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球乙女）长夜》三分昼夜

1、第一章

　　及川彻开始频繁地做着同一个梦。

　　浩浩汤汤的潮水奔涌而来，月光凝成一线，响彻云霄的涛声拍打在崖壁上、石桥上。他仿佛身临其境，不属于夏天的吞天寒意侵袭他的脚底，宛如吐着信子的毒蛇攀援而上。然后是下坠，暗无天日的下坠，叮叮当当的锁链禁锢住手足。视线模糊，一阵天旋地转，及川彻想，他大概毫无自知地陷入了某种困境，这般困境又不全然属于他，在另一头势必拴着他人的命运。

　　而后缓慢地，他醒来，在这没有边际的长夜里枯坐，一面沉沦一面清醒。

　　今日状态不错，连续几个大力跳发的落点都在界内，即便第一个球踩着底线扬长而去，后续的发挥也算是渐入佳境。及川彻比了一个“耶”的手势，炫耀般地朝着自己的队友说了一句：“Lucky！”可惜效果不佳，除了好友们的无视之外只惹来岩泉一的铁拳，唯有看台上少女不断回荡的尖叫声在捧场。

　　他潇洒地挥手回应。

　　训练结束之后，先买上一个牛奶面包填饱空荡的胃，接着才是正餐。能量补充完毕之后是等待睡眠的漫长过程，在这几个小时里，他收到了一封莫名其妙的邮件，没有署名，似乎是发送错误被投递到了他的邮箱里。细想之下有些毛骨悚然，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作祟的好奇心，他点开这封无名的邮件，满目的汉字使他感到晕眩。

　　叉掉弹出的网页，没有丝毫犹豫地选择了清除这封邮件。即便日语之中也会使用汉字，但显然这封邮件和他的语言并非是同一个体系，及川彻只能从某些词汇上零星地捕捉到部分信息，比如“罪恶”、“痛苦”。难以消解的负面情绪扑面而来，他自认为还没闲到充当陌生人的情感导师的程度。

　　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三次便可认定是有所图谋的恶作剧。

　　那日之后，每天晚上的八点钟，及川彻准时会收到一封他看不懂的邮件，事件愈发离奇，他想不出是谁在整蛊，于是第四天的夜里，他尝试着使用翻译器来解读刚刚收到的这封邮件：

　　“我尝试着写些什么送给你，可现在所有的安慰好像都无济于事，没有设身处地，我也无法感同身受，想必我说出来的话一定是单薄无力的。唯有让你多吃一些饭，它们能够在你的身体里转化成为源源不断地能量，游走于你的四肢百骸，支撑着你去往下一座山脉，然后登顶，看到初升的日光。”

　　翻译器呈现的内容大差不差，“我”和“你”此时成为了毫无意义地指代，及川彻并不认识对方，也并不认为“你”指代的是他自己。他按住手机按键，编撰出一条新的信息，“请不要再骚扰我了”点击发送之后，却只收到一条“系统出错，该收件人不存在”的提醒。

　　及川彻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一阵又一阵的无力感袭来，他或许是被卷进了什么诡异的怪谈。这可不是一个好迹象，处理陌生来信耗费了他近期百分之八十的精力，春高预选赛已然在即。

　　在排球这项运动之中，人们仰慕着绝对的高度和力量，惊叹着时速达到八九十公里每小时的扣球，拦防起的每一个球都算是绝处逢生，只要球还没有落地，这场智与力的角逐就还在上演。及川彻所担任的二传是队伍的枢纽，战术的核心，整个队伍都紧紧围绕运作的“大脑”。

　　他已经高三，这是打进全国的最后一次机会，绝不能再其他事情分掉心神。

　　排球场长18米，宽9米，男子球网的高度是2.43，他的身高是184.3cm。日复一日的训练其实很容易让人忘却一些烦恼。一路披荆斩棘，他和队友来到和乌野的半决赛，这是一支富于变化的队伍，而青城同样灵活，相互咬合的齿轮推动着比赛前进。

　　但及川彻好像缺少了名叫“主角光环”的东西，屡败屡战的最后迎来了一场更加浩大的失败，他的高中时代好似在这里收尾了，带着遗憾与不甘，他彷徨地站在人生的岔路口之前。

　　邮箱里的信息从未间断，一开始的恐惧如今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就像曾经他接触某样突如其来的生物那样，具体是什么他好像已经忘却了。及川彻一次次尝试着回复，可对方好似也无法回应他的回应。即便这样，他还是尝试着写一些什么，就像收到第一封邮件开头说的那样。

