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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烟雾缭绕的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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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弟弟出生,传宗接代这个事情就不用担心了,至于什么头胎心理建设,那都是虚的,至少当时我的家人是这样想的。相反他们都觉得我应该像个工具人一样理所应当地为这个弟弟付出,毕竟他才是传承我家血脉的希望。而对于家庭经济状况的考虑那更是不值一提,而关于这点,我爸很快就尝到了苦头。
因为瓷砖厂倒闭,爸爸失去了稳定的经济来源,他只好去村里的山上搬石头维持生计。我家乡有一座山上的石头特别的坚硬,总有卡车司机过来运石头,具体运去哪里干了什么我们也不知道。这就催生了一批砸石头和搬石头的工作。我爸每天就是干这活,拿着尖锄头去山上开山,把石头挖出来以后搬到山下的卡车上,装满一卡车,司机交钱。后来出去打工一年虽然存了些钱,但是也支持不了多久一家子的开销,于是又重操旧业干起了挖石头的活。本来仗着年轻,而且家里一家三口开销也不是很大,加上妈妈没事就会在村里做点小买卖,一家人也算过得挺滋润。但是等弟弟来到我家以后,妈妈是没有办法赚钱了,太奶奶年级大了管不住娃,爷爷奶奶都躲到镇上去工作了,根本不会帮忙看小孩,弟弟又是调皮得不行,那所有的经济重担就只能都落在爸爸身上了。农村每家每户按人头都分了田和山的,卡车司机过来拉石头的时候爸爸就去山上搬石头,没有石头搬的日子就忙地里的活,春季种水稻,夏季打农药,除草,通水渠,秋季收割,家乡气候比较好,一年可以种三季水稻。平日还会去集市买树苗种到山上,等急用钱的时候就可以去山上砍了大树拉出去卖,所以爸爸几乎没什么休息的时候,常年的体力活动过度透支了他的健康,没多久身体就出现了毛病,腰部经常疼得整晚都睡不着,去医院检查了,医生说要减少负重,可是没有技术,脑袋又比较笨的他,除了力气活还能干什么呢?妈妈和他商量说还是出去打工吧,于是两夫妻又带着我们两姐弟提着花生芝麻等礼品风风火火赶到奶奶家,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他们儿子身体不行干不了体力活,希望他们能够帮忙看护一下小孩,让他们进厂,赚的钱多还没那么伤身体。爷爷一如既往地沉默,奶奶拿起柴房里扫灰的笤帚就把我们一家四口往门口扫,边扫还边破口大骂:“还敢来我这我就打死你们几个没良心的种,一家子畜生,敢欺负到老娘头上,自己赚不到钱了现在来找我?我的工作不要了就照顾你们是吧?你们就是吸血鬼,专门吸老娘的血!”当时奶奶是在镇上的房管所做厨娘,每个月拿固定工资,她觉得把我们带在身边第一是影响她工作,第二是我们吃喝就归她管了,她平白无故要多出一笔开销。爸妈每次满怀希望带着礼品去,然后红着眼睛灰头土脸回,妈妈想不通明明是为了他们儿子的身体着想,他们怎么就不曾有一丁点心疼,受气回来自然也要对爸爸一顿数落,质问他为什么在谈判的时候就不能硬气点,爸爸的口头禅也变成了:“他们是我爹娘,我能怎么办呢?”于是爸妈的关系也是日渐紧张,爸爸一到爷爷奶奶面前就犯怂,回来在妈妈面前又得受气,他的气哪里出呢?我就变成了他的出气筒,只要是他心情不顺的时候,我在旁边是不敢对视他的眼睛的,不然就得一顿暴揍,倒也不会打太狠,就是畜生崽子一顿怒骂,然后屁股啪啪啪几巴掌,有时候扇耳光,五个手指清清楚楚印在脸上。他打完了骂完了心情舒畅了,有时候又会莫名其妙把我搂过去,亲的我满脸都是口水。我从最开始的享受亲密时光,慢慢变成了害怕和厌恶,以前崇拜的爸爸此刻在我眼里就是一个喜怒无常的疯子。
迫于妻子和家庭的经济压力,他还是强忍着腰痛去工作。身体和精神的压力他找不到合适的渠道发泄,于是除了日渐暴躁的脾气,抽烟成为了他主要的发泄方式。
