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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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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太狠,以至于秦仲的眉头都重重拧了一下。
徐母反应更甚,食指发颤地对着李明漪,“你、你——”
李明漪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您大概是想,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她口吻变得轻缓,看似漫不经心的表皮下尽是穿透人心的犀利:“俗话是有一定道理的,可是——”
“从古至今,那些被溺毙的女婴呢?被郭巨埋在厚土里的孩子呢?他们也会说这句话吗?”
“哦,他们不会说,因为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
徐母的思绪被她牵引,听完她的话,愤恨地反驳:“不要拿这种极端的例子来和我比较!没有任何意义!”
“你没做过父母,当然不懂父母对孩子的爱到底有多深!你什么都不懂!”
那徐绘月的父亲呢?从事情发生到现在,这个好似完全不存在的人,很爱这个女儿吗?这个隐形的角色导致了现在糟糕至极的局面,却不用承担任何责任,甚至不需要出现。
李明漪的脑子里迅速跳出这些话,但碍于秦仲及其他原因,没有说出口。转而道:“是。阿姨,我没有做过父母,我不会懂。”
“但您是做过孩子的,孩子真正想要的、最需要的到底是什么,您不明白?”
是爱,但更是包容、尊重的爱。
这话把徐母问住,她甚至有一瞬间的头脑空白。
怔色替代怒意,从她的脸上一晃而过。
她的爱不作假,她在为难、强迫孩子做她不愿意的选择时会停顿几秒,但最后还是遵循自己的意愿——为她好。
李明漪抓住这片刻的松懈,缓缓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孩子是自己的孩子,同样也是人。”
徐母的手攥紧了手包,因为用力,淡青色的筋脉都凸显出来。
李明漪看了看她,再看了看徐绘月。等了会,走到门口,站定在秦仲的旁边。
“阿姨,我去找一下医生,晚点再过来。”
说完,给秦仲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一起退出去了。
秦仲一脸欲言又止的神色。
李明漪没问,只是让他先回去。“今天谢谢你打电话通知我,我会留下,等情况好转了跟你说一声。”
秦仲心里其实有很多疑问。
比如徐绘月的父亲呢?他们的家庭关系怎么有点怪怪的?你刚才为什么要跟她妈妈说那些?作为一个外人,说那些话是不是不太好?
但出于修养,他最终没有问出口。只道:“那我先回去,有什么事马上给我打电话。”
“嗯。”
“对了,她醒了你也告诉我一声。我很担心。”
“嗯。”
“还有,别跟她提到我。”
说这话的秦仲神色严肃,出来这一会已经往病房瞄了不止一眼。但他不想知道徐绘月知道他今晚的存在,既是不想趁机携恩,也不想给她任何的负担。
李明漪多看了他一眼,“好,我不会说的。”
秦仲按了按眉心,这才透露出一点疲惫,随即摆摆手离开。
李明漪也没呆站着,通过护士台找到了徐绘月的主治医生。
医生审视着她:“你是患者什么人?”
李明漪明白医生的顾虑:“我是她的好朋友,今天晚上到明天她醒过来,我会一直在这陪护。”
既然如此,医生就说了徐绘月的情况。
“中度脑震荡,其他的没有检查出什么情况。不过——”
“不过什么?”
医生沉吟片刻,隐晦地说:“你可能需要格外关注一下患者的心理状况,她虽然没什么严重的伤,但患者是意外从高处跌落的,现在这个结果真是万幸了。患者各方面的情况……你们家人朋友还是要多注意。”
走出门好一会,李明漪才明白过来医生说的是什么意思。
哪有什么意外,恐怕是她自己从高处跳下去的!
至于徐母……
当时究竟是什么情形,也只有等徐绘月醒了才知道了。
李明漪怀着万分复杂的心情,回到了徐绘月的病房。
徐母坐在病床边上,憔悴的面容透露出空洞,看不出在想什么。
“这么晚了,您先回去吧。下半夜我来守着,她要是醒了,我给您打电话。”
也许还有气愤,也许不想离开,徐母没有应声。
她这个状态留下,李明漪并不觉得会有任何好的作用。尽量控制着语气,动之以理:“您太累了,再熬夜,我怕您身体受不了。”
“再有,我觉得你还需要先仔细考虑一下,在今晚之后,您要用什么样的心态对待她?”
徐母表情一滞,眼珠子慢慢动起来。
她看了看床上的徐绘月,手伸到一半,不知想起什么又缩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才“嗯”了一声站起来。
李明漪不放心:“司机在吗?”
“在楼下。”
“好,那您路上小心。”
徐母走了,李明漪关上门。房间里就只剩她和躺在床上的徐绘月。
李明漪看着她坐下,然后一阵手脚无力,心跳也猛地急促起来,“咚咚咚咚”,似乎要和后怕的情绪一起跳出胸腔。
“呼——”
李明漪伏在桌上,这时候才感到一阵眩晕。
平复过来的时候,隐约听到了什么呓语。
抬起头,徐绘月的眼皮颤动,嘴唇也在抖。
“妈、”
“妈——”
李明漪凑近了,才听清她到底喊的什么。
徐绘月渐渐挣扎起来,眼睫颤动着睁开一丝缝隙。
抓着她的手,李明漪半个身子都靠过去:“徐绘月,徐绘月!”
