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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另一种父爱 ...

  •   日子一天天过,没有了爷爷奶奶在身边,我的日子也不见得好过多少,家里人的漠视,知识世界的停滞,给小小的我带来了很大的不安。我感觉自己陷在一个泥潭里,不知道该怎么抽身。而这时邻居一起玩的好朋友背着小书包从我门前经过,我问她你去干嘛呀?她说我去上学。我开始好奇上学是什么,她告诉我有老师会上课,课上面会讲很多故事,还会叫我们数数。我眼睛一下子放出了光芒,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急忙跑回去央求着妈妈说我也要上学,妈妈拗不过我就带着我到了学校,结果老师说我年纪太小了,因为我是下半年出身的,小在了月份,按规定必须满了6岁才能上学前班。那时候村里是没有幼儿园的。我满心沮丧,被拉回了家里。于是每天早上,我就会雷打不动地站在门口目送邻居小姐姐背着书包去学校,这是我那段时间以来最重要的精神食粮,仿佛她身后背的不是她的所有物,而是我的希望。就这么盼了一年,我才终于被允许进入校园。
      进入学校以后的我特别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我的第一个小学是在山上,需要爬一段泥土坡,坡的中间是学校李老师的家,她的女儿据说是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所以一直是神志不清的,偶尔会用石子打路过的学生。有时候被关在家里,我们经过的时候会听到她在房子里大吵大闹,摔东西的声音。我很怕她,从来不敢一个人走这条路。或许这也是我每次按时作业,从不迟到早退的原因之一吧,哈哈。学校是泥土砌的三间平房教室,一个大礼堂,一个厨房两间厕所,没有食堂。厨房的泥巴灶上架着一口大锅,我们每天早上用带盖子的搪瓷缸子把饭菜带过来放到大锅里,等快到饭点的时候,校长会烧火替我们蒸热米饭。等下课同学们就一拥而上把饭端到大礼堂。或站着,或蹲着把饭吃完。每个星期五的下午都是捡柴火的日子,老师会把我们带到山上,每个人必须捡到一定量的柴火才可以回家。学校最开始三间教室有5个年级,作为学前班的我在一个小教室,小教室里有这个学校最值钱的设备:一架钢琴。然后一二年级一个教室,三四年级一个教室,五六年级是需要转学到离家四公里左右的另一个大一点的村小的。等我升到一年级的时候学校已经只有两个教室在用了,最高年级是二年级。学校总共只有三名老师,不分科目,按年级分,李老师教低年级,曾校长教高年级,小曾老师教学前班。曾校长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教师,掌管着上下课铃声,我们教师走廊上挂着一个大铃铛,到打铃的时候他就拿着一根大铁棒,DuangDuangDuang敲三下。这是一个很质朴的学校,所有设备都很简陋,如果下雨教室里面还会漏雨,但就是这样艰苦的环境,我却在这里度过了我学生时代最好的三年。
      从五六岁开始我就比同龄小孩高很多,第二性征出现也比一起的小伙伴早了两三年。介于小时候穷,根本没补充过什么营养,也不会像现在一样能买到各种打了激素的鸡鸭鱼肉,我觉着这提前发育估计和小时候吃的那些乱七八糟草药有关。最开始我是很骄傲的,由于个子优势,我总是成为教室里女生的头头,带领着一众小“姊妹”反抗男生的捣蛋行为。而男生也很知趣地知道我不好惹,并不会过多招惹我。课堂虽然只有语文数学两门课,但是还是很大程度地满足了我对知识的渴求,因为课堂表现突出,成绩优异,老师也总是对我赞赏有加,这又弥补了我在家里失去的关注和存在感,所以当别的小朋友还在哭哭啼啼不想上学的时候,我早已经准备好书包整装待发。我喜欢学校的老师,尤其是曾校长,他不苟言笑,但是我每次考了高分他都会一脸慈爱地把试卷递给我。每次见到我的家长也是对我赞不绝口,有一次坐公交车碰到我妈妈,他又忍不住直夸:“你家女儿真的聪明,你说拿个第一名不稀奇,班里人数也就十来个,但是拿个双百分那就真的是本事啊。我教书这么多年,几乎次次拿双百分的学生还是少有。”妈妈回来后学给我听,脸上洋溢的笑容温暖了我整个冬天。
      不过我对曾校长印象最深的还是那次犯癫痫。那是一个潮湿的春天,早上爬起来的时候就觉得头重脚轻,我从来没请过假,风里雨里雪里只要老师开课,我绝对会按时到。但是毕竟头晕晕的,就在床上多躺了一会,妈妈过来见我还在床上躺着,就以为我是懒不想起床。我解释说头不舒服,妈妈用手探了探额头,并没有发烧,于是就冷冷地说了句别找借口,我也就没再多说什么,挣扎着起床洗脸刷牙,背着书包就去上学了。