　　“你好陌生人，我暂且凭借这一百来封邮件把你当作我的朋友。这些日子我做了一个很艰难地决定，我无比自信地以为我的学生时代有着无数的高光时刻，但即便这样我还是在这个天才横行的世界里充当着一个籍籍无名的角色。我从不后悔自己曾经做过的决定，比如坚持打排球，比如在这场六个人的游戏中充当大脑的角色，落败落败落败，我一直在承受着失败的煎熬，可又忍不住生出对于下一场比赛的期待。不过令人感到幸运的是和我并肩作战的队友总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我。

　　我在想，大概我的确不算是绝对的天才，只是在排球这个领域小有才能而已，这样的我走到了现下这样的地步也算是了不起的事情。排球是我想要一直追寻的道路，可我也在畏惧着这漫漫长路上等待着我的一切。天赋决定着人的上限，而伤病是竞技体育的一个构成部分。很多人走上职业道路之后便消失在赛场上，成为饮水机看守员，成为板凳守护者，一个赛季上场时长只有五分钟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但我不一样，我不甘心，我想这聚光灯闪耀在我的头顶。

　　我只是想要知道，及川彻的排球到底是一副什么样的模样。”

　　在登上前往阿根廷的飞机之前，及川彻点击发送邮件，圆圈信号缓冲转上了好多圈，最终以红色感叹号告结。这封未曾发送出去的邮件和及川彻身处异国他乡的心情一样，无人收留。

　　欧美球队追求高大化的球员，站在网前一伸手就能把球按死。与国内明显不一样的要数发球，几乎人手都是强悍的大力跳发，保证一传是个格外艰难的活儿。他初到俱乐部还没有二传的位置给他打，平日里客串自由人，或者充当替补的角色短暂地站上赛场，这样远远无法满足及川彻的野心，他要将自己宿敌一一击溃。

　　一个人生活难免照顾不好自己，粗糙的饮食很快让及川彻陷入一场兵败如山倒的高烧之中，他一个人蜷缩在被窝之中，迷迷糊糊地想，阿根廷的夏天要比宫城寒冷太多，棉被都裹不住暖意，他希望有一个人能够从天而降，对他说些什么都好。要命的是就连坚持不懈给他发邮件那位陌生人也从他的生活中销声匿迹，无论及川彻在心里如何拼命祈祷，都没有人给予他回音。

　　被迫承受的孤独感很快又被接踵而来的挫败冲散，令人称叹的妙传并非唾手可得，与新队友之间的磨合是及川彻的日常，大主攻喜欢偏高的球，副攻拦网起跳的时机要比别人慢上半拍，队内的原主力二传有很强的进攻欲望……两年的时间足以把及川彻这把利刃磨炼得更加锋利。

　　过了大概一两年，及川彻说起西班牙语来得心应手，稳稳当当地坐首发二传位解决了他生活里绝大多数的困扰，也逐渐有球迷来给他加油，当地的应援方式比他见过的火热很多，礼品袋里甚至还能摸出来吊带辣妹塞进去的手机号与房卡，当然他也从未赴约。

　　2021年，他成为阿根廷队的首发二传，登上奥运的赛场，万众瞩目之下痛击自己的老对家，3：1完胜日本队后凭借着出众的能力和帅气的外表一战成名，各大俱乐部纷纷向他抛来橄榄枝。

　　回国之后他经历了一场无足轻重的感冒，比起身体上的不适，内心的惶惶来得要更让人难受一些，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离他而去了，重要的事情记录在自己的旧手机里，如今那个款式已经淘汰，他无法再开机，社交软件上的内容同步到了新的手机上，及川彻遭遇了相对而言比较坏的情况，他忘记了自己遗忘了什么事情。

　　病愈之后第一场比赛告捷，及川彻和队友驱车去了海边，久违地感受到了温柔的又澎湃的，风的形状。从他的背号，到他的发梢，越过他不知延伸到何处，也许这阵风是从遥远的天际吹来，他生出一个古怪的想法，令他胆颤心惊。

　　和他的遗忘同时进行的，他似乎也正在被遗忘。

　　风从他身体里抽走，鲜活跳动的心脏。

　　2022年，及川彻28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