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夜的姬将军（虚空转世）》GGG

58、过去的巡礼（下）

　　“人是否总是在重复相同的错误？”

　　对这个问题，那些认为已经看清世界、洞悉人性的人们如此回答：

　　“是的，人就是在无可救药地不断重复着相同的错误。“

　　这个回答、似乎就是绝对的真理了——“似乎”而已。

　　如果这是绝对的真理，“人”还有存在的必要吗？大家一头撞死算了、还活着干什么？还有什么值得我们去努力、奋斗的？

　　如果这是绝对的真理，“人”早就消亡了、为什么还能在各种天灾人祸的大劫难后依然生存延续下来？为什么还能在文明被毁后再创家园？

　　如果这是绝对的真理，那也是“人”必须面对、反抗、打破的所谓真理。世人有时难免犯下和以前相同或相似的错误，但“人”就是在与这种错误的斗争中进化成长起来的。

　　我、珀塞露，相信能够反抗这种“真理”的人，无论成败、都是真正的勇士。要比那些廉价英雄传说里杀了魔王救出公主、靠一把剑建立帝国、为了自己的正义向“神”挥拳之类的所谓英雄都要现实勇敢得多。

　　世界的发展不是原地绕圈、而是螺旋形地上升，虽有重复甚至回落、但总的趋势还是在向更有希望的未来前进。人对未来的美好希望才是真理，放弃或丧失这种“希望”的人无论力量多么强大、智慧多么高深，都只是懦夫或倒行逆施之徒。

　　“神”也不例外，他们有时也会放弃或丧失“希望”、也会犯重复的错误，甚至比“人”所犯下的错误更低级、更幼稚、更恶劣。

　　世界诞生之初、众创世神定下常世律理之外的力量不能随意在世间使用的公约。一般只有在常世以外的空间世界、超越常世律理之外的存在才能充分发挥力量。要将“英灵”或魔神、灵兽、天使之类召唤到常世，也必须消耗相当的力量。但“使徒”本身就诞生于常世中，出身在常世而超越常世的他们成为了“神”在常世活动的重要执行人。

　　而上次诸神战争的悲剧就是由于众神在世间滥用力量所至。那次毁灭性的悲剧开始只是众神的信徒教派之间的斗争、然后扩大到国家之间的战争、等到众神带着各自的“使徒”开始不断重复地在俗世争斗的时候，就注定了最后的破灭结局。

　　眼前的达卡修斯正在做“过去”的巡礼，透过反映出前生往事的镜像、他前世的种种重要片段不断浮现出来。在这座浮游于混沌空间中的冥凤宫的正殿里，我身旁的五名少年少女——贝拉尔、阿斯朗、基拉兹、卡嘉莉和克拉丝汀也在聚精会神地注视着他们“过去”的映像。

　　他们有权知道自己前世作为“使徒”的过去，但我并不强求他们必须再次担负起这种命运——更何况现在作为“协调者”的我、面对的潜在敌人会更强更危险。要知道，至高无上的“神权”是最醉人的美酒，为能得到它、就是无比高贵的众神也会像野狗抢烂骨头那样争夺谋取。

　　“人”没必要在“神”的面前自惭形愧、更没必要把自己的命运托付给“神”。我不需要我的“使徒”把他们的命运托付给我，每个人的命运应该由自己承担。

　　我最多只是指导者，而不是什么至高无上的主宰者。

　　现在，回顾一下和小淫龙达卡修斯初会的情景，这小子也正看到这段“过去”。

　　是的，就是这个寒酸的破烂广场、这些到处可见的狂信愚民、这个浮肿得像养废了的肥猪般的胖子教皇、还有一群像玩具士兵那样摆设在四周的十字军骑士。

　　我和这小冤家初次相遇的时候，他正准备当众上演活人斩首。

　　他的人气很高，足有上万名戒备森严的骑士刀出鞘、箭上弦地保护在他周围、惟恐有人来打搅他的表演。而广场内密集的民众们则纷纷如伸脖鸭般地把脖子拉至最长，争先恐后地期待他脑袋落地的一瞬间。

　　他的手筋和脚筋都给挑了、舌头被割了、浑身上下几乎体无完肤，只是为了在公开表演的时候验明正身才没刮花他的小白脸。不过，他嘴边的冷笑和眼里的锐气倒还蛮有味道，丝毫没有失魂落魄的神态。

