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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晚来天欲雪》 撒花撒花 ...

  •   「 你俯身湖面捞星,

      将隐秘心事 都悉数赠给青荇,

      总会有人来读懂倾听。 」

      敷衍应过周边剑月宗弟子对他晋阶的祝贺,他就心急火燎地赶往魔界。

      郑清峻神魂恍惚地望着眼前一片荒芜、颓垣败壁的魔界。

      闭关这三百年,他几乎忘却了。当初诛魔那一战,若不是沈不怵用近百年时间将魔界搅乱,正派修士们怕是别想如此简单地闯进魔界。

      此后魔界大乱,由于此地灵气稀薄,自是不会有修士来到此处,魔界这大片区域便荒废了。残余的一部分魔修也不知道去到哪个山脚旮旯里了。

      透过这片土地,他看见了自己枯竭的心田。

      但他再也看不到那日被他抱到台阶上的心软嘴硬的红衣魔头了。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呢……知道得多,死得快,傻徒弟……”沈不怵似是忍受不了郑清峻在耳边的“三推六问”,缓过一口劲才有气无力地回应他。

      “你只管回答是与不是便好,别想搪塞过去。”郑清峻像是一个找到确凿证据、完美理由为被告魔头沈不怵做辩护的人,奈何被告魔头心甘情愿戴罪伏诛,因而感到恨铁不成钢,恨不得将人当场保释。

      年少的人最是容易意气用事,看见沈不怵脸色仍然苍白不已的郑清峻忧心如焚,便一言不发为沈不怵又输送大量灵气,哪曾想沈不怵瞬间蹙眉,再次吐出一大口血。

      郑清峻不知道,沈不怵这次是灵气过于活跃与魔气相斗导致痛苦不堪,此番举动,平添他痛楚罢了。

      沈不怵苍白干裂的双唇被染得殷红,就像汪洋一片的红梅倾覆苍茫寂寥的雪地,衬得本就惨白的面孔形同冰白的雪。那一刻郑清峻觉得怀中这人会在他恍惚间如雪消融。一股心疼又无力之感油然而生,攫住了他全身,使他几近窒息。

      体内枯朽的丹田竭力生成的灵气很快便偃旗息鼓,逐渐嚣张的魔气反转了局面。各处经脉被灵气与魔气的交锋波及,密麻如针刺的疼痛使他连睁眼都无力,他渴求一场彻底的昏厥,无处不在的痛楚却要他保持一线清醒。

      痛极了他便下意识将手腕送至唇边咬,却被另一不速之客——郑清峻的手抢先,稍稍回神之际,发现对方的虎口已然血迹斑斑。

      郑清峻调整了一下坐姿,双臂环抱正在微微颤抖的他,手劲之大仿佛要将沈不怵揉入身体里、融入血肉内,好似这样就能平息对方体内巨大的痛楚。

      他能且只能为沈不怵做到这些了,他也只能透过手上的伤口感知他痛苦的千万分之一,通过这种方式有幸与他捱过一次——可能对于他来说早已承受过千万次的疼痛。

      无尽的月光倾泻,如同眼前人胜雪的白发。拥抱似乎真的可以安抚沈不怵,看着怀中人颤抖渐渐平息,郑清峻正要将他抱进屋内,沈不怵又猛然一痛,紧抓了几下他的后背。

      郑清峻无声叹息,将沈不怵的头按向肩头,希望他能咬他来转移注意力。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郑清峻偏头去看,发现沈不怵把下唇咬得鲜血淋漓。

      “沈不怵,沈不怵,你是真的什么都不怕吗?圣人可能习惯自渡,可是我现在心甘情愿为你分担,接受我这点好意好不好?”郑清峻几乎带着哭腔,他一遍一遍抚摸着沈不怵后背,一遍一遍在他耳边轻声祈求。

      沈不怵似乎听进去了,将下巴放在郑清峻的肩上,把以前慵懒却没有真正卸下的防备卸下,全身心放松下来。

      郑清峻现在想起来,觉得沈不怵简直有千百层伪装,当他以为他真的会从那一夜之后对他坦诚,允许他成为他的武器,到现在这步田地才发现大错特错。

      为什么,在我以为我终于能同你并肩之际,将我推至你对面,让我亲手杀掉我的爱人?

      又为什么,偏偏在梦将醒之际,许我瑰丽荒唐的一夜?我以为那是幸福的开始,殊不知那就是幸福的结束。

      自那晚郑清峻发觉沈不怵别有意图之后,就特意留心沈不怵的一举一动,并用自己的逻辑链条将这些串起来,然后追问真假,虽然每一次都被沈不怵不露痕迹插科打诨过去。

      假话说多了也会累,真话却需要酝酿,每次郑清峻只能通过喝得醉醺醺的沈不怵通红柔软的口中,品味藏在只言片语的真情。

      沈不怵自那之后没有再通过对打提升灵气了,像是放弃了对魔气的抵抗。整个人愈发慵懒,不是喝酒就是睡觉,之前郑清峻还会多加鄙夷,现在只觉得心痛:

      到底是有多痛才会动不动就喝药酒,浑身无骨站直身子要倚靠他物?

