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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岁月 婵娟长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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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道是时光如白驹过隙,都城的岁月也在太阳东升西落中慢慢流走。
六年的时光画影般一闪而过,唯留古树春风年年相逢。
缓缓的云波流淌在都城如碧海般的天空,和风中夹杂着花香,新发的草木已然茂盛,人们脱下了防寒的衣袍,换上夏时清凉的小衫,披风、艾草、风筝都渐渐从热闹的街市正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凉茶、蒲扇和解馋的小食。清凉夜晚也抢手起来,年轻的公子小姐换了最精致的裙裳,流连在灯火长明的街巷间,处处都是含情的脸庞和清脆的笑声。
这一夜,弦月高悬,东街格外热闹。
熙熙攘攘人群中,一位背着琴的少女翩翩而行,她青色的衣裙上印着淡淡的花瓣模样,轻薄如纱般的下摆随她的脚步摆动,袅袅柳腰上环着淡黄的衣带,衣带上系着一枚剔透的青色玉佩,她无意于街市之景,只缓缓走着,玲珑的绣花鞋踏过青砖石阶,默然而行,她仿佛从这热闹人群中隔开来,可她脸上淡淡的笑意,却又溶于月色烛光中。
少女穿过东街,来到了欢闹的中心--青黛楼,这是她第一次离这里如此之近,到处都是欢笑吵闹的男男女女,丝竹之乐亦萦绕其间,她侧身让过跌跌撞撞浑身酒气的公子们,却又迎上了香味浓浓满脸脂粉的娘子,那娘子仿佛也不甚清醒,带笑道“这么标志的小娘子,是要听曲还是喝酒啊?”她上下打量着少女,白皙的手指搭上了少女的胳膊。
“我来找段娘子,麻烦娘子您引荐。”少女一边说,一边轻轻后退一步。
“段娘子?哪个段娘子?”她双眼迷离,仿佛确实不曾听说过这么一个人。
“段轻云,娘子与她不识吗?那我找旁人好了。”
少女正要走,那花般鲜艳的娘子忽然笑起来“哈哈哈,识得,识得,这里的人怎么会不知大美人轻云,只是人们少叫她段娘子,只唤她轻云。”
“你随我来。”
女子扭着腰肢上了漆红的楼梯,二楼,烛火更盛,照得人们脸上红彤彤的都有些醉意,她顺着外廊向前走,推开了一扇门。房内装饰倒是雅致,香气也比外面淡了很多,正对着的墙上挂着曼陀罗的画。
少女踏入门内,那位轻云姑娘闻声拨开纱帘走出,纱帘里隐约还有人,可并不能看清。
“轻云娘子,我替师傅前来看看你的琴。”
轻云的年纪无人知晓,人们只知她是这青黛楼的头牌,无论美貌还是才艺,她都出类拔萃。一双宽而亮的眼眸上盖着细密的睫毛,直挺的鼻梁加上扬起的眉毛满是清冷孤傲,她的嘴角略微提起,小巧的脸颊旁挂着几丝碎发,走起路来轻轻晃动。
真是如花似月的女子,少女暗暗想着。
“小娘子先坐,你的琴先放在此处吧,我为你斟茶。”轻云的声音很是温婉,让人感到舒服。
少女仔细地把琴立在墙边,走向窗边,红木桌上摆着轻云的琴,她查看着琴弦和琴身,手指轻拨宫弦,聆听它发出的沉沉的声音,余光中她感到有目光袭来,转头,纱帘后的人正对着她所在处,脸庞轮廓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她正想着,轻云便将茶放在了桌上。
“小娘子叫什么?今年贵庚啊?”她的一举一动并不似其他女子满是媚惑之气,她身姿直挺,下颌微扬,倒很有气质。
“我叫婵娟,巧月便满十八。”
“哦,才十八岁啊。我这琴,近日音色很是杂乱,往日我的琴都是你师傅照看的,今日倒是要劳烦你了。”轻云用手抚着琴身。
婵娟细细查看着一根根琴弦,一个个琴柱,顷刻,抬起头道
“娘子琴弦有损,需换一根,师傅近日不在都城,我技不如师,若娘子不急,可等我师傅回城来换。”
正安静间,纱帘中传出男子声音“这位娘子,腰间玉佩并非俗物,敢问何处寻来啊?”
婵娟仔细辨认着这熟悉声音,缓缓道“玉佩为重要之人所赠,我自小便带在身旁。”
“啊,原来如此。小娘子这六年在何处谋生?因何机缘学了琴啊?”男子语中笑意渐浓,起身拂帘悠然步出。
眼前人虽已三十有二,却仍眉目如旧,积石如玉,列松如翠。婵娟一震,不觉起身,原来她还有缘重逢故人。
“尚将军近来可好?”她答非所问,可二人却皆会心一笑不再言语。
轻云看看尚嘉,又看看婵娟,笑叹道“没想到你们竟相识六载,倒只有我是个生人了。”
忽然门外传来呼喊,“轻云!快下来!”
轻云望望二人“你们先聊,轻云失陪。”说罢推门而出,自她离去,婵娟才发觉,方才满屋散着的清淡香味,源头在她。
婵娟忽想到尚嘉既在此处,那人是否也已回都城呢。
“婵娟,快说说,你是如何出落得这样亭亭玉立的?”尚嘉言语向来不拘,倒是让人亲切。
婵娟点了点头,从她六年前巧遇杨师傅的事情讲起。
当年她初进都城,便驻足听杨桉元弹琴整整一个时辰,杨桉元注意到这个出神的姑娘,小小年纪,有如此定力实为不易,临走时便问她是否想要学琴,婵娟欣然点头,自那之后三日,杨桉元便一步一步教她抚琴,初学者每日如一的练习很是枯燥,手指也会刮得生疼,可婵娟从不叫苦,倒是很投入地练琴,进步飞速。
杨桉元弹琴三十几载,从未见过秉性天赋如此优越的孩童,十分怜惜。杨桉元与夫人陶青梧膝下无子,听说婵娟身世后,陶青梧便常常念叨着接她到杨家来,可婵娟记着郑庭嘱托,始终婉拒暂住在灵霄酒楼,学琴一年后她才慢慢放下戒备搬进杨家,杨师傅主业制琴修琴,性子温和,与夫人恩爱有加,婵娟在这里享到父母亲情,学艺又精,六载倒是飞逝。
尚嘉品着茶道“你过得好就好。”
他想着郑庭与自己的六年,倒真是坎坷。初时他随郑庭同往青城,先是一日接着一日的烽火,后来魏国改变策略,专挑薄弱的地方不时埋伏,一年过去,大大小小的仗不知打了多少场。
之后,他的母亲生了急病,眼看战事没个头,他便回都城带母亲回家乡休养,又是一年,母亲病故,守孝三年,他的时光倒是让悲伤浸透了。
郑庭本打算回都城一次,可离开不到两天,魏军便又压境,他自知此番是要守上有些日子,便干脆在青城住下了,日复一日站在城墙上,看着远方无尽的山脉和天空,终于,六年战事让陈魏两国都耗费巨大,魏国提出休战,于一月前签下休战书,郑庭也终于踏上归途。
婵娟看出了尚嘉眼里的忧郁,正准备说点什么。
“咣”一声,门被一把推开,一位梳着男子发髻的年轻娘子叉腰站在门口,弯弯的眉毛下一双含情目,小巧而翘的鼻梁,皮肤如玉般通透,泛着薄薄的红晕。
“尚嘉!你又到这里来!一把年纪了,也好意思和人家小姑娘聊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