　　看来这小子无论善恶，都风风火火地在世上走了一遭。不过不管是善是恶，人的脑袋只有一个、砍了就没了，他也不例外。

　　布仑希尔德大姐之前给过我关于他的资料——达卡修斯、命属“天罪星”星宿、十九岁、男、那种标准的认为只要把下半身插进大地就可以征服地球的极端大男子主义者（顺便，他这臭毛病现在也没改）。

　　布仑希尔德大姐是奥丁大叔麾下的首席瓦尔基里（战少女、中位的女神，受大神奥丁差遣）、已婚，结婚对象是奥丁麾下的首席恩赫里亚（原指战死沙场、进入英灵殿的勇士，这里是向奥丁效忠的“战使徒”的别名）齐格弗里德。

　　根据布仑希尔德大姐提供的资料，达卡修斯有星宿使徒的命理和不错的资质，但却无一“神”愿收他为“使徒”。据说我那位白痴打架狂表兄、战神阿瑞斯曾在某世试图收他入麾下效命，但由于他实在桀傲不驯、难以管束，结果只好将其放逐。连阿瑞斯那种脑子进水的战争疯子都管不了他，谁还敢收他？他那时几乎每世都在死后被送到血池地狱泡上几百年三温暖，隔几世投胎后照样我行我素。

　　后来。看他实在不长进的众神准备在他死后将其灵魂洗去自我、收为‘英灵’。奥丁大叔抢了个先，奉其命令来收魂的布仑希尔德大姐却被我半道拦下——我表示有兴趣收这顽劣之徒为我的“使徒”。

　　我发誓、我可从没白占别人的便宜——看着布仑希尔德大姐用独守闺中的寂寞人妻处于欲求不满状态时的忧怨目光扫了我一眼，我就马上想起了齐格弗里德这老兄能力优秀、性格正直、品行端正、就是不解风情的毛病。

　　布仑希尔德大姐是个贞操观念强烈的女神、即使寂寞也不会和爱夫以外的男人情交——但这不成问题，我那时正是“女性体”。所以我非常体贴地慰藉了她饥渴的□□和寂寞的心灵。亲爱的齐格弗里德、同性不纯交往不算给你戴绿帽子哦。

　　于是，小淫龙达卡修斯的命运之轮被我拨向了另一个方向——只是给他指引一条道路，要不要走、怎么走就由他自己决断把握了。我可没有那种把别人命运掌控玩弄在手中的恶趣味，

　　那时，为了更好地看看这小淫龙的德行，我“借”了件司祭袍、坐在靠断头台附近的贵宾席。这个位子不错，就是离那个恶心的死胖子教皇近了些。

　　我郑重声明一点，我从不歧视胖子。但面对一个如肥猪般浮肿而且自作聪明得自以为是的死胖子（想像一头戴着教皇王冠的肥猪面带极度自恋狂的神圣表情扮演圣徒的样子），相信大家都能体会到我的心情有多么恶心和不快。

　　在一个神形皆似青蛙的司祭呱躁地读完宣判书后，那个叫罗什么来着的胖子教皇（我已经忘了这头猪的名字，有人会去记一头猪的名字吗？）宣布行刑。

　　小淫龙倒也坦然受之，他自己把脑袋往断头台上一搁、安静地等着身首分离的一刻。

　　“恩，还不错。虽然一脸死相，但还有点骨气。你就是达卡修斯？好吧，你现在可以说话了，我已经把你的舌头‘放’回去了。”

　　我慢慢站起身子，无视四周目瞪口呆的人们，径自来到断头台上的小淫龙身前。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可是从瓦尔基里的手里把你赢过来的，本来你不是回血池地狱泡三温暖，就是被消除自我、充军到奥丁那个令人郁闷的英灵殿。”

　　达卡修斯的喉咙动了一下，然后带着难以置信和怀疑的目光看着我。对了，这个神圣王国只信仰其实早在太古时期就消亡了的上帝，其他诸神教义都被视为异端邪说。信仰异教的人一概被送上柴堆焚烤，通过这种既没效率也没美感的方式处刑。

　　“异教徒！有上帝的敌人、邪恶的异教徒混进来了！”

　　像堆烂肉般的胖子教皇居然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难怪他能在一群愚民中爬到现在这个位置。随着这只肥猪仿佛叫春般的喊声，四周的民众和骑士全部惊叫、怒吼、漫骂起来。

