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球乙女）长夜》三分昼夜

2、第二章

　　现在让我们把时间的指针拨回二十年前，2002年，及川彻刚满8岁。

　　小学有一段时间，守护神的传说甚嚣尘上，在小学生群体之间风靡一度。

　　“我的守护神一条龙，它的可大了，比我家的房子还要高。身上有鳞片，还会喷火。当然除了我你们都看不见它。”小孩叉着腰向周围的人炫耀，及川彻趴在桌子上玩弄着橡皮，这块橡皮饱受凌虐，浑身布满铅笔戳出来的洞，他对小学生吹牛皮不屑一顾，这种皇帝新衣的把戏早就过时了。

　　对于守护神这种生物，他曾经也觉得酷炫无比，每天夜里入睡之前都要畅想十几分钟自己的守护神是什么样的。直到如愿以偿之后，他才明白守护神这种说法纯属无稽之谈。能纠缠上身的只有精神病和鬼魂。

　　他视线的余光扫到自己身后那个东蹿蹿西摸摸的女性阿飘身上，继续赌气似地捏住铅笔戳着可怜的橡皮。

　　六岁生日算得上是及川彻人生的一个重要转折点，生日的当天夜里他撞鬼了，简单来说是一个自称异世界来魂的不知名生物飘荡在他的床头，阴森的冷气直逼他的天灵盖，及川蒙头在被子里打着寒颤。

　　“小孩，出来我跟你讲几句话，”出乎意料，阿飘的声音是十五六岁少女的那般，及川彻默不作声，异世界来魂又接着自说自话。

　　“哎，这被子怎么拉不开呢。”

　　“小孩——”她拖长了声音。

　　最后小小及川还是选择了妥协，据了解，这位女士忘记了自己的前尘过往，睁开眼就发现自己在他的床头了，把自己姓甚名甚全然抛在脑后，以至于她为自己取了一个便利的称呼，1号。

　　据及川彻观察，1号是个十足的乐天派，虽然不太靠谱。就凭她孤身一鬼游走于陌生世界里还有闲心指导他写数学题，没办法进食但还是仪式感十足地对着桌子上丰富的菜色流口水，其实足以改变及川彻的认知了。众所周知，小朋友的接受能力非同一般，在1号如影随形地跟了他几日之后，他便欣然接受了这缕来魂的存在。他甚至试图买通1号，协助他考试作弊，可最后国文考出来的分数还不如他把答题纸放在地上踩几下，自那之后1号在他心里的地位永远被岩泉和牛奶面包压制。

　　面对他的抱怨，1号双手合十，略带歉意地微笑，开解他道：“抱歉抱歉，没接触过这些内容啦。下次数学英语什么的一定能帮上忙的。”

　　“切，再相信你我就是笨蛋。”及川彻手里捏着一张纸，按照画好的图案裁剪成笔的模样，最后再刷上一层水，被水浸透的纸慢慢淡化，变成和1号一样的状态。1号兴冲冲地接过来，趴在地上尝试着书写。

　　这是他们一人一鬼摸索出来的让1号能够接触这个世界的方法。那天及川写作业的时候不小心将水杯打翻，一大杯水倾倒在作业纸上，他胡乱地去擦拭，1号也飘过来帮忙，及川感觉到手上不止有湿透了的纸张的触感，还有什么冰凉的，如肌肤般的触感从他的指尖传递到他的大脑里。

　　几经试验，几乎可以认定，水是1号接触这个世界的媒介。得到这个重大发现的及川和1号都喜不自胜。

　　“好诶！可以吃东西了！”

　　“太好了，1号快来帮我写作业！”

　　“……”

　　只不过两个人兴奋地点不尽相同罢了。

　　排球活动结束之后，及川彻和岩泉一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当然一同随行的还有无所事事的1号。及川掰着手指头列举未完成事项的清单：“今晚想要吃一个牛奶面包，顺便给一号买一个笔记本。”

　　岩泉一不解，他问道：“1号是谁？”

