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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师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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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偏殿,苏憬昕才问道:“你可知自己并非人类?”
延涣皱了皱眉,可不觉惊讶,答道:“徒弟明白。爹从小便教徒弟收敛妖气。”
“延钲他并非你亲爹,你娘也不是亲娘。二十年前,有两个人逃到了延府上。好在是被延钲亲自发现的。于是在刨根问底来龙去脉后,延钲决定收留他们在府上。
毕竟当时人命关天,又没犯什么滔天大罪,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延钲那时也是个热血青年,哪顾得上那么多。幸亏两人无恶意,阴差阳错间便两家结好。
他们在府中生活,渐渐熟悉。延氏是个大家族,多几个仆人也是常有的事,相比之下那两个家伙就清闲多了,总爱挑逗延钲和他夫人陆秋兮。后来大家才知道,原来那两人是夫妻。男人姓禹,女人姓江。
三年过去了相安无事,江夫人怀有一子,即将诞生,可好巧不巧,在轮到两人外出采买时,遇上了当年的‘故人’。那故人见两人便觉眼熟,开始着手调查。
安全起见,两人与延钲商量,讨论的结果是先让禹出延府吸引追兵,江怀着孩子不便行动,就让他继续藏在延府。
兜着的孩子是你没跑了,就像传言说的那样,八九不离十,那天你出生,谁知道妖气那么大,将四周修士法家都引了来。那叫一个暗流涌动,还好不涉及修道的人不知道。
于是你亲爹娘跟那些人出去打了,但你还留在延府,对外消息是你死了。于是同年,就有了陆秋兮诞下一子的讯息,有了你延家小少爷的称呼。”
听完全程后的延涣虽然稍受震撼,但总归与他猜的出入不大。
他想了想,又问道:“他们……哪个是妖?”
“听延钲说,你亲爹娘都是大妖。谁知道怎么跑他府上的,还没心没肺收留人家。妖心肠好,延府没遭殃……”
“那我怎会出生便是人形?”
苏憬昕闷了许久,突然答道:“对对对,还有你爹娘临走前怕你太小被那些人揪着不放,送了点修为给你”
苏憬昕看了延涣一眼,继续说着:“也不知道延钲怎么想的会让你来找我,除了这些,你师尊我一无所知。”
“您可知天灯台和在我身上的封印是怎么回事?”延涣知道他师尊是如何散漫,想来会不会是漏了些什么东西,如此一问或许还能问出些线索。
不问还好,一问就想打人。
苏憬昕只将头一摇手一摆,却语重心长地告诫延北枳:“小五啊,儿孙自有儿孙福,何况你年龄还小,该多历练历练,有些事呢,总得你自己去摸索吧!”
延北枳:“……”
“谢师尊。”
他行了个礼就打算离开,结果苏憬昕又叫住了他。
“不过为师可得提醒你。当年那伙人可是从南方北上,荆州人口荟萃、高手如林,你可得好好收着妖气。”
“那位宋宗主不是善茬,你修为不及他,离远点总没坏处。”
苏憬昕顿了顿,又做出副难舍难分之情:“小五你真要走?这好不容易来一趟荆州……唉,也罢,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没想到师徒一见便要一别经年。”
延涣“……”
说得跟此一去就不复相见天人永隔了一样。
延涣听得真切,倒生出几分动摇之心。转念一想也对,他若是出了江陵,接下来去哪?当年发生了什么?禹江二人是死是活?他与天灯台的毕方鸟又有什么关系?延家的人为何要与暮苍山联手置其于死地?
事情错综复杂,线索寥寥无几,这对他而言并无利处。
像苏憬昕说的那样,不如留下来闲几天养养,说不定老天赏脸,能在荆州碰上与当年那件事有关的人。
“好。”说完又踏步跨出门槛。
苏憬昕望着他的背影,噗嗤一声笑出:“小五,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可爱啊?小五?小五……”前人轮廓渐渐模糊,任他再怎么喊也听不见了。
延涣甚是清闲,横竖在这院子里待着无聊又心烦,决定去路上街市走走。
走了几步之后他发现老祖宗说得果然没错,福不双至、祸不单行。
面前的家伙就像在他身上安了符箓一般,这不知从哪冒出来又跟上了。
但这毕竟是答应人家的,到了荆州就还他人情。现在人家要跟他走,就不存在反悔一说。
“真巧,阿涣,我们在这偌大的街市也能不期而遇。”宋疏影咪咪笑着,看得延涣心中发慌。
“宋宗主为何那般叫我。我们很熟吗?”宋拾救了延涣的命,说来倒是他延涣矫情了,但听着确实别扭。
“阿涣你这话说得生分,我们可是有过命交情的。”单方面过命交情。
延涣说不过他,便偏过头去自顾自地看小贩卖货。
后者再又进入了视线范围,惹得延涣再次转头不去看他。
“阿涣,你怎能这样对我。好似是我欺负了你一样。你看我热脸贴冷屁股,便是温也没温着你。”
“嗯。”延涣轻轻应了一声,快步向前走去。
嗯???