      每次看他练剑翩翩,会不会有某一刻不甘心,会不会有某一刻艳羡?

      到现在郑清峻恢复了全部记忆,从不敢置信到痛心欲绝,现在脑门又充斥着一股怒气和怨气。

      生前身后都声名狼藉,到底值得吗,沈不怵!

      他眼前掠过一片血红,那是沈不怵的红衣,沈不怵的双唇,沈不怵双唇渗出的鲜血。

      他闭上眼睛,眼前却又浮现一片雪白,那是沈不怵的发丝,沈不怵的肌肤,沈不怵最后那一抹苍白的微笑。

      郑清峻跌坐在台阶,脑海里的血红与银白纠缠,化为了那晚挂在沈不怵长睫上的雪花。沈不怵孩子气地伸长脖子去探月亮,日暮苍山远,雪越下越大,月亮却始终没个影儿。

      那晚沈不怵拿着酒壶,吊儿郎当地倚在他身上,说了很多很多,语气中竟还有一丝不经意的委屈,可能是醉酒罢,他当时是这么以为的,后来才知道那是沈不怵决定封存他记忆的最后一晚。

      沈不怵从月亮说到他小时候为了抓月亮,爬上了家里最高的那棵树,发现还是够不到这看似触手可及的满月,但是已经下不来了,哀嚎了好一会,靠丝毫不心疼自己儿子的母亲大人——的临时教授的功夫颤颤巍巍下来的。反正自己捅的篓子是要自己补的,沈不怵拍了拍自己胸口,笑嘻嘻地说,这就是你师父我的毕生信条!

      然后从抓月亮到月饼,哦对了,抓月亮是为了做月饼,在一家人宠溺的目光下,他沈不怵当即就做了一个伟大的决定,抓月亮做真正的月饼。嗯,至今没成功就是了。

      郑清峻看到沈不怵双眸微闪,黯淡暮色下分不清那是雪色,抑或是泪光。

      “你的名字是什么?我是说,你真正的名字。”郑清峻一直都很想知道属于他的一切,他从这晚消失的月亮中觉察到了沈不怵放下的心防。

      沈不怵好像是笑了,那笑和以往不一样,是有什么东西在笑里融化掉了。他没再插科打诨,回答了他几个有意义无意义的问题,最后眼角含笑道:“沈不怵……沈不怵便是——什么也不怕,我沈不怵生来就什么都不怕。”

      郑清峻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他打断了。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好吧,是晚来天已雪,再多喝几杯罢!”说完沈不怵仰着头,喝尽了壶中最后一滴酒,银白发丝垂下,露出脖颈一段优美的弧线,沈不怵闭上了双眼,终于那闪烁的微光再也望不见。

      可能是因为被打断的怒气,也可能是沈不怵身上的酒气,总之记忆最后是沈不怵手中掉落的酒壶和沈不怵通红的双唇,清脆的掉落声和口齿纠缠的呼吸声,感受到柔软而湿热的口腔和手背为了护住沈不怵腰部而触碰到的坚冷的地面。

      他没有再想下去了。因为他回了回神,看到满面狼籍,触电一样想到跟白茫茫大地一样,记忆中那人消失得一干二净。

      这果然痛苦得要命,他沈不怵还真是好心得要命,封掉记忆原来是极好的事儿,不过怎么这么小瞧他那么自大一个人——的徒弟,偏有幸让他破除掉封印了。

      此后他花了数不尽的岁月,长到他以为找沈不怵的时间要比和沈不怵在一起的时间都要长了。在熙攘的人群中他抓住了一抹银白的身影。

      “哎哟谁呀,没礼貌!”那人嗤笑道。

      “沈不怵!”

      “没大没小,说多少次了,叫师父。”

      后来沈不怵解释说他不知道自己原是天上的神,下凡历劫来的,差点被郑清峻给搅和掉了,几个上神手忙脚乱跑下来干涉了一下搞的,然后又一不小心,让劫数提前了,沈不怵只好用脆弱的元神算是顺利地过了这劫,但是一不小心伤太重,下不来凡,眼巴巴等郑清峻飞升来着,谁知道他徒弟这么不争气啊。他甚至怀疑封印下重了,他那傻徒弟找不上来,他早想清楚了,不认得他那就相忘于江湖吧。

      “那像这样认得了呢?师父~”

      “认得不认得,都不认了!属狗的吗?郑清峻!”

      又是一年冬雪,梅花挂满了枝头,还有心上人的胸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晚来天欲雪》 撒花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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