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枝》檀隋青

5、重识 既然都是朋

　　天色阴沉，雨声潺潺，大珠小珠散落人间。屋外一人面色凝重，若有所思，此刻的他断然没有意识到雨已经此般滂沱了。

　　“昊二公子！”温竹墨撑着伞走过来，走到莫三所在的屋檐下顺势收伞沥了沥水，他叫着莫三为了隐藏自己对白青玉胡诌的名字，但思绪出窍的莫三并没有回应他。等到温竹墨直愣愣地站在莫三面前的时候，他才敷衍似的问了一句好。

　　“这雨下了一夜了，木七姑娘还没醒吗？”温竹墨见眼前人魂不守舍，便如此问道。

　　莫三用余光看了看关着的屋门，低下头来叹了一口气：“我检查过她的随身物品了，除了一些盘缠，还有飞镖和背上背的那把剑，其他就都没有了。”

　　莫三停顿了片刻，继续道：“但那把剑不是破月的剑，那是名门正派才会锻造的宝剑，至于是哪家哪派，我却不知。”

　　温竹墨听闻莫三此言脸上闪过一丝惊诧。他眼前的莫三曾经研究了解过江湖各家各派，事无巨细，倘若连他也不知道，怕是这天底下只有屋里的木七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了。

　　“但我肯定她绝对不是敌人。”莫三笃定道，“只是我总感觉好像有什么事会发生。”

　　温竹墨看着神色严肃的莫三，深觉此人今天的情绪过于低靡，宛若这天空中的阴云般一层层压下来，便拍了拍他的肩，打趣道：“行了行了，莫三你的一生总不能一直想着阴谋阳谋吧，倘若一直机关算尽，你会缺失许多。其实你现在该想的不是以后会有什么事发生，而是想想一会儿怎么告诉她原来她苦苦寻找的莫三就是昊二。”

　　莫三对着温竹墨尴尬一笑：“吸了那么多软骨香怕是没那么容易醒，先不担心……”

　　还未等莫三说完，两人旁边传来“呲啦”一声，吓得莫三下意识寒颤了一下。

　　原来是白青玉打开了屋门，走到门前的她有些踉跄，额头上布满了细细的汗珠，脸色还有些苍白，莫三与温竹墨赶紧上前扶住了她。

　　“这里是哪儿？”白青玉声音微弱，四肢发软。

　　莫三和温竹墨将白青玉扶进屋内后，道明了白青玉失去意识后发生的事。

　　“木七姑娘你不用担心，今日早些时候我已经与明华兄去拜见过明掌门，告知他我们会在这儿待上一段时间，直到此事了结。”温竹墨道。

　　白青玉点了点头，但在她心底有着更重要的事情：“不过我想我们不可以在这里逗留太久，毕竟对于莫三这个人的行踪，我们一无所知。”

　　莫三听闻此言尴尬一笑，余光瞥向正在一旁坏笑的温竹墨。温竹墨一副“你捏造的事你自己解决”的表情，不打算向自己的好兄弟施以援手。莫三心虚地看了几眼面色还未完全恢复的白青玉并吞了口气，缓缓说道：“莫三，略去草头和一横其实就是昊二。”

　　莫三倒不藏着掖着，委婉地说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啊？”白青玉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莫三话中含义，满脸疑惑。

　　“木七姑娘，重新认识一下，在下莫三，也就是姑娘要找的那个人。”见白青玉满目疑惑，莫三不紧不慢地介绍自己并礼貌作揖。

　　对于莫三来说，亮明身份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因为掩盖身份意味着背负巨石行走在黑暗之中，他行走江湖时所结交的朋友所认识的都只是虚假的他，真正的他似乎已被自己手仞，无处可寻。也许到了最后，连他自己都不认得自己了……

　　白青玉忆着先前与莫温二人相识的场景，整理着自己脑海中混乱的思绪，明白了当初为何莫三要隐瞒自己的身份。

　　“不好意思啊，木七姑娘，老莫他这一路上已经遇到了不少要杀他的人了，对不甚了解的人怀有警惕不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也正常。”温竹墨这句话及时印证了白青玉的猜想，曾被杀手追杀多次的莫三实际上身处诸多危机。

　　白青玉看着莫三抱歉中带着尴尬的模样，不禁思索眼前看起来天真无邪的少年怎么就成了那么多人追杀的对象了，也不明白作为江湖第一大杀手组织的破月为什么会对此人那么感兴趣。

　　“莫公子，在下白青玉，身份是破月杀手，此次的任务是追杀你。”白青玉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故意吓了吓莫三，在看到莫三僵硬又惊诧地抬起头之后，她继续道：“不过我是破月的叛徒，简单来说，我与你们日后的目标是一样的。”

　　破月的叛徒是不可能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就算寻遍天涯海角，黎天佑也不会放过背叛之人。

　　“破月曾派杀手来追杀我无果，姑娘作为叛徒寻我，是想借我之手，护自己周全吧！”

　　此时的莫三仍在试探眼前之人，多年的江湖闯荡让他变得多疑小心起来，他的语气虽平淡无奇，但他的话语却隐隐透着细小的尖刺。

　　白青玉并没有躲避这样的尖刺，而是任凭它扎了过来：“是想借你之手，但是是求你救我师父，你能躲过破月的追杀，你能试图对抗破月，就一定能救出我师父。”

　　白青玉的眼神变得恳切，师父永远是她心中最重要的存在，莫三看到白青玉此番神情，心里突然一怔。片刻之后白青玉把自己的身份与师父被控制，师娘被囚禁之事告知莫温二人，二人听完唏嘘不已。