嗯个屁啊!
“……”
“你别走那么快,小心人多撞上。”
宋疏影紧着跟上。
夕阳斜斜洒下,农家正赶着骡子或牛回家里去。经夜市的商贩将东西摆开,筹谋新一轮人流高潮的生计。两人在街上一走一追,倒是意外成了风景。
或是对这两人多瞥几眼,或是明目张胆地端详,似乎要将眼睛扣出来贴在他们身上。
若真见了二人的脸,便会暗道一声:不怪他们眼神倒贴。
宋疏影长得清明,但清明的妩媚张扬,浑身透露着一股不着调的气息,又不似那登徒子般妖娆阴柔。阳刚利落,不便轻易靠近之感浑然天成。这形容在他身上毫不冲突。可以说是个集所有矛盾于一身并完美发挥的男人。
相比之下延北枳似乎更温和一点。一双不起波澜的眸子,一副淡淡的神情。偏浅白的唇抿成一条线。金白色的发自然垂下,尾部再用发带束起。风托起发尾,一身英气四散,黄昏最后的光芒落在他的身上,比肩神明。端庄之余不失少年该有的朝气。
任谁见了都会叹一句——漂亮!
你说这年头的公子是怎么长得,一个赛一个好看。
天气凉薄,早已立秋。夕光走得早,星辰在夜空中透亮。喧嚣渐长,灯火通明,是个繁华盛世。
经幡挂了满街,从商房浅浅伸出,若风吹过便微微蜷起旗角,相互荡漾。
抬眼是满目琳琅,低头有人的影子,交错难辨。
两人走走停停,竟不知是去往何地。由开始的延涣带头到现在的宋拾引路。
挑了个人迹较少的树下坐着歇息。
远处蒙蒙暗暗、不清不楚的绿色是一望无边的草和连绵起伏的山。
南方山少,多是丘陵。
再看过去,丘陵缠绵接天,竟有闺中女子的几分青涩之感。
两人静默许久,仍是宋疏影挑起的话题。
“你别老板着脸,长这么好看,就应该多笑笑。”
“我以为你师尊是个老头,没想到挺年轻。”
宋疏影见延涣不接话,便换了个问题。
“你是哪里人?”
延涣看了他一眼,答道:“长安。”
没等下一句话问出口,延涣又道:“宋宗主不必如此套话。”说完便两手环抱,靠着树闭上眼睛。
宋疏影简直被他逗笑了,延钲养出的孩子怎么机警若此。
想来刚才问的确实太离谱。宋宗主既知道他是延北枳,怎么不知延钲,又怎么不知他是哪里人。
“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人。不过单纯想了解一下。作为一个经常要跟着你的人,先熟悉熟悉不好吗。”说罢,宋宗主又死皮赖脸拖着人家聊天。
“我听你师尊叫你小五,你在家排第五?除了老大和老三,未曾听过尊父手下有其他子嗣。”
“四姐姐出生未满一年便夭折。老二早年没了音讯。”延涣的回答让宋疏影微微一愣,本以为他不会理睬。
回头一看,其人仍闭着双眼。
似乎知道宋疏影接下来要问什么,延涣继续说道:“大哥是朝中显赫武将,延家不会动他;三哥经国内外交易,人脉广,常年不往家里跑。”
“我在延府少出,以除争家主和弑父之名来抓我,本就是个幌子。”
明明语气很平淡,宋疏影偏偏从中听出了一股淡淡的哀伤。像一层轻薄的雾聚在心头,慢慢浸透灵魂,怎么也驱不散。
倏忽间,延涣觉得脸上被绒毛轻轻刮了一下。
于是睁眼便见一个满脸堆笑的人手里拎着只草编成的兔子。
然后见宋疏影一边将兔子塞给他一边说道。
“门派纷争,手足相残,本就是那世家雷打不动的死规矩。若以后他们再来找你,我帮你打回去。”
“你……”延涣看了看手中的兔子,有些无措。
“兔子送你了。不必客气!”
延涣暗下眸子,从前有一个人也是这么和他讲的。还不知人叫什么,那人便不辞而别,屁股一拍就走人。
“谢谢。”
宋疏影:“难得秋夕,我带你到处去玩玩,离开荆州后,就不知何年何月能再来一遭了。走吧?”
面对宋疏影向自己伸出的手,延涣不自觉笑了笑,于是将手搭上,借力起身。
“你说得对,走吧。”
……
接下来的几天,苏憬昕有种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
为什么那个姓宋的总喜欢跟着延涣,好像不粘着他不能活一样。
而他的傻徒弟总能被他哄高兴,真是太年轻不经骗。
日子久了,虽然无奈,但苏憬昕觉得现在这种安闲的种田生活一直下去也好。
尽管要送一个徒弟作为代价。
或许延钲和禹江二人盼得也只是让延北枳好好活下去,别无所求。
苏砚靠在摇椅上,头轻轻往后仰,须臾后长长呼出一口气。继而将手中蒲扇搁在了整张脸上。
椅子一下一下,慢慢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