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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钟楼 往事揭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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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日头还未正当空,晨时花朵开在微微的阳光里,都城的夏总是炎热,于是清凉之地便成了人们偏爱。
对月阁上,白衣女子眼角低垂,手指翻转,淡雅的琴声便缓缓流出,茶楼里的茶香浸透了琴音,顿时降下了燥热,让人神清气爽。
正弹奏间,一位玲珑的姑娘端着茶盘三步并作两步,踏上二楼,弯弯的眉梢下,明亮的眼睛又大又圆,如森林里的小鹿一般机敏。
她将茶盘放在一位客人桌上,笑着道“客官,您的绿茶。”
说罢,盈盈转身,桃色的衣裙明艳动人。
她背着手踱步到阁前道“婵娟,你可知今天是什么日子?”
“知道。”白衣女子不曾抬头,可脸上已有淡淡笑意,手法好似欢快了些。
“你知道?那可真是不容易,平日里就你最不喜欢看热闹,今天就算陪我,我已向爹爹替你告了假,咱们去看郑家军回城好不好?”
女孩蹲下身,眼睛一眨一眨可怜巴巴地看着婵娟。
“好啦,我本也想要去看的,如今你都替我与许老板说好,咱们动身就是了。”
婵娟按停琴弦,站起身。
女孩高兴地一同起身,搂住婵娟的胳膊,拉着她向外走去。
这女孩是对月阁老板的独女,与婵娟一般年纪,自婵娟学琴几年后,杨桉元便举荐她来对月阁弹琴,许老板对婵娟琴艺很是赞赏,又见女儿与她相处亲近,便出钱请婵娟日日来此,以琴增茶楼雅趣。
两位俊俏娘子一红一白走在街上,十分引人注目。
许织绘凑近婵娟耳朵道“听闻郑家军只招强壮男儿,个个容貌不俗、孔武有力,你今日可要看仔细了,说不定未来郎婿就在其中呢。”
说罢,织绘便笑起来。
婵娟打笑道“你若嫁作军人妇,可叫孟公子怎么办呢?”
孟松暄家中做布匹生意,名下有很多布庄田亩,孟家与许家是世交,孟松暄和许织绘也算是青梅竹马。
只是这孟公子喜欢读诗作赋,扬言要入仕,因此从不过问家中生意,整日与朋友来往,或是在对月阁清谈。
“孟松暄?他整天不务正业,愿怎样怎样,和我没有关系。”织绘一脸不屑。
“好好好,你是决计看不上他的。”婵娟哄着道。
“那是自然。”
“婵娟,我这几日寻了个看热闹的好地方,你随我来。”织绘拉着婵娟的手,穿小巷而过。
小巷的尽头是一座钟楼,离街口很近,只是已弃用多年。
“这里不是一直锁着嘛?”婵娟看见织绘前去,探头问道。
“确实有锁,不过徒有其名。”她一边说,一边拉动锁扣。
一阵铜铁器摩擦声,锁便取了下来。
“锁只是虚挂着,并未锁实。”织绘转头,神气地朝婵娟扬了扬头。
两人轻轻进入钟楼,这里很久未有人至,四处都是灰尘。
“走,咱们上二楼去。”织绘在前,婵娟跟在后走着。
登上二楼,到廊上,视野果然开阔,眼见街边已围满了百姓,拥挤不堪。
婵娟正望着城门,忽听到织绘叫,忙寻声而去。
转过弯,却看见了孟松暄。
“原来是你们俩。”孟松暄长出了一口气。
“你装神弄鬼地藏在这做什么?”织绘皱眉问道。
“许娘子,这里是锁着的,上锁你懂不懂是何意?我未经允许便进入,自然是心虚啊。”
“孟公子,你自己进来如何挂的锁?”婵娟忽然奇怪道。
孟松暄抚了抚衣襟正色道“自是有我的办法。”他朝楼下吹一声口哨,一个小厮便从墙角跑来,扬头问道“公子?”
“去把锁重新挂上,免得有人看见,对了,再有人靠近记得叫我啊。”
织绘见他这些小伎俩,忍不住笑出声来。
“许织绘!你笑什么?还是我先发现的这宝地呢。”孟松暄急道。
“胡说!我先发现的!”
“你休要胡搅蛮缠啊,楼下长临便可为我作证。”
“嘁,长临才不会帮你圆谎话呢。”织绘故意激着孟松暄,看他着急。
婵娟对这对欢喜冤家早已习惯,故一人眺望城门。
终于,城门打开,浩浩荡荡的郑家军从远处走来。
“别吵啦,郑家军进城啦。”她朝着身旁两人喊着。
军士们个个容光焕发,踏着齐整的步子靠近。
婵娟踮起脚尖,仔细看着每个披战甲、配长剑的将军,可就是不见白马和故人。
正焦急间,一位潇洒美少年进入眼帘,剑眉入鬓、挺鼻薄唇,原来是晏秋。
今年二十有二的他早已在军队磨练多年,身上的英气难掩,只是眉眼间的笑意,倒还如当年那个讲故事的男孩一般。
晏秋注意到楼上有两位美貌娘子,不禁多看了两眼,街边许多女子便嘻笑起来。
“好俊的郎君。”织绘笑着道。
“不过容貌略胜,你该敬佩人家的武艺。”孟松暄插嘴道。
两人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辩了起来。
婵娟无心这些,只留意寻着,直到最后一队人马也走过,织绘吵累了问她是否回去时,她才失望地垂下眼眸道“咱们回去吧。”
她不知,郑庭昨夜便与她相见,如今正骑马从东街匆匆而过。
都城外便连着山,顺山路而上,道旁修了许多清雅小院,多为贵族大户休闲去处。
郑庭拴马于山下,沿路而上,约莫走了一炷香,来到一间院前。
虽饰物简单,却有不俗气质,木门乃为红木。
郑庭轻轻叩门,一年轻女子开了门,见是他,十分高兴行了一礼。
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坐在院里的秋千椅上,痴痴地发着呆。
郑庭慢慢走近道“夫人近来可好?”