弟弟还没出生之前他也抽,只不过没那么频繁,后来可能是因为身体疼痛,也可能是因为压力太大,很长一段时间爸爸经常失眠,失眠的日子里烟就成了他的贴身密友,床垫床单,被子都被烟头烫出了不少的洞,这点被妈妈不知道吵了多少次,但是总阻止不了这个恶习。爸爸喜欢在夜里琢磨事情,把白天发生的事,几年前发生的事一件件一桩桩在脑海里过,有时候还会琢磨书上看过的某些情节,或者某个历史人物,但是琢磨了几年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反倒是烟瘾越来越大,最开始一天几根,到后来两三天一包,最后一天一包,一天两三包。每天早上一打开爸妈的卧室门,每每来不及说话先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良久。尤其是冬天,南方没有暖气,一到冬天大风就夹杂着雨雪呼呼地刮,小孩子的脸上往往都被刮出一道道干痕,手上也因为冻疮红肿得像红烧的猪蹄,只要一碰到热水或者进入暖和的室内一双手就奇痒无比。小时候家里都穷,买不起电烤炉和电热毯,更别说空调了,只有木炭便宜,于是烤碳火成为了唯一的取暖方式。冬天总会听到某某村又有谁家因为在浴室关着门烧木炭洗澡,从而中毒死亡,甚至还有一家人关着卧室门睡觉的时候在床边烧着木炭,结果第二天发现一家全部身亡,没有人给这群可怜的穷苦人民普及过科学知识,他们不知道木炭在密闭空间中很容易燃烧不充分从而产生大量的一氧化碳,一氧化碳是剧毒气体,短时间内就可以让人失去意识,直至死亡。每年因为贪图木炭带来的温暖而命丧黄泉的人绝不在少数。我们家坏消息听多了,也就不敢在卧室烧木炭,只好每天临睡前把门窗都关紧,可以想象到一个十几平的卧室经过爸爸一晚上的吞云吐雾,早上一打开门,那场景比86版西游记里的蟠桃园还要朦胧,伸手不见五指,不说话都看不清站在你面前的是谁,喉咙里被劣质烟的漂浮颗粒呛得生疼,眼睛刺激得半天睁不开,边咳嗽边用手使劲扒拉才能勉强看清眼前人。
白天也没能够幸免,只要是闲着在家的日子,不管是坐着还是站着,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总是夹着一根燃着的烟。是否有随处可见的烟蒂和烟灰成了他来过与否的证据。家里只有一个厕所,但是每次爸爸上完以后几分钟我们都是不敢进去的,特有的烟臭味直冲脑门,像生了一只无形的手,从你的鼻孔和嘴里钻入,在你的五脏六腑里面一阵搅和,翻滚的胃酸顺着食道直往外冲,大脑只会发出一个指令:“赶紧逃!”
爸爸对他的抽烟行为不以为然,他觉得那些说什么二手烟危害大的人都是江湖骗子。后来弟弟经常就没来由地咳嗽,十几岁喉部器官出现问题,腺样体肿大到把痰都堵到耳道,致使一边耳朵完全失聪,一部分痰回流到脑袋经常引起头痛,后来去大医院手术切除了才解决失聪和头痛的问题。但是事情远没有结束,十几岁他的肺部就经常出问题,急性支气管炎转慢性,一直反反复复。妈妈四十岁刚过也是肺部免疫力极差,甚至有好几年的时间几乎一直是在咳嗽中度过,经常咳得满脸通红,声嘶力竭,看了不少中医西医,全都束手无策。直到后来她有意识地避开吸烟的人群,并且开始运动提高身体抵抗力才得到缓解。我没有去医院给自己做过检查,但是每次感冒,不管大小,我的扁桃体都会肿的特别大,青春期那会基本上每个月都会犯一次,一次持续大半月。每次医生让我张开嘴,都会不出意外得来一句:“你这个炎症厉害哦,扁桃体肿这么大。”就算感冒走了好几天,扁桃体还会不紧不慢地消。而且喉咙一直有异物感,咳又咳不出,据说是慢性咽炎。成年后还有哮喘,一咳起来就胸闷气短,一犯就持续半个月,连走路都得小心翼翼,稍微动作大点就喘不过气。虽说很多医学杂志都说成年后的疾病和自身习惯挂钩,但是作为不吸烟不喝酒,不在粉尘环境中工作的我,就是觉得有理由相信当小时候身体器官在拼尽全力发育的时候,大人不制造一个好的环境,反而天天“烟雾笼罩”,这些器官如何能够发育完美?就像建房子的时候用劣质的砖块,十年后房子倒了怪风太大?而爸爸,几十年老烟民却没见他有过什么大事,好像所有的罪都被我们承受了,从始至终,他从来没觉得这些是他抽烟要背的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