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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将军难免阵前亡1 ...

  •   九月初六,镇北将军向延衷班师回朝,向帝复北疆战事命。当日清晨,帝暂且恢复向孃孃太后名号,命禁庭向氏致晚辈礼,宫妇皆从。其中最为欣喜的莫过于杨、戴,但今上未准嫔御进殿探视,只允她们在殿前泥首。最近皇六女、明德公主再度患病,周慕连这安都不愿请的。走前焦急嘱咐几句就立刻提裙登轿,从她紧紧蹙眉就能瞧出明德公主现下境况。恰逢公冶苌携御前内侍来请人,周慕遽然挡住他的脚步,“请都知代我转告官家。丹敏病得很重,她高烧不退兼有咳嗽,她极其想念爹爹!过去的事都是妾的罪愆,但这与丹敏无干。丹敏是官家骨肉,请官家体谅周慕一片赤忱来瞧瞧六姐儿。周慕伏望都知禀明官家,贱妾感激涕零。”

      曾经倨傲如骄阳的周慕为女乞怜,纵使是与惠康攀谈的戴蓉亦无取笑的恶意,只是拽着杨萧疏的胳臂静静地看,公冶苌颔首会意,走到慕容观郢前作揖,“婕妤,紫宸殿宣召。”今日向氏得胜,今上论功行赏,他既对向氏家族深恶痛嫉,此刻该心绪烦躁,慕容观郢陷入沉思,只静默跟着紫宸的内侍向前,忽袖管被人攥住,她仰首瞧着周慕如捉死亡前的一根稻草,“慕容婕妤,过去的恩怨我愿稽首以谢,但求你能为丹敏求情,让她爹爹来瞧一瞧她。我的丹敏业已懂事,她高烧不退却只念叨爹爹。自我犯有罪愆被官家厌弃,官家便迁怒丹敏,数日不曾见。”观郢向她欠身,却不置可否,瞧公冶苌摆手她就意会上轿,到紫宸殿见周遭的衹应噤若寒蝉,或殿内还有瓷器摔砸的声响,她提裙的手微微颤抖,见公冶苌低声提醒,“婕妤切勿随意开口,今日官家甚愠。”殿中原有收拾瓷片的黄门,此刻抖着筛糠拜倒,慕容观郢双手交叠,加额后顿首到底,片刻听今上道:“泱泱,你怎地跟她们跪在一起?快过来。”

      曾经算无遗策,她敢于揣测君心,更将落魄和登天的处境皆估摸个清。但这伴君如伴虎,她当真是惧怕这御座猛虎。今上窥到公冶苌的欲言又止,“何事?”公冶苌提袍跪倒,“官家容禀,明德公主重病加身,镇日念叨盼见官家。周娘子泪眼婆娑,说冀望官家去探病。”今上脸色铁青,“祸害,当真是祸害!天魔星归位明德便病,医官署全是废物不成?”说罢他瞅向观郢,“你就留在紫宸,朕去瞧瞧丹敏。这孩子平日活泼可爱,两岁前康健得很……”观郢颔首,立刻施恭送礼,见御舆已行到殿前,他亦是着急女儿的病情。原来他断非对儿女绝情寡义,而是恨透了向氏。或许向氏所赠女眷当真有隐情,或许向氏当真是想将他当傀儡。

      春麓阁,自周慕进秩就替她换这风水宝地,据说是请道士卜卦,说此寝有孕育皇嗣的福祉,周慕就欣喜若狂地入居。听闻圣驾降临她猛然擦了擦泪痕,朝前噗通就拜倒,“官家,丹敏她……她大抵是……”今上将她搀起,看着乳娘怀中烧得满颊通红的明德,“丹敏从来康健,她怎地突然就病倒了?医官怎么说?”周慕呜咽不停,只边掉泪边道:“恐怕是数日前吹了风,第二日竟就病了。这孩子跳脱好动,妾不想束缚她的性情。但不想她当真是不能随意外出,都是妾的错!”今上将她搀起,怒喝医官道:“蠢货!当真是蠢货!都在这瞧热闹呢?朕的公主深受病痛折磨,你们却要缴械投降,束手无策?医官署竟养出你们这帮废物!若非顾虑丹敏病情,朕当真是要诛尔等九族!公冶,将御药局的御医请过来一并会诊!定要救活丹敏。”

