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晚来天欲雪》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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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护法，属下应将那小子安排在哪里？”
沈不怵将他带来魔界只是一时起意，并未仔细考虑过诸多杂事及如何向魔王交待。
“安排在我殿中便可。若无他事请退下吧。”
花了数十年功夫，沈不怵察觉到那魔王力量在不断削弱，当初要他入魔只不过是看上了他这副天生适合修魔的皮囊，如今养着他使他与魔王的力量多加融合是为了有朝一日魔王在夺舍时不出岔子罢了。
魔王不会杀他，他也乐得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一些不太安分的事。
沈不怵回到殿中，扫过一眼正在一张榻上团成一团陷入沉睡的郑清峻，便丝毫不防备地在床上打坐。
他如今全身经脉都差不多被魔王的魔气侵蚀，他要做的便是将各个经脉的根处、细小分支处的魔气驱散，“种”上纯净的灵气。
这么做不亚于将一棵大树深埋在地底下的根茎捣松，将一颗牙齿深处神经的分支拔松，痛苦异常。
本来纯净的灵气之身被魔气侵蚀已然痛苦难耐。
连魔王也不会想到沈不怵会对自己这么疯。
沈不怵额上发丝被不断冒出的冷汗浸湿，双唇血色褪尽，一张瓷白的脸显得苍白不已。
吐出一口鲜血后，沈不怵无知无觉地倒下。
郑清峻转醒后看到的便是沈不怵衣领微敞，发丝凌乱，无声息地躺在床上的模样。
他紧盯着沈不怵纤细修长的脖颈，想着此时下手能否将其诛杀。
但他心中疑虑万千。
这魔头如此不加防备是不是设下了什么陷阱？
不杀他反将他带来魔界是否有什么阴谋？
而且，受重伤的分明是自己，这魔头又怎虚弱至此？
不管怎么样，都不应该如此轻举妄动。
就在他把想掐沈不怵脖颈的手缓缓放下时，沈不怵猛然睁开眼睛，郑清峻未来得及收回的手闯入了沈不怵的眼帘。
“想杀了我？恐怕你还没有那个资格。”沈不怵不屑道。
郑清峻被他冰冷不屑的话语激到，手上青筋泛起，逼近沈不怵的脖颈，就像一只刺猬竖起了浑身的刺，又因理智要他韬光养晦，浑身的刺逐渐收回，手逐渐松了劲，转为将沈不怵松散的衣襟拉好。
他边拉边逼近沈不怵，对方漠然看着他的动作，他内心乱成一麻但手上口中丝毫不退让、不饶人。
“阁下是否听过‘莫欺少年穷’？何况您这身子温香软玉似的娇嫩，而且您看起来不过苟延残喘罢了……”
他一朝从正阳派的天才少年剑修沦为魔头的手下败将、阶下囚，又被沈不怵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浑身的少年傲气令他做不出向魔头卑躬屈膝的丑态，满腹的不甘与委屈急需一个宣泄口。
沈不怵听了不恼也不怒，反而觉得有意思了起来，这数十年他闷得实在太久了，面对眼前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也没必要小心谨慎。
他兀自笑了起来：“怎么，凭你？打赢我这副残躯还需多掂量掂量。不若拜我为师，我教教你如何打赢我。”
郑清峻闻言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忿忿地吼道：“你们魔修能会什么本事？尽是个下三滥的东西！”
沈不怵随即起身，高出少年小半个头的他瞬间令郑清峻气势半褪。
他施法唤出两把剑，扔一把给郑清峻，执剑掐诀向对方示意：“不若试试？让你三招？”
郑清峻看着他周正的气派、利落的掐诀便知他对修道非一知半解，心中疑虑丛生，却又被他话语刺激到，来不及多想。
“何须你让？”他运起周身灵气注入剑中，双手扣诀，举剑直对沈不怵面门。
沈不怵早知他虽年少却已结丹，而自己丹田里魔气缠绕，灵力运作不周，自是不敢大意。
他加速调动丹田里仅剩无几的灵气，提剑挡住对方的剑。体内灵气因快速运转而活跃起来，隐隐想要冲出层层魔气的压迫。灵气对冲魔气的感觉并不好受，但沈不怵乐见其成。
双方抵剑对视片刻，沈不怵以剑意逼退郑清峻，而后转动手腕，转变剑势，隔空画出十几朵剑花，朝郑清峻刺去。
此等剑意，若不入魔定是一代大修。郑清峻有些惊奇又遗憾地想。
剑花凌乱绚丽迷人眼，郑清峻顾不得多想，持剑捏决甩出一招半弧形剑意，堪堪挡住大半剑花。
