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华待灼》李泊昂

19、饴糖 平生有缘，

　　少年坐在摇晃的马车里，茫茫目光中藏着些许喜悦，无数夜晚，他曾幻想着自己能回到家人身边，感受温情几许，可是此刻往日美梦终于要成真时，却总有一丝恐惧萦绕心头，天涯漂泊之人可是真的能有归宿？十一年的别离，往事真的能够挽回吗。。。

　　乌云散去，清凉的月色重现，如水般倾泻在眼前人肩头，少年薄弱的身躯上松松套着一件麻布衫，三千青丝随晚风轻轻摆动，他抬起头，一双美目藏匿星辰，郑庭立在府门口，宽厚的肩头微微颤动。

　　曾经那个跟在他身后，心中总是有着百般疑惑的孩子，终究是长成了翩翩少年郎，明眸皓齿配上一身淡然之气，倒是很有宣平侯的文人风范。

　　可是郑庭察觉到，在那深沉的面色中，掩着他绵绵无尽的忧伤，如流水般流淌的，这个年纪本不该有的忧伤。

　　兄弟二人在沉寂的夜色中，谁都不曾先开口，却又好似已彼此倾诉，他们紧紧地相拥，以真切之情蔑视不幸的命运，以无声的抗争跨越岁月重逢。

　　秋叶簌簌而下，明月悄然落于阶前，道是“长愿如人意，一生无别离。”

　　屋内，只剩一盏烛火略有荧荧微光，婵娟睡得很不安稳。

　　像是梦，却又像是现实，只见刀光剑影中，一人来去穿梭，他的衣袍上血迹斑斑，盔甲上也已布满划痕，这人难道是郑庭？她怕极了，冲上前去，要带他离开，闻到那熟悉的松香，她的心跳越来越急。

　　终于，惊起睁眼间，她看清了，这不过是一场梦。

　　仔细回想，她记起自己去找段轻云却中箭，亦记起是郑庭救了她，来时路上隐隐约约，恍惚见到那扇高大的府门为她打开，原来这里就是将军府啊。

　　夜已深，房门被轻轻打开，她看见一袭玄衣侧身闪入，却只站在屏风之后，烛光摇曳，映出一个挺拔的男子身姿，梦中的松香倒是飘进了现实。

　　“将军？”她轻声唤道。

　　郑庭一愣，“怎么醒了，是我吵醒你了？”

　　“不是。”婵娟细细地看着屏风上的黑影，她细细地辨认着他的眉眼，他的鼻梁，还有他的唇。

　　“伤口可还痛？”

　　“痛，不过已然好多了。”婵娟实话实说。

　　郑庭微微笑了“这次可要记住，侠义救人是有代价的。”

　　“哦，我知道啦。不过将军，轻云她，可有受伤？”

　　“她很好。”郑庭看着红晕烛光中缩成一团的人影，不禁十分心疼。

　　“那将军你呢？”

　　“我也没事。。。段轻云的事情你不必担心，她亦不值得你这般忧思。”

　　郑庭低头思索，考虑到婵娟伤病未愈，便将事实略作保留地解释了一番。

　　看着小女子逐渐黯淡的目光，郑庭心上一痛。

　　“将军，轻云本性不坏，她。。。”

　　郑庭无言，方才见到郑轩时，他也第一时间为段轻云求情，如今又是婵娟，此女子究竟是骗技高超，还是当真投了真情。。。

　　见人影沉默，婵娟暗悔出言不当，郑庭所受的苦难，都是拜乔家所赐，她又有什么资格劝他原宥轻云，她轻轻叹了口气，弱弱道“你生气啦？”

　　话刚出口，她便听见屏风后传来轻笑。

　　“我绝不会与你生气。”

　　郑庭望着婵娟的方向，心中暗暗想，这般菩萨心肠、纯真动人的小女子，不该沾染世间污浊，为守佳人此心，就算陪上一切，亦无怨无悔。

　　他终于明白，所谓“用情至深，归于成全”是为何意。

　　婵娟不曾察觉他语中绵绵无尽的柔情，只是忽然想起家。

　　“将军，还有一事，我整夜未归家，又负伤在身，得想个说辞，好向师傅解释。”

　　“别担心，我已替你想好了办法，这里养病更方便，你且先安稳住下。明日一早我便要入宫，你若有事就吩咐于渊他们去做。”

　　婵娟眼皮渐渐沉重，轻声应着，在松香中安然入睡，再无忧梦侵扰，一夜好眠。

　　晨时，婉转鸟鸣清脆动听，天朗气清。

　　婵娟睁眼便看见了腰肢袅袅的清丽佳人端了一碗药来。

　　“夫人，我自己来吧。”她忙挣扎起身。

　　李长思将碗递到婵娟手中，看着乖巧的小女子道“别叫我夫人了，叫我长思就好，我与郑庭已然和离，只是这几日我的新宅尚需修缮，才在此继续住几日。”

　　婵娟吃惊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李长思“和离。。。”

　　“好了，吃药吧。”

　　清澈药汁似取自黄连汁液，婵娟一碗药下肚，苦得说不出话来。

　　她勉强着压下口中苦涩，正欲道声感谢，段轻云不知何时立在了门口。

　　李长思看了看两人，起身道“你们先聊。”便走出门去。

　　郑庭决定放了段轻云，她罪不至死，从头至尾也不曾伤人，说到底，她也只是个遭命运捉弄的凄惨之人罢了。

　　段轻云今日一身素袍，目光不似往日般传神闪动，不过那些总在她眉间的忧思，好似也消散了许多。

　　她挤出一丝苦笑“真是对不住，叫你白白受这样的难。”