　　出于文明起见，我就不把当时这些不堪入耳的无礼语言一一列出。总之，如果这些惊叫、怒吼、漫骂声能够杀人的话，我那时恐怕早就尸骨无存了。

　　可惜，惊叫、怒吼、漫骂是杀不了人的，更杀不了我。

　　我不会义愤填膺地和他们辩论，也不会浪费我宝贵的时间和精力去劝导他们。我是个文明的人，文明的人不会和猪及崇拜猪的愚民们一般见识——就像正常人不会和猪在泥潭里摔交那样。

　　我只用温和含蓄的婉转语气告诉他们：

　　“上帝早就死了，你们所信奉的教义、只是你们的教会自己歪歪出来的狗屁。”

　　我的声音不大、而且绝对温柔动听，但足以传到他们每个人的耳中、并且让他们神经崩裂。

　　现场顿时人声纷杂、呼号连声、仿佛天劫未日来临一般。许多人捂住耳朵，跪在地上为听到我这句话、向早已不存在了的上帝磕头忏悔。

　　真有趣，我说的是明明是真话，可是世人有时就是不愿意相信真话——他们宁愿相信一只猪的谎言。

　　“说得好！我早就说过——上帝根本不存在！”

　　达卡修斯趴在断头台上大笑，他已经能够说话、这让割掉他舌头的人浑身发颤。

　　“恶魔！妖怪！万恶的异教徒！”

　　“你们难道不怕受到天罚吗！杀、杀了他们…”

　　四周的喊杀声响起，在狂热的民众鼓动下、无畏的骑士们像玩具士兵般冲了上来。

　　奴在身者，其人可怜；奴在心者，其人可鄙。

　　可鄙者——杀、无、赦。

　　借来的司祭袍缓缓落下，红色的鲜血、立刻在大地上汇聚成红色的血海。

　　我可以杀光他们、像杀猪那样地杀光他们——但这样毫无意义，狂信的愚民往往白白送死了、还以为自己是在为所信仰的“神”殉教。

　　那时，我的力量充沛、不像现在这样还在缓慢恢复中。而且，还没经历“诸神战争”最后几次惨烈战役的我、也不像现在这么仁慈。

　　你要杀我、我就杀你，无论你是神是魔还是人，这很公平、非常公平。

　　但，即便如此、我也只杀了那些向我挥剑动武的愚民。

　　虽然我不是神族中最强的人，但我从诞生起就善于控制自己的情绪和力量、而不是被情绪和力量所控制。一个有一半人类血统的“半神”要在神族社会中自主逍遥、左右逢缘、上下通达，可不是光靠拥有高位神族的血统就行的。

　　当我脚下的断头台四周堆积起血海尸山的时候，紫煌色的冥夜光辉照耀着整个大地，倒映在那些脸色苍白的愚民的脸上。

　　“上、上啊！你们还是上帝的十字军骑士吗！？通过这本上帝赐予我们的圣经，我们拥有消灭一切邪恶的神圣力量！这是不容置疑的绝对真理！凡是拒绝和对抗我们神圣信仰的人都是异教徒，而这个女人一定就是邪恶的魔王！”

　　胖子教皇的手中挥舞着一本“上帝编写的”歪歪圣经，像被烫毛开膛的猪那样大喊，拼命号召剩下的玩具十字军上前送死。这只猪恬不知耻地高呼道：

　　“邪恶的魔王啊！我乃是独一无二的伟大上帝选定在人间的代理人！知道我的身份了吗！？还不在上帝的神圣力量面前降伏！！”

　　我是魔王？

　　低劣的笑话。在我麾下打杂的魔神里随便抓一把、都能拽出一堆魔王。

　　“你是什么身份？”

　　站在断头台上的我笑了。

　　我的笑容很温和、声音很平和——无论我是在夸人、骂人还是杀人。

　　我向来不喜欢直接评价某人、太诚实也会伤害别人。但面对这只猪，我感到一股义不容辞的责任感，我有必要向他坦白。

　　所以，我非常诚恳地告诉他：“你只是一只自以为是的猪。”

　　然后，胖子教皇手里的“圣经”到了我手上、化成了灰烬、飞散在空气中。

　　我记得当时的广场内一片死寂、我听到了那些虔诚教众们的内心精神支柱的崩溃声。我不喜欢破坏别人的信仰——即使他们去信奉一只猪，但任何人都无权把自己的信仰强加在别人的头上、并以其名义对别人进行制裁。

　　在呆楞片刻后，胖子教皇突然痛苦地翻滚在地上（我什么都没做），然后眼睛爆亮地爬起来、匍匐地爬到断头台之下，双手高举地欢呼道：

　　“女神！伟大的女神！你从邪神上帝的手中解救了我这个可怜的羊羔！你才是我们应该信奉的神！”