幸而沈不怵内里灵气不足，剑花力道稍弱，余下不能挡住的剑花只划破了郑清峻的外衣。
沈不怵乘势追击，使出许久未曾用过的云氏剑法，将郑清峻逼得连连后退，最后一剑，将郑清峻的剑斩落。
“我输了。”郑清峻紧咬牙关，连单论比剑都输在此人手上。他有众多问题想问眼前一袭红衣一头白发邪性十足的魔修，无论他怎么看都看不出这人还是个修仙天才。
怎料眼前魔头冷冷道：“输了便去收拾这一地狼藉，无事多练剑吧，徒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拜他为师，沈不怵先不要脸地使唤上了。搁下这句话就转身离去。
他是输了，但是自己也没赢。内里灵气魔气都暴走了，刚刚在郑清峻面前强撑着已是不易，此刻远离了他，几口血争先恐后地从他口中喷出。
红衣就是方便，无论吐几口血都不显脏。都不舒服到这种地步了，沈不怵还不忘分出一点心思称赞衣服颜色好。
抬手抹去唇上血珠，思索着魔王怕是等不及他身体完全魔化便想要夺舍了，与人对决调动灵气事半功倍，没想到倒是带回来了个宝贝徒弟。思及此，沈不怵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郑清峻前十几年里想都不敢想他后数十年会在魔界练剑。
教他剑法的还是一个魔修。而且还是个与他有深仇大恨的魔头。
话本里都不敢这么编吧。望着眼前那抹红影，练剑的郑清峻走了会神。
这些日子，他见过躺在榻上的沈不怵、靠在桌旁的沈不怵、背抵墙面的沈不怵。现在是抱臂倚在竹子上的沈不怵。
他没想过原来有魔头会这般懒散，没骨头似的。后来他才知道，他是痛极了受不了体内时刻对抗的两股内力，不得已找东西靠着。
“剑月宗剑法果然适合你。”剑月宗宗主是云氏分支的人，但没多少人知道。其剑法与云氏剑法相近，但比云氏剑法更精进霸道。
“剑月宗的？你偷人家剑法？”郑清峻不怀好意地说。
“徒弟，说什么话那么难听呢，有得给你学你便学着呗。”沈不怵摆摆手，拿着酒葫芦转身离去。
郑清峻真的很难把之前灭他满门的冷血无情魔头与眼前懒散、爱与他贫嘴的人联系在一起。
不过他觉得，眼前人不过暂时收起獠牙罢了。
之后，他又见过了睡在床上满头冷汗的沈不怵、醉倒在桌上白皙手臂都勒出红印的沈不怵、闲适躺在阳光下酣睡的沈不怵。
真的没见过哪个魔头像他这般嗜睡又虚弱。
不过他觉得，眼前人不过暂时向他露出柔软的肚皮罢了。
他也会偶尔撞见沈不怵和另外几个魔修的谈话。
沈不怵的住处清净得很，除了他平时不会有其他魔修靠近，除非沈不怵召见。
嗯……没见过哪个魔头这么喜欢独处的。
他假意为他和另外几个魔头斟酒，偷听一下魔头间是不是在讨论计划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
“老弟啊，早些年听了你的话，这才坐稳了我左护法的位子，我那属下果然有狼子野心，幸好提早防着……”那个左护法说着就和沈不怵酒杯碰酒杯，“要我说，像我和你这样聪明能干又英俊帅气的人才称得上是尊上的得力干将，那塌鼻子也不看看自己歪瓜裂枣的整天就想往尊上那里凑！”
沈不怵笑笑，没有说话。
他脸上因醉意染上薄红，这一笑不可谓是春风拂过芙蓉开。
那左护法定定地看着他。
郑清峻顿感无语，魔界人竟也是个看脸的主儿。
俩人一杯接一杯喝着，终于那左护法迈着醉酒的步子离去了。
又过了不久，来了那个“塌鼻子”魔修。
郑清峻故技重施，在旁偷听着。
沈不怵任他听和看。
“塌鼻子”大跨步往沈不怵对面坐，拿起酒壶就和沈不怵碰杯。
“仁兄，那左护法实在欺人太甚，不是听了你早些年的善意提醒，魔界现在哪有我的立足之地。明明是我功力胜过他，尊上却立他为左护法。要我说，像你和我这样武功高强又英姿飒爽的人才有资格得到尊上的青睐，他一个歪嘴巴也不照照镜子，趾高气昂地整日乱晃。”
“塌鼻子”边说边捶胸口，说完大张手臂想要抱一下沈不怵来上演一场“兄弟情深”。
郑清峻眉头立马皱成一团，你们一个个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怎地一个个暗搓搓地往自己脸上贴金。
看见沈不怵不作声色地避开和“塌鼻子”的肢体接触，郑清峻心里鼓着那股不知名的气劲压下了。
他俩也不停喝着酒，终于又一个醉酒的迈着绵软的步子离开了。
只剩下一个醉倒在桌子上的沈不怵。