      这段闹剧持续到午膳前,伴随御医的勠力同心,明德公主终于暂时转危为安,今上亦登御舆且叮嘱内人妥善照料周慕。他回紫宸殿时见观郢就在牗前不远端立,与他离开前未变分毫,他挥手摒退黄门,“泱泱,你信佛吗?你信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吗?”慕容观郢先朝他叉手施礼,“官家圣安。妾不信佛道,只信事在人为。您是从春麓阁回来吗?明德公主现下如何?”今上示意赐座,她恩谢后在旁踞坐,“周氏身体虚弱,当初挣命替朕诞育丹聍和丹敏,如今气血两亏、脏腑衰弱都是因此。但这两个孩子羸弱如病猫,是泡在药罐子养大。纵使丹敏的境况要比丹聍好,但比起寻常人家的孩子亦是孱弱。医官说养过十岁就会见好,但丹聍已然撒手人寰,如今丹敏亦要离开我?”

      她覆住他的手掌,“官家莫要多想。妾畴昔听嬷嬷们说,是因娘子们养尊处优,这体康不似农家妇。这孩子是自母体孕育,焉能如牛犊硬朗?但国朝有无数神医,只要他们肯竭尽全力救治,公主定会恢复如前。”他无奈自嘲,“朕的孩子是牛犊?这譬喻真是新鲜。劳累你在紫宸久等,原朕今情志不爽想听你吹笛,但如今碰到丹敏朕无心其他。”观郢听懂他的暗示,“请官家保重圣躬,妾先行告退。”她才要提裙下茶歇处却被他握住藕臂,“泱泱,坐胎药你可有服用?”她骤然闹个红脸,“您按照次数恩赐,妾皆是一滴不剩的。”

      他借她胳臂的力道起身,任凭她软糯的盈盈撞到他的胸膛,“朕记得你的日子。你葵水走了有五六日,今夜来紫宸侍寝。”她声如蚊蝇应是,这话提的竟跟她好久未伺候过,明明三日前他已召她进御,如今不知这家伙是否食髓知味,还是遵照素女经所言保养起来,要四日一泄了。如今不念海蕴和阮琦的贞烈和温驯,只痴缠她个没完,他单臂搂她纤腰,只觉不盈一握,“泱泱,别怪朕急功近利,朕只是太想有孩子。医官说月信期后数日最宜受孕,怕是要偏劳泱泱。凑巧尚饰局打制白角团冠,朕记得泱泱最是中意此冠,已命尚饰皆送澄镜阁。”她将脸贴于他的胸膛,“这怎么好意思?陛下恩赐泱泱雨露妾已是感恩戴德,如今还要多赏珠冠,妾当真是要谢不尽了。”他无奈取笑,“馋猫儿还有撑的时候?既泱泱婉拒,朕收回也罢。这团冠周氏亦心爱得紧。”

      她登时娇嗔道:“官家可是君王,一言九鼎,且君无戏言。既都恩赏了人家,如今还要收回成命另赐她人?泱泱还要不要做人啦?”瞧她这受屈的模样活像吃亏,讨赏求赐亦是别具一格,不像杨氏等人惶恐如他是豺狼虎豹,“就知馋猫是永不餍足的。等你夜里来朕再亲自喂饱你,你先回去歇着罢。”话落即见公冶苌拱手急报道:“启禀官家,扬国公请官家赐对。”他立刻阻滞观郢,“泱泱,莫趁此刻离开。你先去屏风后躲避。”扬国公,镇北将军退军后得来的荣封,观郢领命随公冶到金箔岁寒隔断屏风后暂避。两侧是全然断开,这屏风是彻底黝黑的暗色调,外窥觑不得内,内却也瞧不清楚外。但同在屋檐底下,周遭议论谈话倒是清晰。

      向延忠入殿并不跪拜,甚至携长剑传甲胄,一身的孤寒傲气,“微臣恭请官家圣安。”今上四平八稳,甚至面含笑意,“朕已赐爱卿紫袍、金鱼袋,怎地爱卿还是一身盔甲?是忧虑汴京的安宁还是轸虑紫宸殿?”向延忠不等他传免就将作揖的手拆开,“官家言重。微臣行伍粗鲁兵将,实在仿效不得文人的臭墨习气。且臣从北疆偏远快马加鞭返朝,却未得见舍妹,心中焉能真正安定?如今官家倒是一派天子威象,满口的朕与爱卿,是将昔日舍妹的慈母恩情都抛诸脑后?官家潜于龙邸口称舅父颇为亲热,臣身在北疆六载,您从皇储君变为圣上,怎就六亲不认?”

