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华待灼》李泊昂

5、分别 相逢短暂，

　　春日里万物生长的十分迅速，昨日才冒出叶芽的树木，仿佛一个日夜就变得青翠，不知名的野花也开了又败几个轮回。

　　到都城这天，洁白的云厚厚的一朵又一朵自远方飘来，清风有一阵没一阵地散漫地吹着，青城战事将至，郑庭仍重任在身，便带着众人赶路几日，终于是看见了那熟悉却又陌生的城门，马儿也缓了脚步，身后的女孩满眼新奇地张望着，进出城的人们熙熙攘攘，城门口既有珠穗摇曳的华丽马车，又有飞驰而过的高头大马，还有三三两两衣带飘舞的书生，和布袍芒鞋的僧侣，人们各有其事，各有其形，每个人身上，仿佛都藏着一段故事。

　　高而威严的城楼上，都城二字于正中，鲜红的旗帜和锃亮的守城将士的刀剑，青灰的瓦片或漆木的立柱，无一不展现着这一国之都的尊容。这都城就连一寸土地都和婵娟想的一般无二，她长出一口气，心想：从此往后便是截然不同的日子了。

　　城门口还立着几个气质不凡的人，一辆精致的马车和几匹骏马也在其旁。

　　郑庭一行人靠近，那马车先摇了一摇，一只纤纤素手轻轻拨开车帘，最先看见的，是雪白玉润腕子上戴的一支镶金边的羊脂玉镯子，而后便是头上翠玉的珠钗和晶莹剔透的琉璃流苏，项上的璎珞悬着，耀着银灿灿的光。

　　婵娟此生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珠钗玉饰，她睁圆了眼睛看着。那女子搭着身边侍女的手微微仰起头，春光洒在她的面颊上，那一身亮闪闪的首饰顿时失了光彩。

　　若得见她的容颜，人们自是不会再理会玛瑙珠子如何垂在她的耳朵下，只忧心看不见她那玲珑的笑颜。

　　可是她仙女般的周遭气息却被她朝尚嘉奔来的举动打破，黛色的宽袖飞舞，珠饰丁丁当当响着，她满脸都是幸福。婵娟从没有想到，慈萱公主这样的灵动跳脱，从她含笑的眼睛里，满是暖暖的情义。

　　尚嘉吸了口气，翻身下马，那位公主却张开双臂步履如初，婵娟听见晏秋在一旁偷偷的笑，可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可乐，倒是让人看着十分动情。

　　终于，不顾尚嘉的后退，也不管他偏过的脸，慈萱公主冲上去抱住了他。

　　婵娟自是少见这样大胆无拘束的女子，心中实是佩服，这位刁蛮公主虽说对旁人无礼，可一腔真心，倒也抛的是真真切切。

　　郑庭对这样的场面早就见怪不怪，只有站在城门口的几人，相望着不住叹息，郑庭下马，向前走去。
　　“恭迎郑将军得胜归来。”

　　那一排行礼都是整整齐齐的人，是宫里的宦官，为首的，便是当今陛下身边的张公公。

　　他抬头看着比他高出许多的郑庭，却仍有一种神气。

　　“郑将军，您离家多日定然劳累，可您也知，青城事急，陛下已忧心多日，烦请您先进一趟宫。”

　　“嗯，战事耽搁不得。张公公稍事，我还有一件事需做。”

　　郑庭转过身走向婵娟，抓着她的手扶她下了马。

　　“婵娟，你初到都城，人生地不熟，实在危险，不如先去我的府上安顿，如何？”

　　婵娟轻轻俯身行了一礼“多谢将军好意，婵娟一路已然麻烦将军够多，况且，本是我执意要来都城，自要承担后事，怎好再劳于将军，小女子如今力薄，将来若学了本事，定然去您府上报答。”

　　春风扬起她鬓边的碎发，使她更加意气风发，更加明媚动人。

　　“可是不久后我便又要出征，留你一人在此，我实在担心。”郑庭的眼睛里映出婵娟素净的面容。

　　“将军，婵娟这几天又长大了许多，您，大可放心。倒是您，四处征战可要保重身体。”

　　婵娟语气坚定，小小的脸上露出不容置疑的肯定。

　　“我，，，倒是由你来关切我了。”