　　“用皮肉之痛换回挚友的性命，我心甘情愿。”

　　段轻云看着眼前女子坚定的目光，温热的泪一点一点盈满眼眶，她控制住声音轻轻道“若你我原是以别的身份相逢，该有多好。”

　　婵娟努力支起身，靠近段轻云结了清霜的面颊，摇了摇头“轻云，你我相逢相知，从头到尾，我认识的，都是段轻云这个女子，你的身世、你的过往，也该放下了罢，何必总是以往日阴霾迷住未来道路呢？”

　　眼前人一字一句，委婉动人，段轻云再难忍心中愧意与伤感，晶莹泪珠自眼角滑落，珠玉般泪水挂在睫毛上，楚楚动人。

　　“别哭，一切重新开始，这是好事。”婵娟心疼地安慰到。

　　“嗯，你说得对。”段轻云泛着泪花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丝释然的笑。

　　“你以后还会在青黛楼吗？”

　　“不，我要走了，离开这是非之地，逃出乔珏的掌控。”

　　婵娟微微蹙眉“那你要去哪里呢？”

　　“郑庭将我送去黄州，他替我安排了一个身份，可保我余生安然。”

　　“真是相逢短暂，别离长。”婵娟叹道。

　　“我们有缘，定会再见。对了，这是你让我帮你调的香，字条上是香料和用量。”段轻云拿出一个玲珑的香囊和一张小字条。

　　婵娟惊喜道“真是精致，可是，本要送你的平安符被我给弄丢了。。。”

　　段轻云看着她一脸委屈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有你在身旁，可比平安符灵多了。”

　　门外传来急急马蹄声，段轻云回头望了一眼。

　　“我得走了，婵娟，你要照顾好自己，天下之大，山海自有归期，风雨自有相逢。”

　　轻盈的衣袖一拂，女子翩翩而去，衣摆摇动，秋叶遍地，日光金辉点亮她的脸庞，自此一别，四海茫茫，天各一方。

　　婵娟看着手中的香囊，闻着那沁心香气，不禁想到，郑庭此刻在做什么呢。

　　路人发觉将军府今日格外热闹，一辆马车才驱驾而去，又有一位娘子匆匆赶到。

　　看见织绘奔来时，婵娟便猜到了郑庭帮她想的办法。

　　许织绘一脸忧色，将她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许多遍，又转头扫视屋中陈放摆设，下人煎药做事，最后才缓缓点头道

　　“这里不错，是个养病的好地方，放心吧，到时候我就说你同我住在一起，杨夫子定不会怀疑。”

　　婵娟略作思索，犹豫着点了点头。她本不愿意麻烦郑庭，可她的意外事关乔家旧案，都城并不太平，若给无辜的人招引去了祸事，又该如何是好，权衡利弊，暂住此处是为上策。

　　织绘叽叽喳喳地将事情来龙去脉问了个清楚，又把所有小事都叮咛嘱咐了一遍，直到天色大暗，萧萧风起时，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霞光渐渐消散，只余墨蓝天空无尽延伸，婵娟在房中闷了整日，趁着下人退去，径自起身点灯。

　　郑庭四四方方的院内青砖红瓦，草木修剪得一丝不苟，似乎连房檐窗角都不沾染一丝灰尘，家具摆设皆为上品，只是这里感觉不像饮食起居的地方，而像祭祀典礼的祠堂，庄严寂静。

　　婵娟轻吹火折，燃起烛台上的红蜡，却看见桌后木柜上摆着一件熟悉的东西，她一步步走近，竟是对月阁的帕子，他怎么会有这个？

　　婵娟仔细回想，终于记起，在她初见郑庭的那个雨夜，是她亲手把这帕子递给了他，原来他一直留着啊，婵娟心中生出暖暖温情，连身后渐渐接近的人影都不曾察觉。

　　她轻轻拿起那手帕，上面还残留有对月阁的茶香，她还记得，那天晚上杨桉元问过她，是否钦慕郑庭，那是她第一次于惊慌中撒谎。

　　“在想什么？”郑庭声中带笑。

　　婵娟一惊，忙将手帕放归原位，转过头，郑庭就在身后一尺之处，红影烛光映出他棱角分明的面庞，一双含情目里闪动着火光。

　　小时候她觉得郑庭威武庄严，此刻看他，却发觉，他也有温润如玉、情意切切的时候。

　　“将军拿着什么？”她不答他的话，指了指他手中的小包。

　　郑庭露出清浅一笑道“饴糖。”

　　“汤药很苦，拿这个压一压。”他说着，将糖递给她。

　　婵娟一怔，接过小包，继而甜甜地绽开了笑容。

　　郑庭见到她笑颜，仿佛三春之花一朝盛开，眉眼也盈满了欢喜。

　　他接过她手中火折问“下人怎么没来点灯？”

　　婵娟向前半尺，望着郑庭的眸细细道“但使两心相照，无灯无月何妨？”

　　夜色茫茫，有情人眼中却有不灭之光。

　　儋州

　　官兵来去匆匆，拿了告示四处询问，道是有重犯逃狱，只见宣纸上，画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郎，画的角落印着他的名字：乔少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