十字军骑士,个个如临大敌地站立着。广场正中原本用来供骑士宣誓仪式用的祭台成了隆重的断头台。上面等待被处刑的一定是位大人物,他四周密集着一群黑衣蒙面刽子手,惟恐有人打搅表演一般。
与群臣和众司祭们一起坐在台边看好戏的正是名叫罗戈的胖子司祭——不、胖子教皇。看来他现在手中的权力已经稳如磐石,他正悠闲地扫视着断头台上的主角。
(怎么会……)
“隔镜”观察的达卡修斯一阵呆然。断头台上等待处刑的,正是那个名为“达卡修斯”的少年
——过去的自己。
一个长得像青蛙那样的丑陋司祭爬上断头台,达卡修斯突然感到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家伙很像在自己手下拍卖奴隶的那个蛙族司仪。人的命理轮回实在充满嘲讽。
那个青蛙司祭鼓起肚子,开始吐沫横飞地朗读罪状。由于太呱躁,隔了一层无形之镜的达卡修斯只听到一些,无外乎是拥兵自重、私掠财产、买卖人口、欺压教徒、焚烧教堂、与异教徒私通、谋反背教等等等等。
最后,青蛙司祭总结道:
“……虽然原十字军骑士团团长达卡修斯犯有如上不可饶恕的罪行,但看在他过往也曾有过些小功劳,慈悲的罗戈教皇判下圣裁、仅对其处以斩首。犯人达卡修斯,你还有什么要申辩的吗?”
像在砧板上的肉那样等着挨刀的白发少年虽然已经遍体鳞伤、脸色惨白,但那种不羁的轻狂之色丝毫没变。不过,其没有出声、只是痛苦地挪动了下嘴唇。
罗戈教皇看起来很安心,透过镜像的达卡修斯听到了有个在罗戈身后的司祭悄悄地讨好道:
“请教皇大人放心,这小子的舌头已经被割掉了。”
达卡修斯几乎忘记了自己只是在“观察过去”,他愤怒地想冲上去,但冲不破无形的镜壁。
现场鸦雀无声,白发少年冷笑着把头枕在断头台上,正安静地等待最后一刻。
(这就是我前世的人生?我前世是如此完结的?不可能!)
达卡修斯无奈地捶打着无形的镜壁,但,他突然想起了珀塞露的话——是的,他是“使徒”,在镜子景象中的“他”还没成为“使徒”。
就在他想起这点的时候,他听到镜壁中的广场断头台上响起一个期盼中的声音。
“恩,不错。虽然一脸死相,但还有点骨气。你就是达卡修斯?好吧,你现在可以说话了,我已经把你的舌头‘放’回去了。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可是从瓦尔基里的手里把你赢过来的,本来你的命运不是和以前一样回血池地狱泡三温暖,就是被洗掉记忆、充军到奥丁那个令人郁闷的英灵殿。”
无视现场所有目瞪口呆的人们,一个原本安坐在罗戈附近的司祭慢慢起身,然后径自来到断头台上的白发少年身边。除了眼前表情诧异的白发少年,这位“司祭”眼里没任何其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