      饶是观郢听此挑衅亦觉愤怒,然而今上却冁然而笑,“舅父当真是说笑了。朕岂敢不认亲戚?您与孃孃是朕最为亲敬的长辈,只是孃孃身染病痛需要静养,且医官叮嘱说此病不能浴风,这殿门开阖不免有风动,朕全是为孃孃的凤体着想。舅父意下何如?”向延忠不以为意,甚至嗤之以鼻,“黄口孺子,安论实情?老夫今携军医前来,他岐黄之术高超,一向药到病除。请官家准许老夫去探望舍妹,替她祛除病痛。”今上握茶碗的手攥出青筋,“国公何意?是疑忌朕会谋害孃孃?不劳你费心,国朝御医皆是岐黄巅峰,他们定会看顾好孃孃的凤躯。”

      向延忠忽而大笑,不尽嘲讽道:“阿寐,你自幼就不是孝子啊!你的一腔孝情皆是愚孝,未付给含辛茹苦的娘亲,反倒给了一个狐媚侥幸的贱婢。陈氏被杖毙时你佯装乖觉,如今御极就翻脸无情。寐哥儿,舅父怎敢信你?”这名讳即是天然的歧视,寐,眠也。他倘或非先帝唯独的皇嗣,这垂拱升座焉能轮得到他?今上几乎强颜欢笑,“舅父既不信朕,何苦来紫宸一遭?说到此处舅父缘何怀疑朕会虐待孃孃?她若真是良善慈母,朕安会不奉养她终老?”向延忠手握剑鞘,脸色铁青。今上却笑意斐然,“舅父是要弑君吗?曾经做不成的事今日要重操旧业?”向延忠立刻撂手,“不忠不孝的混账羔子,人人得而诛之。官家向来清楚老夫,因你外祖过世得早,老夫最疼阿妹。你娘亲如有三长两短,老夫在北疆亦会分神。而今北疆蠢蠢欲动,官家可要从细掂量。这金銮殿倘或不想坐,不如易主。”

      当真是触目惊心,观郢业已凑到屏风之前,公冶苌隐隐步到今上身前遮挡,“向将军言重。朕从来都是顾忌亲情,将军想为惠康的孃孃讨什么?敬请直言不讳。”向延忠慨然笑道:“寐郎不愧是做了官家,这脑筋愈发灵光。第一,废黜陈氏太后尊位,自此只尊你娘亲一家。第二,追赠我侄女夏氏为皇后。第三,迎娶向蘅为继后。此三则寐郎倘或皆应允,微臣愿永忠诚于国朝和官家。”

      真是条条触碰帝王逆鳞,今上敛去敷衍的笑容,“舅父莫非吃醉酒了?陈孃孃是朕生母,朕愿尊向氏为太后您还觉不够?夏氏原本要送给爹爹,是因爹爹精泄而不能送,但她已被爹爹沾过身,执她给朕做妻子,你当朕不明向氏的意思?向蘅?将军还要忝颜提起她。她一个河东狮吼的悍妇,因劈死郎君的爱妾罪犯七出、被迫下堂,是你仗势欺人逼勒胡家赉放妻书。向蘅业已两嫁,如今气死她第二任夫婿又归娘家,将军竟还念起朕?皇后乃国母,她既无母仪肃严,又败坏家产、不擅操持,她比夏氏还不配做朕妻,你怎有脸提起你这丧德的女儿?”