　　及川彻一惊，打着哈哈，挠头回应说：“诶，我有说一号吗？你听错了吧小岩，明明还是小孩子耳朵已经不好用了吗？”

　　“滚啊！”

　　“小岩这么暴力不会有女生喜欢的。”

　　岩泉一的拳头已经落到了及川彻的身上。打得他抱头鼠窜，1号就在他的身后捂着肚子放肆大笑。

　　“小岩你听我说！1号是一只狗！”

　　“狗会需要笔记本吗？少骗人了。”

　　“你再乱说！及川彻！”

　　大概是开玩笑话说1号是狗惹来的报应，当天及川夜里单独出门替妈妈买调味料的时候，在街角处正好遇上了一条恶狗，骨瘦嶙峋的黑色身躯蕴藏着不可估量的能量，它龇着尖锐的牙齿，涎水从嘴角滴下，绷紧身子让人以为下一秒钟就会扑上来进行一番撕咬。及川彻拎着酱油瓶双腿打颤。

　　“喂，1号，怎么办……”

　　“别喊我，我也害怕……”

　　二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开始一路狂奔，剧烈的奔跑和紧张的情绪混合在一起，他们的心率前所未有地飙升，心脏都提到嗓子眼，直到进了家门，恶狗还在身后对他们狂吠不止。

　　恶狗事件让及川彻对1号的信任降到最低（其实本来就没有多少可言，他一度觉得1号本来就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他总觉得这条恶狗是冲着1号而来的，不是都说猫狗会对灵魂一类有独特的感知吗？差点被恶狗扒掉裤子的及川两天没有接受1号的示好，在1号提出帮他写一周数学作业的誓言下二人才冰释前嫌，这场以及川彻单方面闹别扭的冷战才算作罢。

　　日子过得很快，小小及川该到了上初中的年纪，1号总结出来及川彻的生活轨迹是四点一线，学校、排球、被女生围观、窥镜自恋。他和岩泉一都选择进入北川第一就读，初二的某个清晨，及川彻在储物柜里摸出来一封女生写给他的情书。彼时他还有些害羞，扭扭捏捏地不愿意展开给岩泉看，自己躲在角落里细细回味，当然，他阻拦不了飘在他身后的1号。

　　“‘及川同学亲启’，芜湖！”

　　及川彻遮遮掩掩：“我说1号，你别偷看别人隐私。”

　　“第一次看到情书这种东西，难免好奇嘛。”

　　“你之前没有收到过情书吗？”

　　1号愣神了……她之前到底有没有收到过情书呢？即便先前的记忆不那么清晰，她几乎可以断定是没有的。1号她是连“爱”都很难说出口的一个人，曾经有人指责她太无趣，她总想反驳，可“我不是”这样的证词过于苍白浅薄，甚至反向加深了“无趣”的烙印。

　　半天没等到1号的回应，及川彻心道触碰到1号的伤疤了，于是他挪开遮遮掩掩的手，将情书展示给1号：“算了，给你看看吧，但不可说出去哦，这是我们的隐私。”

　　“当然！绝对保密。”

　　情书足够真挚，对方是及川彻的铁杆粉丝，因为及川曾经在便利店替她解围而注意到了他，女孩子不光爱他的脸，还沉醉于他精湛的球技，她说及川彻是她生活里的一道光，让她有了前行的动力。1号觉得如此叙述有些夸张，她认为没有人会是另一个人的一道光，看来又多了一件她无法理解的事情。

　　可她又不禁开始期待，她的长夜里，有谁会成为那抹光亮呢。

　　之后，及川彻开始和不同的女生交往，1号看在眼里总觉得酸涩。她开始剖析自己的感情，她认为自己对于及川彻可能并不是喜欢，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六年，每日同她讲话的除开及川彻还是及川彻，他是她无法摆脱的存在。当及川彻开始恋爱，他分给1号的时间就会变少，1号便觉得自己的存在感又变弱了一点。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她开始沉默寡言，也不再如影随形地跟着及川彻，每日趴在房间里，抱着及川彻的排球看着搞笑综艺。察觉到不对劲的及川妈妈叮嘱儿子出门的时候一定要管好电视，并祈祷家里不要出现什么灵异事件。