　　郑庭曾经预想过这样的局面，可预想中的他，本应在女孩第一次拒绝时，便各道安好后离开，可是他移不开眼，也挪不动步。

　　终于，看着女孩风轻云淡的面容，他说服了自己：她的命运，终究不该有我插手。

　　“好，那你自己保重。”

　　郑庭从怀里摸出荷包，递给婵娟“这个可要拿好，莫叫人偷去了。”

　　“将军真是周到，这样婵娟就可一进门便尝尝都城的美味了。”女孩知离别伤感，便故意说些不相关的话来，只是她的鼻子却酸酸的，眼眶里也愈加湿润，眉毛已撇着，强挤出的笑容看起来倒是更令人难过。

　　郑庭俯下身，轻轻道：“你先进城去吧，西街的面食很好吃，还有一家饴糖店，住客栈要去东街灵霄酒楼，过了酉时就莫上街了。”

　　“好，婵娟记下了。”

　　就这样，女孩自他身边经过，浅蓝的衣摆拂过他漆黑的袍子，发丝轻扬，一个人向前走去。

　　郑庭紧紧盯着她瘦小的背影，眉宇间又是一分沉重。

　　婵娟短短一月经历如此多生离死别，刚刚有了同行人，却转瞬间又是别离，苦涩的泪珠终是溢出了眼眶，一颗一颗从眼角滑落。

　　走出不远，身后却传来急急的脚步声，婵娟带泪回头，原来是郑庭跟来，他看见泪水滑过女孩白皙的脸庞，留下一行行痕迹。

　　无声中，他用衣袖轻轻拭去婵娟的泪，将一个冰凉的物什塞进她小小的手中。

　　道“若是遇到危险，就来将军府。”

　　婵娟低头张开手，心上一动，原来是那枚青玉玉佩。

　　都城中一派繁华景象，晴朗的碧天下，宽敞的街道也显得拥挤，叫卖的小商小贩推着各色稀奇玩意，酒家客店的小二殷勤地迎着宾客，身着绫罗绸缎的女子从首饰店嬉笑着走出，茶楼里传出文雅之士的清谈声，美食、脂粉、香器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染出一副繁华景。

　　婵娟边走边看，这里的新奇事怕是长四双眼睛都看不够，难怪娘亲心心念念，原来都城这么有意思。

　　她心里念叨着郑庭最后的几句话，却难忍好奇之意。

　　不知走了多久，屋舍都比初入城处高大宽敞，来往的人也看着很是高雅。

　　婵娟正行，听见一阵悠悠琴声，清耳悦心，柔美间却又夹着清冷，绵绵如玉帛，婉婉若游鱼；忽而琴声又转清脆，铮铮有声，似雨打芭蕉，又似珠落玉盘，闻此雅乐，实在叫人心旷神怡。

　　寻声望去，一座小楼立在街角，玲珑青瓦，粉漆灰墙，温婉大方，娴雅端庄，牌匾上字迹清逸书着“对月阁”。

　　抬头细看，阁楼上，一位年过不惑的先生一身灰袍，神色从容，指尖划过琴弦流淌出如雨如梦般好音，婵娟在下细细听着，那琴音散去了她心中的别离悲伤，叫她着迷，只是沉醉其中，而不觉时间飞逝，日落西山。

　　高高的朱红宫墙里，四处灯火通明，林贵妃还在崇明殿外候着，张公公见殿内仍在商议，便劝道“娘娘，您不若先回宫歇着，待陛下忙完，奴便立即派人去请您。”

　　林贵妃虽已过芳菲年华，但身段翩翩，容貌尤丽，经岁月打磨，反倒更加有韵味。

　　她微微皱眉道“你不必再来请我，明日我便要到大慈恩寺为我陈国祈福，本想今夜再见陛下一回，可我终究力薄，里面这些人，才能真正解陛下忧思。”

　　崇明殿里的灯烛映着众人疲惫的脸庞，自郑庭回来，陈帝便宣文臣武将一同议事，如今已有三个时辰，终于算是有了结果，魏国扰边，不得不战，但此番要务是要拉长战线，一举摸清敌人的计谋。

　　“陛下，陈魏两国势均力敌多年，魏国有意破此局，定早有准备，此战必然难上加难，需倾国力为之啊。”