      两方剑拔弩张,向延忠睥睨他,“颟顸竖子,到底是贱婢之子,纵使金尊玉贵储着你,还是改不得这浑身腌臜的德性。我只当秉烛养了个畜生!你不爱向蘅,是还惦记曾被我斫亡的吴氏?她毙命时瞪着一双眼珠,死不瞑目,还称殿下救我。可是寐郎身在何方?约莫是在筹备和夏氏的昏仪?”这处屏风座落奇佳,此刻向延忠背对隔断,正大放厥词。或许是北疆战事瞬息万变、而他手握完整的虎符,有真兵实枪而不畏圣威。他根本不怕今上软禁他,何况他的武力在四海数一数二,力夺头魁,能血拼过他的寥寥可数。“其实濮王养的六哥很好,做团练使很是屈才。这孩子从小乖巧懂事,亦曾长期养在坤宁殿,他满打满算才是秉烛的半个儿。秉烛有雄才大略,她怎就不能执掌乾坤……”

      哐一声,是瓷瓶掼碎的声响,此刻就连今上亦惊坐起身,他瞋目瞧着罪魁祸首,如今紧捂面颊的慕容观郢。她掌中尤握小半瓷瓶碴子,而多半已碎在青砖地,连同着向延忠的血迹。他倨傲一世,素来讲究磊落行事,从不搞暗算,连坑蒙和狠话都摆到台面,今日却被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狠锤后脑。她从手指缝隙窥探局势,看着玄青的袍摆已到眼前,今上将她的瓷瓶轻置在地,取笑道:“真是没想到,这班直的活计教你给办了。”说罢他示意公冶都知,“嘱咐心腹收拾殿中,今日事不可泄露半分。”公冶苌拱手,今上比手示意慕容观郢,“还能走吗?瞧瞧你,方才英雄救世一般,这恶事做尽反倒孬起来。”

      口中嫌恶,但他却立刻将她打横抱起往寝殿去。慕容观郢庆幸她赌赢了,功高震主、甚至想挟天子以令诸侯、意图牝鸡司晨,今上断然不会容他。这向延忠纵使有疆场驰骋、百战不殆的手段,却未必能在朝堂这波谲云诡、满腹算计的地方宦海得意。枉他将一切想得太过简单,太过直截了当。他将她放倒在榻,取润手的药膏替她涂抹,“泱泱,你在想什么?”她凝望着他,不觉流露出悲悯的神色。被斫亡而死不瞑目的吴氏,倘或她不能当机立断,来日就会是她。“官家从前过得……很艰难?”他将药膏撂下,蘸着药膏的手指略顿,“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耽念往昔无益,你不是都亲耳听闻?”看着她这慌张情急的模样,他莞尔竟然失笑,“泱泱倒不必忧朕会灭口。毕竟你既聪颖伶俐,又懂察言观色。朕不必损耗精神与你废话,你就能会朕的意去堵向匹夫的口。今日这桩事当真是令朕刮目相看。”

      这向延忠人送绰号北疆阎王,就是称颂他的弓马事业,而今他盆满钵满,就盘算自恃军功要挟君王,毫不知韬光养晦,不杀他杀谁?但他对舅父有童年阴影,但凡他不遵向氏教诲,舅父就会粗暴地将他捆到长凳,发狠杖打他。军营历练过的兵卒颇有心得,保管打得血肉模糊还不伤肺腑,只会使他做听话的提线木偶。而他违拗向氏钧意,私下拉拢重臣以成党羽,虽冲龄即位,却能将垂帘听政的向氏逼退惠康殿,这已是万分不易。观郢伸平掌心去观察这磕出的印迹,“人终有一死。妾若能为忠君爱国而死,也算死得其所,说不准官家最后还能给妾追赠贵妃呢。”这国朝追封的贵妃来由不必多提,他莞尔弹她额头,“馋猫就这点儿胃口?贵妃即饱腹?你若真有胆量就活着享受这份尊荣,莫早早做地下的魂灵。”