妇人先望望年轻女子,又望望他道“你是哪位啊?”
“我姓郑,叫郑庭。”
“哦,好像是听过。你很多年没来啦。”
“嗯,我一直驻守在青城。”
“你的家人都好吗?”妇人问道。
郑庭的眼眶渐渐变红道“父亲很好,母亲。。。身体还是虚弱。”
“哦,和我一样常病着啊。”
忽然妇人从秋千上起身,抓住郑庭的胳膊道“你不是答应帮我寻我的小儿子吗?找到了吗?”
郑庭皱了眉,道“我近日还在查。”
“我的大儿子很懂事,年纪轻轻就做了大将军,我只担心我的小儿啊,他才五岁啊。”
话刚说完,妇人便开始咳嗽,瘦弱的身体不住地颤抖。
郑庭扶了她进屋,出来同年轻女子道“你去照看,我来做饭。”
“是,将军。”女子行礼后离开。
这妇人便是郑庭的母亲,宣平侯的大夫人。郑庭生火时,往事又从心底浮起。
十四年前,郑庭十八岁。
那时的朝廷中,郑家和乔家乃是陈帝的左膀右臂,郑家掌军务,乔家理内政,二权制衡本是最佳。
乔家掌权两兄弟乃乔琰、乔珏,郑家当时,前有郑老将军军功压身,后又有宣平侯才学过人,再加上郑庭年少,鲜衣怒马,皆为权力正盛。
可是乔家偏偏不满,意图栽赃陷害,拉郑家落水,明枪暗箭向郑家而去。
郑庭本欲寻找两全之法,却在查证往事时发现乔家私吞国银,征收重税以谋权私,甚至垄断地方盐铁生意。
这些桩桩件件,都害人不浅,百姓叫苦不迭。
他便上书检举,一力彻查,将乔家干过的亏心事全都查了出来。
陈帝震怒,下令抄家,流放男丁。
此事三年后的一日,郑家才满五岁的二公子郑轩上街后一去不回,郑家翻遍都城却也未能寻回。
郑轩失踪三日后,宣平侯大夫人院内扔进一个包袱,侯夫人打开后,只见一条血淋淋的手臂,腕上还戴着她庙里求来的红绳,一张字条赫然写着“还债”二字。
郑家明白此事定是乔家所为,可是追查无果,只得一直拖着。
侯夫人又是忧心,又是惊吓,生了一场大病,病愈后就失了智,见到院里小儿子曾用过的东西便惊叫发狂,宣平侯送她来这都城外静养,本打算过些时日就接回,可她却偏爱这静谧的山林,使小孩性子再不肯离开,在此一住便是十一年。
郑庭与父亲虽伤心不已,但他们知道,乔家没有送来尸体,便说明郑轩还活着,只要活着,便总有希望能找回来。
人都羡慕郑庭二十有一便大有作为,击败乔家,却不知在此之后,他经受着怎样的痛苦,挺过多少痛心疾首的瞬间。
做完饭服侍母亲散步休息,离开时已是傍晚,天空中乌云堆积,遮去了亮光,显得更加昏暗。
郑庭信马而归,心中百感交集,他不知母亲这样,是自己幸运还是不幸,她再也不会唤自己为阿庭,在她心里,大儿子也只是一片模糊的泡影。
虽然已出入战场多年,看惯了生死无情,可是郑庭还是渴望一丝温情,他不禁自哀,这世人能给他敬仰、忠心,却唯独无人愿将真情,施舍给一颗冰凉的心。
郑庭就这样散漫地进了城,目光四处游离,玄色的衣衫和沉沉的天色融成一片,失神地走着。
他听见一阵悠悠琴声,琴声低沉委婉,好似也很是忧郁,他被琴声打动,循声而去,灯火辉煌的对月阁上,身着白衣的女子颔首弹着琴。
她的柳眉似是蹙着,面容也透着淡淡的忧伤,傍晚的风从她的脸颊划过,挑起垂下的发丝,她扑朔的眼眸映衬在星星点点灯火中,晕染开无尽心绪。
郑庭驻马,静静地立在街角,隐在暗淡的天色中,他就这样看着婵娟,任由她的琴声流入他的心中,她的容貌深深地映在眼里,使从前波澜不惊的眼底,再也不能平静。
他不知自己何时沉浸其中,直到女子一曲弹罢,手掌抚停琴弦,缓缓抬头时,他对上了她如月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