　　“1号，白天不要在家里看电视啊。”及川彻抓狂，但是1号不理他在，本月来第三次把他当做空气。

　　“为什么不回答我的话？”

　　及川彻止不住地恼火，1号的情绪来得反常，近日训练的坎坷成为点燃他怒火的导火索，他几乎是冷嘲似地说道：“你不会是喜欢我吧，因为我恋爱而闹别扭？”他也对1号对他忽然的疏离有所察觉，学习、训练和约会占据了他生活的百分之八十，剩下的时间他需要自我调整，1号此时的情绪失控宛若给他忙碌的生活雪上加霜。

　　根据一些亲密关系发展到一刀两断的现实来看，及川彻不止一次地感觉到1号很烦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1号就像上帝往他原本平静的生活里投放了一只马蜂，打乱了原本的轨迹。某些情绪翻涌的夜里，希望她消失，永远消失的想法犹如海面鲨鱼鳍一般浮现。只是早上起来，这样的想法就烟消云散了……他觉得1号也挺可怜。

　　“……及川彻，不知道我这样说你能不能明白，你是一个独立的人，有自己的社交，可以学习，打排球，而我什么都触碰不到，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也才只有十六岁，而现在呢，你都快十六岁了，这六年的时间我只能和你说话，现在你的注意力也被分走了，你让我怎么办呢？”

　　“我太孤独了，真的，你体会不到的孤独，及川彻。”

　　声音逐渐低沉，1号带上了些哭腔，多年以来积淀在心里的委屈就此爆发，她和及川面对面静坐，她落泪，及川没有讲话。及川似是被她的心里话震慑住，又像是独自思考着什么，或许在权衡，1号和恋爱究竟谁更重要一些，短暂的思考无法得出答案，最终的结果还是二人不欢而散。

　　初三的尾巴，毕业季的少男少女都躁动无比，及川彻背着背包从月下走过，路过了两对接吻的情侣，听到了三次表白，全都是在说“今晚月色很美”。1号今天跟了出来，她想见识见识毕业典礼到底是什么样子，据1号自己说，她从未参与过毕业典礼。

　　今晚的风燥热又喧嚣，将树叶的沙沙声吹得很远。在毕业典礼结束之后，他和岩泉一还去体育馆打了一场排球，学弟们对他们的毕业表示难过，金田一甚至落下了几滴眼泪。令人介怀的还是影山飞雄那波澜不惊的样子，思及此，及川彻冷哼一声。

　　一天的对阵下来，及川彻把跳发发了个够，手脚疲软无力，踩在地面上宛若踩在云端。整个人处于游离的状态，仿佛下一秒钟就要陷入沉睡中去。走路的时候可最好不要发呆。

　　“及川！”大概是1号又在咋咋呼呼了。

　　他懒得回应，就在此刻他感觉到天降暴雨，就在一瞬之间，淋透了他整件衬衣，他抬头去望天上的云，漆黑的重物就像陨石一样向他逼近，及川彻撤步躲开，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千斤重。

　　要来不及了！

　　他抬起手护住自己的脑袋。

　　该死！到底是谁在高空抛物？陶瓷花盆的重量不是人的脑袋能够承受的，倘若被砸中，能活着已经是万幸。及川彻几乎有点自暴自弃了，躲不开，完全躲不开。

　　陶瓷花盆正在以一个人类无法企及的速度逼近地面，及川彻的大脑里缓慢地变成空白，这一瞬间他什么都想不到，只是在后悔，后悔自己未曾回应1号的呼唤，他有一种预感，这个花盆砸下来，他就再也不能回应1号了。

　　1号的手抵住他的肩膀，隔着一层湿漉漉的衬衣，传来刺骨的寒意。他在力的作用下被推倒在地，陶瓷花盆在他身后应声而碎……

　　“喂！1号！你在哪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