　　“我父亲曾提起过白风前辈，是惋惜白风前辈入了破月，没想到也是身不由己……”温竹墨感慨万千，“若是能助白风前辈全身而退，倒也是为白风前辈正名。”

　　莫三发现眼前二人的眼神都聚焦到了自己的身上，期待着自己给一个回应。莫三心知肚明自己想做的事远比眼前之人想象得要难。他想集结江湖诸派的势力对抗破月必会掀起江湖中的腥风血雨，到那时候莫三也不知晓自己能否脱身。

　　“白姑娘，若能打败破月，白风前辈定然能重获自由。你想要的结果在我想要的之后，若要我帮你，你也必须助我游说各大门派协力。不过与我结伴，前路惊险万分呐！”莫三言语中夹杂自嘲与无奈，却又不忘捉弄一下温竹墨，“是不是啊老温，这外面可都说我拐了温家大少爷做人质逼迫温家与我联手，温掌门还曾派人偷袭要把你抢回去呢！”

　　温竹墨白了莫三一眼，心想这人怎么没个正经总爱耍人，上辈子定是个爱挠人的野猫。“我爹也是担心我的安危，他派的人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又怎能把我带走？你是我温竹墨交的朋友，我想跟你一道我爹都拦不住我。”

　　莫温二人虽喜相互斗嘴、埋汰对方，但他们却是彼此信任、彼此理解，是江湖上真正的朋友。白青玉看着他们想起锻造青玉剑的怀苏前辈，当时的白青玉真切地感受到怀苏前辈回忆师父时的思念与不舍，也能悟出他们之间的情谊。而如今，眼前二人似有他们的影子，或许这就是师父所说的江湖结伴吧。她不自觉地笑了笑，只因在破月度过十几年的她没有朋友，所有的杀手之间只有生死没有情分，人与人见着连招呼都不会打一个，而现今她算是体会到了一点朋友间的情谊了。

　　“莫公子、温公子，师父曾嘱咐青玉要结识江湖朋友。虽然青玉之前没什么朋友，不是很懂什么交友之道，但是师父说过手上的剑不能只会封住敌人的喉咙，还要会护身边人的性命。若与公子们同行，青玉定会尽全力护你们周全。”

　　白青玉一番话语竟有一种马上就要英勇就义的悲壮感，一旁的莫三心中震撼，看着她过于认真的样子缓缓说道：“青玉姑娘，你是我们的朋友，不是我们的死士，朋友同甘共苦，没有你苦我们乐的说法。”

　　白青玉看向莫三，心中油然生出一阵她鲜少能感受到的暖意，她微微低首，浅笑了一下。而正当此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伴着敲门声的是昨天山脚下遇到的洛云派大师兄明华的声音。

　　“竹墨兄！父亲邀请各位去洛云堂一聚谈论正事，请各位出门随我来吧。”

　　温竹墨首先踏出门，与早前便相识的明华攀谈起来，还不忘转头示意屋里的俩人跟上前来。坐在床沿上的白青玉看着明华的背影，本能地露出警惕的眼神。而白青玉身边站着的莫三则端详着白青玉若有所思。

　　“你是不是也觉得昨日明华去到那个地方的事情有些蹊跷。”莫三打破了片刻的宁静，“要么是他在掩盖些什么，要么是有人想害他。”

　　白青玉点点头，顺便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还是得换一身方便行动的衣服。”

　　十几年来作为杀手的白青玉穿惯了行动方便，样式简单的衣服，寻常女孩穿的衣服她并不能习惯。

　　莫三看了眼白青玉，不自觉地笑了笑：“等事情谈完了，我莫三可以浪费一下我的宝贵时间陪你去山下置换新衣服，顺便陪我再好好逛逛这洛城，上次我还没逛够。你都不知道，老温这人没啥意思，总是催我赶路，让我错失许多好风光。”

　　白青玉虽带了只耳朵听着莫三所说的话，但是脑子里却想着昨天在山脚下的屋子里那个被老贾称为“老爷”的人，在白青玉看来若是不早些查清这档子事，会有更多无辜的女子会遭殃。

　　“你说的对，我们很有必要再下山去一趟。那个人贩子叫老贾，但他只是最底层的一环，另外有一个人应该是他的上家，昨天这个人就像是一个验货人，会把所有被送去那里的女人都打量一番。但这些人还有一个共同的上家，就是他们口中所说的“老爷”，这个人我还不知道是谁。我们现在如果要查，就只能从老贾入手了。”

　　白青玉像是汇报杀手情报一样向莫三汇报着昨日至今掌握的有效信息，她说完后便下意识用左手提剑，已然忘记自己的受伤的左手正被自己随身携带的麻布包裹着。提住重物的白青玉随即感受到了手与麻布摩擦间的疼痛，微皱眉头之时她将青玉剑往右手上一递，配在腰间。

　　莫三自然是注意到白青玉的这一番动作，他看了看白青玉受伤的左手，用玩笑般的语气道：“都说破月杀手不惜命，不惜别人的命也不惜自己的命，看你受伤的左手便知此言果真如此。”

　　白青玉瞧了瞧自己的左手不在意地笑了笑，接着迈开步子朝屋外走去。莫三也快步跟上，但边走边不忘开口说话：“你知道往哪儿拐吗，你干什么走这么快？往右往右，洛云堂在右边……”

　　白青玉也确实不知道往哪儿走合适，于是缓步等待莫三让他引路至洛云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