　　带着陶醉的语气，这死胖子双膝跪地、伸长粗短的脖子、努力地将其浮肿的胖脸贴在我的战靴下。

　　“伟大的女神啊！我被那本邪恶的‘圣经’操纵，才会犯下一系列罪行、对您如此不敬。饶恕我、不要杀我，让我做您卑微的奴隶吧！我发誓对您永远效忠！”

　　一旁的达卡修斯用憎恨和轻蔑的眼神盯着其，而四周的民众则面面相觑。竟然有不少人还在相信这死胖子，他们开始跟着跪倒、向我忏悔。

　　他们信仰的并不是什么“上帝”，而是一个强大的依靠，任何让他们感到可以依托的阿猫阿狗、都可以成为他们的“神”。这就是无药可救的愚民的心理。

　　那时，如果还有人站出来为“上帝”向我挑战，那么他至少是个坚定自己信念的人、是个值得尊重的人。可惜的是，当时在那里、一个也没有。

　　“我不会杀你。”

　　我看着这只猪，语气还是温柔平和：“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会杀你吗？”

　　“因为我能为女神大人效犬马之劳，我能为您做许多事。”

　　猪马上露出个甜蜜的笑脸，殷勤地说道：“我可以为女神大人建立宏伟的教堂、豪华的宫殿、华丽的神像，我国所有民众都会改信您的教义、拜倒在您的脚下，我的人脉遍及大陆、各地都有我的盟友、他们和我都是您的忠实奴才。您想征服世界吗？我能为您做许多您不屑去做的小事杂活，无论是扫厕所倒马桶、还是上刀山下火海，只要能为您效劳就是奴才莫大的荣幸。”

　　有人说，猪其实是一种聪明的动物。那么，那时我眼前的这只猪就是其中的表表者。这死胖子的确不笨、反应也很快，虽然态度卑微低贱、却也隐晦地向我表示了其有相当的利用价值。从某种角度上看，达卡修斯栽在其手中并不冤枉、其也的确比达卡修斯要有用，换了别人也许真的会动心。

　　但是，这死胖子遇到的是我。

　　“很遗憾，你误会了。我很欣赏你的演技和应对能力，还有你所表现出的自信和忠诚。可惜……”

　　我解开了达卡修斯身上的锁链，他的手脚同时恢复知觉、起身站立，不发一言地看我如何行动。然后，我温和而耐心地继续对猪解释道：

　　“你身上过于臃肿的脂肪足以抵消这一切优点，而你极度自恋的心理更是需要治疗。这样吧，我送你去一个优雅舒适的地方疗养、那里是减肥者的天堂。等疗程结束，只要你还活着，我会考虑你的求职申请。”

　　我随手一指，在胖子教皇的脚下出现了一个黝黑的洞穴，这只猪在凄厉的嚎叫声中掉了进去。在洞穴合上之前，又响起一声恐惧之极的惨呼，大概是这死胖子已经看到比死亡还要恐怖的情景。但，这记惨呼声很快就被百饥地狱的饿鬼们热烈欢迎的嘶咬声和咀嚼声所吞灭。

　　白昼的天空中悬挂着血红的赤月。尸山血海的中央，在四周愚民们敬畏的环视中，冥夜之光照耀下的我站在断头台上、将手垂向半跪着的达卡修斯的唇边。

　　“我的名字是珀塞露、混沌之子珀塞露。血涂的骑士、‘天罪星’ 达卡修斯，愿意按照自己的欲望、成为我的‘使徒’，和我一起在混沌的世界中共步吗？”

　　“…按照我的欲望，珀塞露大人、请接受我的剑和效忠。”

　　带着沉重罪孽而生的残虐美少年的嘴唇吻在我的手背，一股由我体内产生的力量贯入了他的身体。

　　人、魔、神三界，九天十地中为我效命的魔神齐声歌唱欢呼。当耀眼的闪电划破天空、落在大地，蝼蚁般的愚民们纷纷伏趴在地上颤抖。当他们抽搐着再次抬起头时，断头台上已空无一人。

　　这就是我和达卡修斯的初次相会。

　　在那世，他之后的道路并不平坦。但，至少在最后的战役中，他克服了心理的弱点、冲破了宿命的枷锁。

　　所以，我想在此世、也给予他一个相同的机会。

　　机会不是恩赐，能否把握、就看他自己了。

作者有话说

　　猪其实是一种聪明的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