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原生家庭走来》林树儿

10、日渐疏远

　　自从有弟弟以来，爸爸就变得非常忙碌，白天很少见到他的影子。可能是经济压力更大了吧，就算有难得在家的休闲时光，他也没有兴趣陪我，更别说听我诉说我的故事。他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古怪，日常对话全靠吼，但是偶尔又会温柔似水，搂着我一个劲地亲。我摸不清爸爸的脾气规律，更加不知道该如何讨好他，只好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拿高分，至少每次拿了名次回家，大概率还是会收获一个大大的笑脸。这种讨好式的学习终结于四年级那次竞赛。
　　之前我说过小学三年级就转学到了离家较远的一个村小，这个学校比我以前的学校大很多，从学前班到六年级都有，每个年级都有两三个班，一个班有三四十个学生，学生的课程也丰富了不少，有了音乐，画画，五年级开始学英语，电脑。这边的老师会用普通话上课，拼音的读法也更加标准，刚转过来的时候我极度不适应，但是好在我的学习能力一直在线，没几天就完全适应了这边的教学方式，并且不负众望地迅速在班里崭露头角，成了尖子生。
　　虽然这个学校规模大了这么多，但是毕竟是个村小，教学质量和城镇没法比。每年县里举行数学竞赛的时候，虽然每次都有学生参加初赛，但是还没有学生走到过决赛。到四年级我也有了参赛的资格，学校先在年级进行一场初赛，选出前二十名参加晋级赛，晋级赛由县里老师来监考，在晋级赛中我成绩优异，成为了学校唯一一个入选决赛的学生。我从来没去过县里，现在能够作为全村唯一的代表去县里参赛，这该让我的爸爸有多骄傲呀？所以我从来没有那么积极地盼着放学过，我要第一时间告诉爸爸这个好消息。这天回家的路不知怎地变得格外地长，我等不了小伙伴慢悠悠的步伐，还没等到放学铃声我已经收拾好了书包，把带子勒的紧紧地，为了方便我待会跑步。“叮铃铃”一响，我就朝着陈果大喊一声：“我有急事先走啦。”话还没讲完人已经冲出了教室，半个小时的腿程硬生生让我只花了一半的时间不到，我只恨自己没有翅膀飞回去。在离家老远就看到爸爸背对着马路，站在门口正收拾什么东西，我来不及平缓自己急促的呼吸，连忙一个百米冲刺穿过马路（幸亏当时马路没车，不然会有多危险），“爸，我——”刚冲到他跟前，竞赛的消息还没喊出来，爸爸转身顺带着一个粗糙的巴掌“啪”地一声甩在了我脸上，我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就感觉到他用刚刚甩在我脸上的那只手用力地抓住我另一侧的肩胛骨往身后一推“你这个畜生找死！没长眼睛还敢挡老子的道！”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他扬长而去。
　　发生了什么？灿烂如阳光般的笑容还定格在脸上，在火辣辣的巴掌印衬托下显得格外讽刺。
　　我做错了什么？挡了他道？大脑一片空白。
　　晚上吃饭时爸爸回来了，还是笑嘻嘻和弟弟打趣，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他那种风轻云淡的态度让我没办法接受，我宁愿他回来还是怒发冲冠，那至少说明是真的有事烦着他，我是出现在了不对的时间他才会迁怒我，可是现在才过去一个多小时，完全看不出他有任何不开心的痕迹。
　　为了这个事，我赌气一个星期没有和爸爸讲话，更为讽刺的是一个星期的沉默他竟一点异样都没察觉，所以从始至终都只不过是我自己脑袋里上演的一场闹剧。等到了决赛前一天我告诉他这个消息，因为我需要路费和伙食费。不出意外他还是挺高兴，兴致盎然地问我细节，还笑着和我开玩笑说是不是骗钱买零食。我没有耐心再和他讲述经过，只是说了句“我没有骗你，要是不相信你明天自己问老师去。”语气冷淡得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妈妈意识到有问题，追问了句：“谁惹你了？又摆着个臭脸？”我转身回了卧室。第二天桌子上摆着妈妈前天晚上给我准备的路费，我拿起来揣兜里，还是一句话没说走出了家门。爸妈也不知道是不想热脸贴冷屁股，还是压根也不是特别在乎，后面也没问过竞赛的始末。很久以后我有和他提起过这事，问他为什么打人，他先是不承认，后来又说就算打了怎么了？我是你老子，你还记仇不成？其实我想说我不记仇，只是需要一个解释，只是需要一份道歉。自然这也不是我能奢望到的。
　　也就是从这一刻起，我拿高分不再是为了取悦他，他也不再是我分享喜悦的第一人选。他不知道他这一巴掌打伤的不是我的脸，而是我对他的依赖，自此父女两注定越走越远。
　　从弟弟出生后，妈妈也再没抱过我，我被教育说这么大的孩子了还在父母面前求抱抱是矫情的表现。我家里的人也没有肢体接触的习惯，因为就这样长大的，我也没觉得不妥。直到十三岁的那个仲夏夜，妈妈让我作伴去她朋友家做客，等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那时候马路上没路灯，全靠天上的星星和月亮照明。我俩一路聊着天散步回家，不知道为什么妈妈突然牵起了我的手，厚厚的手掌带给我的不是温暖和安全感，反倒让我惊慌失措，接触的一刹那手的触觉变得异常灵敏，我能清楚地感受到两只手掌接触的毛孔里钻出无数的蚂蚁，它们在手掌绒毛间穿梭，有些爬到血肉里，一口一口啃噬我的骨头和神经，又痒又麻的感觉像触电，我很反感，却又舍不得甩开，我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妈妈的温存，每每看到弟弟在妈妈怀里撒娇，我只能怯怯地走开。但是此时我的全身都有点不听使唤，腿脚似乎突然忘记该怎么走路了，我好担心会不会自己把自己绊倒。所幸就几十秒的时间，不知道是感应到了我的不适，还是她自己也觉得别扭，终于放开了我的手，我如释重负。
　　从这次以后我才意识到这个严重的问题，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没办法和别人有肢体接触，就算是不经意的触碰对于我来说都是触电般的不适，为了不让别人发现将我视作异类，我每次都是主动上去挽住同伴的手臂，用衣物隔开彼此的接触部位，如果是夏天我就说我好热呀，然后走得很快，用比赛或者别的方式吸引别人的注意，想尽一切办法隐藏我不能和别人肢体接触这个问题。幸运的是我的演技一直在线，从来没有被同学或者家人怀疑过。只不过自己经常发呆，会不自觉地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正常人，甚至一度怀疑自己将来会孤独终老，因为没有人会和一个连手都不能牵的女人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