　　右仆射梁怀信言外之意很是明了，艰难之战，需交付于有为之人，如今朝中武将，孙将军年事颇高，吕将军缺乏谋略，尚嘉武艺与郑庭不相上下，却不及郑庭稳重，于是能胜任的人选便只有郑庭了。

　　“嗯，朕知道，先让孙落领兵前往青城吧。郑卿，你离家一年刚刚归来，就先回府休整几日。”

　　陈帝知郑庭为最佳，但想郑老将军年岁已高，独孙回城总是要相聚几日才好。

　　郑庭跪地，伏身道“陛下，臣请即刻出征，前往青城备战。”

　　此番援救江城，郑庭常常想若自己早去几日，或许那里百姓便不会流离失所，青城，他不能再等。

　　见陈帝无言他便继续道“臣知陛下苦心，臣尽孝道，一日就够。早去青城，此战便多一分胜算。”

　　陈帝知再劝无用，便道“啊，朕知道了，既是如此，你此刻便赶紧回去吧。”

　　陈帝招招手，让臣子们都散去了。

　　张公公见大臣们相继而出，忙道“娘娘您瞧，想来是议完了。”

　　陈帝见到是林贵妃跨进殿门，心里一阵欣喜，“免礼免礼，疏桐，等很久了吧，快来坐下。”

　　“郑将军终于回来，这下陛下能安稳两日了。”

　　“嗯，榭前这孩子做事倒是很有郑老将军的风范，思虑周全，稳重务实，就是面冷些。对了，他与他的夫人可有不和啊？”

　　“这，，应当是没有，不过他们的婚事是自家长辈操办的，或许二人少了些年轻夫妻的浓情蜜意，榭前又是这么一个性子，难免看起来疏离些。”

　　郑庭母亲不在身边，除了侯府二夫人，便是舅母林氏多加关照，林氏乃当今贵妃的姐姐，陈帝又器重郑庭，便顺着这一层关系相熟，故陈帝待郑庭亲厚有加。

　　“你看看，这次青城战事将起，我本想叫他回家待上几日，可他只要一日去尽孝，全然不提那一年未见的夫人啊。榭前成婚已然三年，还未有子嗣，此一去不知又要多久，这郑家的人丁如何兴旺？”

　　林贵妃笑了笑“陛下真是操劳，又是担忧家国大事，又是关心臣子家事。”

　　“那不一样，榭前从小便常常进宫，总归是我看着长大的。宣平侯又整日忙着他的政见雅客，这一对父子，虽喜好全然不同，可那少说一句是一句的性子倒是一脉相承。”

　　“妾明白，郑氏一门乃陈国栋梁，陛下常常为之思谋亦是为国，只是郑将军少年老成，向来行止有度，这家事也定能安排好的。”

　　林贵妃虽嘴上这样说，可心里却也暗暗忧心。

　　郑庭的夫人李长思乃当今兵部尚书李大人的嫡孙女，从小便熟读四书五经，习得六艺，再加上容貌姣好，身形迤逦，乃是都城里赫赫有名的才女。

　　李大人与郑老将军为友多年，又十分欣赏郑庭为人，故愿两家结为连理。

　　可是这位李娘子却偏偏在十八岁那年遇见了长她五岁的公孙喻之，她赞赏其为人，敬佩其学识，更景仰其心智，佳人遇才子，一见倾心。

　　公孙家亦是都城大户，家中为官经商者都颇有作为，独这位二房长子，潜心佛学、理学，李娘子常常与其讨论天道、人道，他不曾有事外之思，可李娘子却觉高山流水遇知音，心生暗生情愫，正想表明心意时，公孙喻之竟不顾流言蜚语，参透俗事，削发出家，去了大慈恩寺。

　　自那之后，李家娘子便绝口不提嫁娶之事，只是常常去那寺里烧香拜佛，人都道是她慈悲心善，却不知其中有这样原委。

　　事后四年，李长思二十二岁，尚未定亲，难免招惹了闲话，李娘子不愿李家名声因自己而受损，便同意嫁于郑庭。

　　侯府二夫人本颇有微词，觉得李长思心中故人难忘，娶来是委屈了自家儿郎，可郑家祖孙三人却都并不着意，郑庭反倒觉得他常年在外，如此一来愧疚之心也可少些，免得白费了其他娘子一番真心。

　　二人便搭伙似的成了婚，至今已有三年，李娘子还是常常去佛寺，郑庭也还是在外带兵打仗，鲜少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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