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夏意 听她说着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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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渐渐热了起来。
许府内的荷花开得正盛，若从荷花池旁经过，清香拂面，着实可以消去几分暑气。
可惜体弱之人只能倚在榻上，闻着屋内沉香，偶尔能看见鸟雀自檐下飞过。
池边赏荷之人越聚越多，女孩在人群里蹙着眉站了一会儿，终是悄悄地退了出来。
走至内院，她隐约嗅到一股沉香的气息。
待找到那香气的源头，不待她开口，屋里的人已然出声道：“阿青。”
她遂应声坐下。
“怎么不在荷花池看花？”
“那里的人太多了，把花香都搅散了，我实在待不住，只想着你这儿一定是极清净的。”
说着，女孩又看了看榻上的少年：“阿岱哥哥，你又中暑了吗？”
少年摇摇头：“只是没什么力气，天太热了。”
“是啊，这么热，连鸟雀都懒得言语，可外面那些人还叽叽喳喳个没完，我再不走可真要中暑了！”
说着，她拿起少年榻边的一卷书，随手翻了两页：“阿岱哥哥真是手不释卷。”
“我一直待在屋里，不看这些，又怎么来打发时间呢？”
察觉到少年语气里的低落，女孩又笑道：“所以阿岱哥哥才是这些郎君里书读得最好的呀！他们就是一身蛮力使不完，所以才喜欢在外头晃悠。你跟他们不一样，你身上有股劲，像我练字时的那种感觉。不过你要是觉得在屋里待得太闷了，我以后就多来看你。”
少年也笑了：“那我该拿什么谢你好呢？”
“嗯......端午多送几个咸粽子给我吧！”
闷热的午后，午觉醒来，沉香还未燃尽。
许知山起身，听见屋外的鸟扑腾了几下，向外一望，并无人来。
他早已习惯这样的沉寂，可有时却也忍不住怀念那些打破沉寂的时光。
她言而有信，随母亲来做客时都会来看他。
听她说着话，他只希望炉内的沉香能燃得慢些，再慢些……
之后，他也依言在端午日遣人给她送去粽子，可送了两次后，她却不再收。
起初他也曾疑惑过，后来偶然听母亲聊起他的一位表姐才刚及笄，就已经有几家来打探亲事，他这才恍然大悟：再过几年，她也要及笄了。
自此以后，他不再送她粽子，而她的身影亦未再出现过。
过几日便要入伏，许知山的生辰也快到了。
十八年前，徐氏生下了小儿子。其时恰逢酷暑，徐氏生产后几近昏厥，挣扎着看了眼孩子，迷迷糊糊中她只觉得这孩子的身量委实太小了。直至足月，天气渐渐凉爽起来，徐氏终于觉得身上恢复了些气力，那小小的婴孩亦长大了不少，抱在怀着中也有了些分量。
当下士族男子多晚婚，可术士曾为许知山相面，说他宜早婚。寻得一门合适的亲事本就不是易事。更何况许知山病后变得异常敏感，衣食起居都要格外仔细，若要为他娶妻，徐氏一时还真拿不准他喜欢什么样的。
近来一得空，徐氏便在脑中竭力思索着府里往来过的年轻女眷，一连想了几遍，她不禁摇了摇头：自从七郎病后，连男客都少见，更别提女眷了。正月里自己娘家的几个侄女倒是来见过，可七郎面上还是淡淡的，想来应该没起什么别的念头。不过，就他那性子，怕是起了念头也不会摆在脸上。
晚膳时，徐氏与丈夫许淙谈起了为许知山议亲之事。
“一会儿我先去探探七郎的口风。”
“倒也不必特地问他，只要女孩性子柔顺模样周正，能照顾好七郎就是了。”
徐氏却摆摆手：“你呀，还是不够了解那孩子。”
吃完饭，徐氏便往许知山房里去了。
进了屋，查看了一圈火烛，又叮嘱了小厮们几句后，徐氏才坐下。
一时屋内只有母子两人，徐氏问道：“今年生辰，阿岱可想要些什么？”
“阿岱”是许知山的小名，长大后，家中便只有徐氏偶尔会这样唤他，却不知怎地被沐屏听到了，她便也学着唤他“阿岱哥哥”。
其实很久之前，也有个人曾这样唤他。