      说罢他遽然破掉重重提防,双手掩面,“娘,你要等等我啊。”慕容观郢清楚他在为谁而伤恸,半晌他停住无端发散的哀绪,“我曾做错过一件事,却无可救药,不能顾首。越王十年积聚最终东山再起,令吴王羞愧自尽。可我能含垢忍辱二十年,我的娘亲却不能死而复生。是我,是我恣意任性,是我莽撞行事。是我奔袭到粗使的房屋,我亲眼瞧见阉人欺辱我的母亲!他连郎君都算不上的,我的母亲是天子嫔御,她才是生育储君的功臣,却只能躲藏在狭隘的柴房不见天日,要每日伺候满脸横肉、浑身发臭的阉人,凭什么?向氏功勋权贵就可夺孕珠十月的嗣子,而我母亲是罪臣女就不可饶恕?就不配做储君的娘?可我彼时势单力薄,我未深思熟虑就贸然拜母,是我害死了她!她死前我还心存侥幸,我冀望只要我事事听从向氏,她就会饶母亲一命,可她只是含笑瞧着我阿娘死,她是个毒妇,她害我与娘亲生离死别,我定要她与她的傀儡都遭此劫,求生无门、求死不能。”

      铜山西崩,洛钟东应,所以杨、董、戴等的孩子早逝是意外还是暗害?只恐其中不乏他的手笔。“泱泱,我定能有皇嗣的。外戚专权、收养皇嗣,这全都不可能!”他的执拗、他的疯癫原都有迹可寻,他将泪痕擦干,“在浣衣房阿娘有位要好的仆妇,她将阿娘的旧事都告知我了!她说阿娘最爱小娃娃,等泱泱有了孩子我就抱去给她瞧,她定然喜出望外!”这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合该纵酒放歌、纵马狂奔,而他宛如岿然泰山,只此刻在她面前露出憨傻的模样。她却暗暗警告自己,观郢啊观郢,你切莫怜悯,切莫动容。他是豺狼虎豹,会犯万夫莫当的疯病,会抬手就流血千里。凑巧逢公冶都知禀报,“官家,枢密院的诸位相公已到。”他朝公冶苌颔首,“你就在寝殿歇息。公冶,速遣两位内人看护婕妤。”她目睹他离去,随后她嘱咐内人将帘幔遮好,容她在内安歇静忖。

      ——
      六载前,慕容观郢八岁生辰。原本如她这等叫姑娘而做奴婢使唤的人过不起寿,何况是籍籍无名的小丫鬟,无人在意你生在哪月哪日。幸好遇到仁厚的郭掌事给她两个寿桃,这寿桃红硕甘甜,汁水丰厚,她与姑娘们分一整个,另个想送给陈鹭答谢她的恩情。陈鹭平日惯喜宁静,于是未跟管事讨位置好的、坐南朝北向阳的,而是选偏僻而人迹罕至的西角小屋。陈鹭平日粗枝大叶,不顾细微的真章,凡事喜欢糊弄了事、得过且过。教诲她们时却总拿自身当反例,说细枝末节最要注重。故到屋前她听有哎哟的异动就暂住脚。有掐着嗓子的声,是那神憎鬼厌的黄编又来痴缠姨母。她本不想窥视,但偶有风至将糊窗的纸吹起,这下人房自无茜纱,全是废旧的纸张糊糊就完事,她姨母不怕寒凉,透风亦未顾。她略略踮起脚尖,看着陈鹭褪个干净,那阉人反倒衣冠楚楚,他虽是彻头彻尾的内侍,但贼心不死,此刻只拿手指撒疯,图放纵快活。而陈鹭就俯首以尻对,不时哀求他放轻手指。她本想立刻离开,但听乱遭消弭,透过榕树的阴翳瞧,陈鹭业已在整理寝衣,“好哥哥,就这么猴急?我那些姑娘还小呢,哪里比得我半分趣儿?”

      黄编笑容谄媚,“这妹妹就不懂了,你啊,是徐娘半老韵味最浓厚,就如那酒窖的醇酒般,可叫哥哥一日不摸都心头痒痒。你那些姑娘却是小雏儿,她们不省这风月伎俩,自然就有番误打误撞的趣味。”陈鹭拿手指戳他,却还取湿绢子亲自给他擦手,“德性!你们郎君真真是禽兽!你这回是瞧上了哪个?”黄编与她香了个嘴,“好妹妹,我是最最心诚的。哪里能朝秦暮楚的变心?不过就是你惯疼的慕容罢了!”观郢捂紧檀口,只听议论在持续,“慕容?这我不准。这孩子天资聪颖,是我悉心教导要给储君的。再有数日我便要给任都知过眼了,旁的我都依你,唯独她不成!好哥哥,你在储君身侧伺候,他近日都忙碌些什么?”