还没说什么,却被对方懵懵懂懂、含含糊糊的一句“妈,对不起”撞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伴随呓语而来的,是滚烫不断的泪水,很快打湿了她的眼睛和脸颊。
“对不起……”
长舒了一口气,李明漪另一只手落在她的额上,“徐绘月,醒一醒,是我。你妈不在,我让她先回去了。”
徐绘月好不容易睁开眼,却在这一瞬“哇”地张嘴吐了。
吐到只剩酸水,也停不下来,抽搐着干呕。
医护来了之后,给徐绘月注射了不知道什么药剂,她才渐渐平缓下去。
没有护工,李明漪只能手忙脚乱充当起这一角色。
到了后半夜,徐绘月又醒了一次。
她还是晕,不过眯着眼好歹认清了人。
愣了会,她扯着唇角笑了下:“失败了,你暂时是继承不了我的遗产了。”
李明漪也很累了,支着脑袋望她:“你没有写遗嘱,下次不要忘了。”
徐绘月吭哧一笑。
她还没回,李明漪紧接着道:“还是不要有下次了,你等着继承我的遗产吧。”
徐绘月一怔,努力想要看清眼前人的脸。
她也确实看到了,李明漪郑重到堪称肃穆的表情。
“徐绘月,不要有下次了。”
“嗯,不会了。”
等徐绘月再次睡过去,李明漪却还是睡不着——徐绘月的承诺暂时失去效力。短期内,至少今天,李明漪是没办法相信的。
秦仲也睡不着,甚至没离开医院。从病房下来以后,他就坐在一楼的安全通道里抽烟。他没有烟瘾,只是这时候没有其他的方式来缓解心头沉甸甸的情绪。
秦仲来得早,也因为他朋友的原因,医生跟他说的更多。
当时徐绘月的妈妈把她送来医院时,徐绘月只是昏迷,外表并看不出严重的损伤。但是徐母情绪异常激动,生怕徐绘月下一秒人直接没了。询问之下,徐母才崩溃地说:“她从二楼跳下来的!”
她说的是“跳”,不是“摔”,这两个字的区别还是很大的。
后来检查之后,他们根据徐母的言辞,大概也猜到了事情的原委。母女两个起了严重的争执,当女儿的争不过母亲,一时冲动做了轻生的举动。
所以主治医生跟秦仲提起,也是希望他能帮忙照顾一些,避免发生其他的意外。
本来秦仲对徐绘月有的只是朦胧的一点喜欢,但是现在他的心情十分复杂。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按说他管完今晚这一桩,就应该离隐性麻烦远一点。但他发现,他脑子可能不大清醒——他不止不想跑,还想管一辈子。
一想到徐绘月之前说过的那句“不能接受自己”,他就心头发闷。
他不知道她和她母亲之前的矛盾和内情,但他想给她快乐,想改变她的生活、剥离她所承受的痛苦。
这个想法可以说极其危险!
“嘶——”
秦仲倒吸了口气。烟卷燃到头,火星子烫了他的手指。
“不行不行,我要冷静!冷静!”
说完,秦仲扔了烟,走出楼道。
他要出去透透气,也寄希望于冷风能够让他清醒清醒。
但风越吹,他的想法越清晰。
她可以活得很快乐,不仅可以接受自己,还可以接受整个世界的温柔和爱意。我有很多很多时间、很多很多耐心,也许还会有越多越多的爱,我可以做的比我想象的还多!
秦仲忍不住自言自语:
“秦仲你是不是有病?你想做救世主啊?”
“你知不知道那样代表着多大的责任!而且这都只是你自己的想法,以后觉得有负担受不了,怪别人怎么办?”
“而且万一你以后突然变卦了?”
秦仲脑子里理智和感情搅成一团,比浆糊还乱。
走着走着,下意识就走到了徐绘月所在病房那一楼的下面。那边还立着个黑影,他吓了一跳。
仔细辨认了一下,才发现是徐绘月的妈妈。
“……”真是不知道怎么说。
犹豫了一会,秦仲给李明漪打了个电话。
秦仲没想到电话居然很快接通了,李明漪没想到秦仲居然还没走。
电话里双双静默了几秒,秦仲说:“她妈妈在楼下没走。”
“嗯,我等会给她打个电话。实在劝不了,就随她去吧。”说完,李明漪停顿片刻,还是问他:“你还不打算回家?”
“昂,我顺便想点事情。”
“啧,请便。”
说完这句,李明漪没有废话就挂掉了。
倒是秦仲从她那声“啧”品出了点说不出来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