      早上虽然有点晕乎乎的,倒也没什么别的问题,只是中午没胃口吃饭。等到下午第一节课,大概两点左右,我的头变得越来越重,以至于我用胳膊撑着都支棱不起来,上下两眼皮就像沾了磁铁一样不住地想黏在一起。我以为自己是困了,在课堂上睡觉可不是好学生该做的事,我强撑着睁开双眼,努力地用眼睛瞪着讲台上的曾老师,和眼皮大概奋斗了十几秒以后,我实在支撑不住了,放弃两个字还没来得及在我的脑海里走完,我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我隐约感觉到自己悬空在一个深渊,空荡荡的失重感让我很害怕,这时候一个充满磁性的声音从黑漆漆的空洞中传来,在我耳边重复地说着:“别害怕,老师在这里!”这句话给了我莫大的力量与勇气,我努力地抬起自己的眼皮,模糊中看到了曾老师的脸,也感觉到他在用指甲掐我的人中,我感觉不到疼,反而从人中传过来的力量让我的身体短时间恢复了知觉,使我从无助的失重感中剥离出来,清楚地感受到一个巨大的怀抱在支撑着我,这让我顿时有了安全感不再害怕,整个过程也就几秒,然后我又陷入了昏迷。等下次醒过来,我已经在三轮车上,旁边坐着我的爷爷。爷爷问我现在感觉怎么样?我说还好,他说爸爸妈妈都出去工作了,他正好在家接到了老师的通知,说是晕倒了要赶紧送医院,他就打了个车过来。我坐起来动了动头和胳膊,已经没有了早上的无力感,就是头还有点痛。爷爷说那既然没事了就不用去医院了,到村里赤脚医生那里开点感冒药就行。我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以为只是睡了一觉,还在自责为什么要在课堂上睡觉,爷爷说没事那就没事吧。我问开了药以后能不能再去学校,我的课还没上完。爷爷说不用去了,这会赶过去学校都放学了。我有点丧气,但还是听从了指挥。
      当第二天我又精神抖擞地出现在教室时,老师们都吓了一跳,连忙拉着我嘘寒问暖,说我怎么不在家休息休息。我说我没事,吃药了,我想上课。曾老师长叹一声,哎,好吧,如果不舒服一定要及时和老师说,不要硬撑。我说好。
      直到第二天我也不知道在我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一直以为只是普通的感冒,然后自己不争气地在课堂上睡着了,没有大人和我说晕倒的事。我是从班里一个男生黄志程那里知道事情的具体经过,他趁着课间十分钟跑过来问我:“陈宏,你是什么病啊?”我被他问的莫名其妙,平日里我俩就不对付,整个小学期他都是我小小朋友圈里最大的敌人,我和朋友谈起他都从来没叫过真名,都是“黄狗子”,他几乎没有认真和我说过话,每次不是踢女生的桌椅就是扔女生的书,有时候扯书包带子或者扎起的马尾,我们小女生圈是恨透了他,尤其是我这种路见不平都要吼一吼的“女侠”,对小痞子似的黄志程是恨透了,一个星期总得交手好几次。这次还以为他又是过来找打的,但是他的语气分明不带调侃,反而稚气中带着认真。“我感冒了啊?怎么啦?”“不是感冒,感冒不会那样抽筋。”说完他还咧嘴翻着白眼,双手做抽筋样给我演示。“你还吐了好多白沫,还有血,我以为你要死了咧。”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和平日的模样截然不同,不像是来故意捣蛋的。面对这样的他我突然有点不知所措,又生气又害怕,我希望他是说谎,因为我不想自己成为他模仿的那个鬼样子,可是他脸上却有着我从来没见过的认真。气急败坏的我抓起手边的课本朝他扔过去,怒吼了一句:“滚,我知道你在骗我,你走开,我不想看见你。”以往我朝他扔了书他必定会抓起别的东西反击,但是今天他没有,只是满脸通红地挂着尴尬的笑,一步三回头地走开了,这样怪异的举止让我莫名地心虚。就这么心神不宁地过了一天,一直等到放学回家,我拉着我的好朋友李果悄悄地问:“我昨天怎么了?”李果抿了抿嘴唇,怯怯地说:“昨天我们都在听着课,突然就听到轰地一声,你就连着你的凳子一起摔倒在地上,同学们都吓坏了,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你就开始手脚抽筋,像鸡爪子那样,看着好吓人。”她说到这抬头看了看我,我的脸色有点苍白,上排牙齿紧紧咬着下嘴唇,眉头紧锁。“你爷爷把你接走的,他没和你讲吗?”“没有。”我故做冷静地回答。“有同学说我吐了血对吗?”“吐了好多白色泡沫,里面有血丝,但是不多。”李果一脸担忧地看着我,“你会死吗?”“我不知道,没人和我说。”“我不想你死。”这时候我才慢慢想起昨天昏迷后那个温暖的怀抱和给我力量的声音,我问:“我晕倒后发生了什么?”她不紧不慢地说:“后来曾老师把你抱起来,坐在教室的窗户那里,然后一直用大拇指掐你这里。”说完还用拇指比划着在鼻子和上嘴唇中间做掐的样子。原来怀抱和声音都不是梦,是曾老师给了我力量。那次回家的路上我们俩的话并不多,她在担心我会不会死,而我在为自己当众出丑感到羞愧之余,更多是对曾老师深深的感激。弟弟的出现很大程度上夺走了我的父爱,但是心中缺失的那一块却在一声声“别怕,老师在”中被填满了。
      遗憾的是二年级过后这个小学就拆掉了,我被迫转学到离家更远的一个村小,自此以后我再也没见过曾老师,他教了我一年半,却成为了我铭记一生的恩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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