      黄编讪笑道:“毛头小子还能做甚?自当是对孃孃俯首帖耳罢了。前儿五月朔是陈氏生辰,这小子偷去蓬莱渡被逮,回坤宁殿又被赏了顿棍棒,如今正养伤,怕是没个十日起不来榻。鹭娘,怎么还跟我打马虎眼?这小崽子难成气候,烂泥终究扶不上墙,来日皇后要牝鸡司晨、武曌另立新朝亦未可知。你瞧瞧储君身旁的莺莺燕燕,全是皇后的手笔。他虚岁十五,这二七年华戒色是根本,却被迫去幸长他四岁的老女,要给皇家传宗接代、要给他老父孙嗣做药引子!传扬怎不教人耻笑这赫赫天家?我瞧着这官家性命堪忧,连冲喜都好几回,棺椁都打了数十,山陵崩仅在朝夕。你这姑娘养熟至少还要五年,彼时沧海桑田、风云变换,哪里知这黄口小儿是登宝座还是身首异处?我瞧着她给我最适宜。”

      陈鹭锤他后背,“没良心的杀才!我身子容你糟践还不足意?还要惦记我这黄花姑娘?我瞧你比那禽兽还不如!此事你得容我掂量,毕竟是我养了四年的姑娘,情分摆在那儿呢!”黄编紧紧腰带下榻,“陈鹭,咱俩是你情我愿,但你人老珠黄,且早破了身子,就算出禁庭也没人家要。你纵使有尚服局的差事,但你心底清楚背后是我撑着。一个姑娘就让你踌躇,我看咱还是趁早断了罢。”陈鹭忙拦他,连外裳都来不及穿,“好哥哥,别介!你这是激我呢,鹭娘是身给你,心许你的,这话可轻易说不得!观郢这孩子明事理,给你亦是妥当的,今后我姨甥俩儿全心全意服侍你,定让你顺心遂意。”

      她捧着寿桃遽然快步朝姑娘们的房屋走去。不能哭,哭会被给她庆贺生辰的丫鬟发觉异常,一旦被黄编和陈鹭晓得她性命堪忧。她先向裙裤上漫着尘土,随后将寿桃丢到附近草丛,直至将眼睑的泪滴擦除,状似无事的回到合居的屋檐。娄珠珠立刻来牵住她,“姑娘怎么去了这样久?她们都回去了,姑娘将寿桃给陈女官了?她怎么说?”

      她莞尔澄定而笑,“我路上不慎跌倒,将寿桃弄脏了,后来觉得晦气就将它随手丢掉了。我想姨母应当尝过寿桃的,是我太莽撞了,摔这一跤倒给我提了醒。”娄珠珠立刻惊讶,“姑娘摔伤了?快给我瞧瞧!姑娘怎地这般不小心,女官晓得您肤皮折损可要罚我的……”

      ——

      她从前就为活命学得十八般武艺、满腹算计。仿佛是陈鹭的身影,她步步逼近,竟然还有黄编,他张着臂膀像捕食的鹰隼。难道她真要做别人的囊中之物?在两人捕到她前她突然惊醒,看今上就坐在她榻边,“泱泱?”她不受控制地抱他,濒临死亡的恐惧令她卸去提防。“你做噩梦了?朕时常发梦,梦都是虚假的,别害怕了。”她必须清醒、冷静,只有这样她能保住性命。倏忽她就松开他,“是妾失态了。”他捋着她披散的鬘发,见最近的已沾染潮湿的汗,成为打绺的一条贴在鬓角,“女史说你从朕走就憩,一直憩到当今。朕原本以泱泱做得是黄粱美梦,却不料是“不要”的噩梦。”呓语,这是她不能算无遗策的,慕容观郢难以置信地盯着柔荑,“泱泱,到晚膳时辰了。你憩这许久也该饿了,随朕去用膳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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