直至某日，他读到那句“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读了两遍，突然发现两个人的名字竟都在里面。之后再听那人唤他“阿岱”时，他不由得有些脸红。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阿娘特地跑来，就为问我这个？”
“既然阿岱已经长大了，那......不如阿娘送你个娘子吧！”
接着徐氏便开始念叨起自己那些个侄女。说到第三个时，许知山终于缓过神来：“阿娘别说了，我......我还不想娶妻。”
“不急不急，只是先相看相看，若是有合适的，先定下来也好。”
许知山却不再吱声，接连打了几个哈欠，徐氏见状，遂起身道：“罢了，你早些睡吧。”
徐氏离开后，许知山倚在榻上，却无半点睡意。他偏过身，又拿起放在塌边的书卷。
酷夏生产的艰辛，十几年如一日的操劳——母亲对他的种种，他却无以为报，只能翻来覆去地读那些经史子集，又时常枕着它们睡去。
书中或许藏着黄金屋，可伊人的身影却只能在梦中寻觅。
一回府，卢氏便把在云居寺遇到慈氏之事告诉了李琦。
李琦听罢，一连在房内踱了几个来回。
“这两年圣人抱恙，朝务多由皇后代理。近来皇后越发倚重起程氏那帮女官来，东宫那边面上虽不显，心里定是有怨的，说不定日后便会拿这些女官开刀。”
卢氏一族宦海浮沉，卢氏自幼耳濡目染，其中的利害她自然明白：“正是如此。便是从前我们老太爷还在时，我也是不想三娘入宫的。”
十年前卢相致仕，卢氏便觉得李琦待她更加冷淡。女子在夫家的处境尚会受娘家的势力影响，更何况身处宫廷之中呢？
“这次我回来就是想早些把三娘的亲事定下。”
李琦闻言冷哼道：“原来你还知道为了三娘的亲事回来？我还以为你根本不在意呢！”
卢氏知他心中早有不满，此时却也不想与他争辩：“三娘是我的女儿，我自然会为她的日后打算。”
“为她的日后打算？你日日躲在云居寺，还能知晓三娘的心思？”
他脱口而出的“躲”字终于激怒了卢氏：“我不知晓她的心思，难道你便清楚？”
李琦顿了片刻，也明白眼下并不是逞口舌之快的时候，遂将之前扶青想要入宫之事告诉了卢氏。
“三娘自个是存着这个心思的，你在云居寺那招，恐怕并不一定管用。”
此后一段时日，李琦与卢氏时常在一处夜谈。二人的关系看起来亲近了不少，起初扶青还为此高兴不已，可得知他们竟是一直在商议自己的亲事后，她便再也高兴不起来了。
自那之后，一日里有大半时光，扶青都把自己关在屋里。
一支笔，一方墨，一叠纸——她又开始了自己最喜欢的游戏。
只是白日里尚且能混过去，等到晚上躺在床上时，她又觉得自己这回怕是凶多吉少。
翌日挣扎着起来后，只见镜中人的眼底已是乌青一片，只能多用些脂粉。
一连数日如此，流光收拾妆台时也奇道：“近来娘子的粉倒用得快。”
徐沐英近来心情颇佳。
自入许府后，他终于能够静下来心来好好读书。
徐沐英天资聪颖，又十分刻苦，许淙素来惜才，便决定让他和许知山一起入太学读书。
眼看前途有望，连带着这寄人篱下的日子也松快了不少。
晌午，徐沐屏照旧在书房外等着哥哥一起用午膳。
待徐沐英出来后，她又朝他身后看了看。
“阿岱哥哥呢？这几日怎么不见他和你一起？”
“七郎这几日不舒服，歇着呢。”
又病了？她不禁皱了皱眉。
二人走着，又听徐沐英道：“听府里人说，七郎的生辰快到了。咱们也该备份礼才是。”
徐沐屏点点头，旋即又皱起了眉：可阿岱哥哥他……他缺什么呢？
她低头想了一会，突然拍手道：“我知道了，阿岱哥哥缺个陪他吃饭的人！每次吃饭他都是一个人在自己屋里，真可怜啊......”
徐沐英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脑袋。
待到生辰那日，许知山在许氏夫妇处吃完寿面回来，进屋后便看见桌上摆着一大一小两个匣子。
他先打开了那只大匣子，里面是一方新砚并一张贺帖；再打开那只小匣子，里面装的却是一只半新的茶盏。
许知山拿起茶盏看了看，一时有些莫名其妙。
过了片刻，他终于想起来：同样的茶盏，似乎在书房里见过。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夏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