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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雪夜 一路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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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年关将近,上至宫中,下至民间,大小事务皆多了一倍。
程雪漪奔走了一日,好容易坐下来,茶盏还未拿起,又有宫人找来,待她吩咐妥当,茶水早就凉了。
一口冷茶下肚,双腿似灌铅般,再难挪动一步。
她打开桌上的食盒,只有前几日喝药剩下的几块饴糖。
记得那时松沐还小,话还说不了几句,却也会闹着要糖吃。有时她也会拿两块饴糖逗他,最后总能如愿换来一句含糊不清的“姐姐”。
糖吃完,松沐又眼巴巴地望着她,她故意不理他,他伸手便要去扯她桌上的书页,她一把将书拿起,在他面前晃了晃:“好了,糖吃完了,姐姐也要读书了。”
晚上,阿耶看了她的功课,欣慰道:“你长大了,一定不比男儿差。”
原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直至那日,天翻地覆。
程雪漪拿起一块饴糖含在口中:算来,松沐也快满十六了吧。
李府内。
扶青亲事未定,卢氏一时也不想回云居寺。
这几日,卢氏都在教扶青处理一些府中的事务。扶青这才发觉:原来管家并不比练字轻松,甚至有时练字时脑子里还可以偷闲想些别的,可处理家务事时却是片刻也不能分神。
晚间,扶青累得连晚膳也不想吃,卢氏遂舀了碗汤给她:“这下知道平日里阿娘当家的不易了吧。”
见扶青沉默不语,卢氏又轻声道:“早些歇息罢,明日不用再跟着我了。”
扶青却摇摇头:“我若不帮阿娘,阿娘累坏了怎么办?”
卢氏笑了笑:“那明日可得继续早起了。”
天蒙蒙亮,一辆马车从许府门前缓缓驶出。
天越来越冷,上了车,许知山将手炉搁在腿上,盖上毯子,趁着行路的时间再休息一会。
徐沐英在另一侧,手里仍旧举着油灯,一时车内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行至拐弯处,马车忽然颠簸了下。
书册滑落至许知山脚边,他俯身捡起,见那书有些眼熟,却并非他们平日里常读的。
太学中多官宦子弟,虽然一处读书,却不乏有仗着家中权势而轻慢旁人者,譬如近来新入学的几位文氏子弟,虽然只是皇后一族的远房旁支,可如今皇后得圣人看重,他们自然也就高人一等。
一日课间,太学生们偶然聊起“知己”的话题,待问到徐沐英时,许知山本以为他也会谈论伯牙子期云云,可他思索片刻,说出的却是寒山拾得二人。
几个文氏子弟不明就里,有知晓之人便说了些这一僧一俗的轶事,那些文氏子弟这才高声笑道:“妙,真是妙!这寒山是个要饭的,那拾得和尚是个做饭的,这两人果真是对好兄弟!还是沐英兄最有见识!”
许知山偷偷看了看身旁之人,却见他只是微微一笑,随手将案上的书合上。
“寒山问曰:世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该如何处之乎?
拾得答曰:只要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许知山想起来,那日徐沐英案上放的便是这本禅宗语录。
他很快将书递给徐沐英,继续闭目小憩。
晚间,马车回到许府门口。
待车停稳,几个小厮上前,取了二人的书袋,又去取其他物什。
许知山看了看小厮手里的食盒,对徐沐英道:“今日带的点心没动,你带回去罢。”
徐沐英接过点心,各自回了屋。
“欢仔你看,哥哥回来了!”
徐沐屏撇开小狗,倒了杯茶递给徐沐英。
“哥哥你饿坏了吧,想吃什么点心,我去拿!”
徐沐英喝了口茶:“我看是你自己想吃吧!”
徐沐屏忙摇头道:“我已经吃过点心了,现在还有些撑呢!”
她其实有些心虚:早前她知道徐沐英要去太学,便信誓旦旦地说要每日送他去大门口,可天一冷,她根本不想钻出被窝。
“是吗?”
徐沐英笑了笑,将一个食盒缓缓推至她面前。
“七郎给的点心。”
不待沐屏伸手,他又一把将食盒夺了过来。
“可惜啊,你吃不下了......”
小雪过后,许知山便向学里告了假。
他染了风寒,近来一直待在府里养病。
这日午膳后,徐沐屏来探病,遇上许知山在吃药,怕小孩子闻不惯药味,便让她先在外间坐一会儿。
沐屏坐下后,有侍女送来几碟小食。
她拣起一块蜜饯:“阿岱哥哥也爱吃甜的吗?”
侍女抿嘴笑道:“这是郎君喝药后吃的。”
徐沐屏暗中咂舌:原来阿岱哥哥这样的大人也会怕苦啊。
见沐屏放下了手里的蜜饯,侍女又笑道:“娘子放心吃吧,郎君屋里还有呢。”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侍女端着空的药碗从里间出来。
徐沐屏捏了捏手里的蜜饯,起身道:“请姐姐告诉阿岱哥哥,明日我再来看他。”
午后又下了场雪,晚间尚有些积雪未清。
散了值,程雪漪在一条偏僻的小路上慢慢踱着。
一路走去,每一个印迹里都仿佛藏着一桩心事。
这是她入宫的第十个年头了。
“当心!”
向来稳重的程女官竟脚底一滑,好在有人已牢牢握住了她的手臂。
“大人未免也太入神了些,雪天路滑,心事再多也得先顾好脚下才是。”
程雪漪抬眼看去,只见已收回手的那人戴着兜帽,站在月光暗处,一时无法看清面容。
宫内的宫女内侍她都认识,眼前之人的言辞口吻显然不是刚入宫的,可他的声音却又有些陌生......
虽然心内有些蹊跷,可程雪漪的面上却不显分毫。
那人听她开口道了声谢,看了她一眼后便很快往岔口处走去,留下了一串新的印记。
离除夕还有两日,各家各户都在抓紧时间做着最后的准备。
近来扶青一直在帮卢氏料理家务,虽然府内人口不多,可要准备的东西却不少。
直至傍晚,扶青才回了屋。
“娘子快坐下,刚打的热水,泡一泡罢。”
暖意自足底上涌,扶青忍不住闭上眼。
溢彩过来添了些水:“后日守岁,咱们得陪娘子多守一会儿。”
流光有些不解地看了看她。
“也许明年,娘子出了阁,便......”
不待她说完,扶青忙推她道:“水都冷了,快去取些热水来。”
两日后,平宁十年除夕夜。
这是谢鸢最后一次在家中守岁。
她辈分小,年纪也小,往年守岁都坐在角落里,哪怕偷偷打个盹也不会被发现。
可今日她必须坐在主位,谢家众人不时抬头,像在看庙里的菩萨。
等到开春,她便是谢氏家族的第一位太子妃,不出意外,也将是第一位皇后。
她忍不住看了看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