往日里郑清峻从不理会沈不怵怎么样，醉倒地上不理、醉倒桌上也不理、看他睡在床上冒冷汗也不理，这次却鬼使阴差地把人打横抱送进卧房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觉得沈不怵这样真的很轻浮。
沈不怵以前也是这样和别人喝酒的？
别人对他有非分之想怎么办？
他不会……不会是靠美色做上右护法的吧？
越想越偏，越想越热，越想越恼，郑清峻快要把肺给气炸了，把人恶狠狠地摔在床上就打算潇洒离去，浑然不想想沈不怵的事其实都不关他的事。
离开到半路，他才觉起，沈不怵这样做不就是挑拨离间那俩魔头吗，不管沈不怵出于什么目的，这样做搅乱魔界对整个修界都是好事一桩。
既然如此，算他做了件好事，勉为其难回去给他盖盖被子好了。
他径直回去，却听见卧房那人痛苦的呜咽声。
推开房门，望见沈不怵紧咬着嘴唇愣是把嘴唇咬出了一条血线，额头冷汗密布，双拳紧攥，不住颤抖。
他冲过去半抱着他起身，不假思索就把真气渡给沈不怵，全然忘记沈不怵是魔修而他是灵修。
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输送大半了，却不想对沈不怵竟有用，怀中人渐渐平息了颤抖。
郑清峻之前那一串未来得及出口的疑问又窜上心头。
好好一个天才灵修不做，偏做一个魔头，图什么呢？
少年人长个儿跟竹子拔节似的快，日日勤加修炼使他身体肌肉疯长，宽敞温暖有力的怀抱使沈不怵平稳地睡去。
郑清峻护着沈不怵直到天亮。
“徒弟谢了，今天师父带你出去干个正事儿。”沈不怵睡醒满意地拍了拍郑清峻的肩。
“什么正事儿？”
“自然是身为魔头该干的事儿。”
郑清峻一秒愤懑，好一个沈不怵，亏他以为之前他做的坏事是有苦衷的，亏他觉得他一个魔头很安分很乖，亏他觉得昨晚他是在扰乱魔界，亏他……亏他照顾了他一晚上！
郑清峻瞪着沈不怵，跟在沈不怵身后想着沈不怵若是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定拼命阻拦。
沈不怵带了一路人去到了一个秘境。
他随即发现，这个秘境不日就会崩塌了。
修仙的人耳聪目明，他们很快发现前面一大路人马在争执。
“凭什么让我们离开，你们这些修为高的不就是想要独占秘境吗，还说什么秘境要塌了这样危言耸听的话！”
“就是！就是！”
“凭什么！修为高了不起吗！”
那些修为高的人饶时费尽口舌也没法劝阻眼前一大波顽固的人。
他们中善心耗尽的只好摆摆袖子，气愤离去。
沈不怵没想别的，觉得这种事儿还是魔头出手比较方便，魔头不做白不做。
郑清峻静静望着魔头沈不怵威风凛凛地说：“此等宝地，尔等凡人怎配拥有？”
他一出场，修为低的人一看红衣白发便吓得慌不择路逃掉，修为高的人心里讪笑也走了。
沈不怵冷冷地看手下那帮贪财好利坏事做尽的人在收割秘境剩下的法宝钱财。
见时候差不多了就把自己弄成狼狈逃出秘境的样子，远远地看秘境崩塌。
郑清峻有一肚子话想问沈不怵。
只见沈不怵把手指轻放在唇边：“嘘，别问，我们只是铩羽而归罢了。”
刚回魔界沈不怵便被魔王召见了。
郑清峻替他担心。
确见沈不怵回来并没有鼻青脸肿也没有缺胳膊少腿，便稍稍放下心。
却不料沈不怵迎面对他就是一掌。
随即又扔把剑给他。
“徒弟，为师检验一下你的学习成果。”可恶的魔王，一下子输给他大量魔气，灵气快撑不住了，必须加快调动灵气。
郑清峻侧身躲过他那一掌，转手掐诀朝沈不怵劈下数道剑气。
沈不怵如今灵气被魔气压制得很厉害，稍一施法剧痛就从丹田处卷席全身。
他咬牙横扫一道剑光，打下大半剑气，堪堪躲过郑清峻乘机刺过来的剑。
少年人越战越勇，想要一扫前辱的念头占据脑海。
沈不怵虽越来越力不从心，但是察觉体内灵气又再次活跃心头暗喜。
活跃起来就有力气和魔气斗了，体内两股内力又抵死纠缠，痛得沈不怵连连吐出数口血。
沈不怵这几口血把郑清峻吓到了，他认为自己应该没有这个本事伤沈不怵至此。
他忙扔下剑，查看沈不怵伤势，这一看便知沈不怵体内那两股内力在龙争虎斗个你死我活。
这下没有什么不明白的了。
哪有傻子忍痛要自己体内两股内力并存的！
他明知与他对决灵气活跃便与魔气争斗得更厉害！
他肯定不是自愿当魔头的！
几息之间郑清峻就把一个忍辱负重在魔界当卧底的人勾勒得明明白白。
他一把将人抱起，不断安抚，想着等沈不怵清醒就要问个清清楚楚，不能让他再含糊自己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晚来天欲雪》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