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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洗砚 “ 若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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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长。
清晨便能听见寺内打扫的声音。
云居寺虽然房屋不多,但胜在古朴雅致,背后又倚着一座小山,已是京中一处难得的清幽地。
借着月光坐了半宿的三娘在黎明时分终于有了睡意,此时尚在补眠。
许府内,徐沐屏梳洗完,正等着哥哥一起用早膳。
彼时徐沐英已经读了半个时辰的书了。徐父在时曾说过:清晨天气凉爽,最适宜读些晦涩难懂的文章。
估摸着哥哥已经晨读完毕,徐沐屏才轻轻地敲了他的屋门。
早膳后,拿着一块剩下的桂花糕,向门外唤一声“欢仔”,便见一只灰白色的小狗颠颠儿地朝着沐屏跑过来。吃完糕,欢仔伏在地上,接着享受着小主人的抚摸。
“欢仔,中午我们一起去找哥哥,好不好?”
晌午,徐沐英从书房出来,抬头便看见一人一狗朝这边走来。“哥哥,阿岱哥哥。”
见许知山也在,徐沐屏赶紧让欢仔待在远处——刚来许府时夫人便特意嘱咐过她,不能惊扰到许知山。
有一次她在书房,一不留神打碎了一个茶盏,偏巧许知山进来,看见地上那些碎片,遂唤了个小厮进来收拾。
“我......我赔你一个!”
刚来没多久就弄坏了别人家的东西,她年纪虽小,却也着实有些难为情。
他却摇了摇头。
后来见面的次数多了,她发现他总是穿着浅色的衣裳,偶尔露出的笑容也很浅。虽然她打碎了他的茶盏,可遇见她时,他仍会浅浅一笑。
“沐屏来了,看来是要吃饭了。”
徐沐英牵过妹妹的手,朝许知山笑了笑。
除去节庆,许知山的日常饮食都是厨房单独做的,故而他很少与旁人同食。
徐沐屏拉着哥哥的手,没走几步便回过头。那个浅色的身影慢慢远去,想到他回去只能一个人吃饭,她突然觉得还是自己和哥哥的日子更好过一些。
云居寺内,扶青正陪着卢氏用午膳。
一碗豆腐汤下肚,扶青感叹道:“小时候第一次在寺里吃饭,我以为是这里的饭菜太好吃了,所以阿娘才更喜欢待在这儿。”
卢氏笑道:“再好吃的饭菜,天天吃也会腻。”
扶青偷偷撇了撇嘴,又听卢氏问她:“你睡了一上午,现在可有精神了?”
“有,还跟从前一样,我帮阿娘抄经。”
卢氏昨夜睡得不安稳,饭后自去里间歇息了,扶青便在厅内抄写经文。都是些常写的经文,一时腻了,扶青也有自己解闷的法子。她翻出那些卢氏抄写的经文,照着卢氏的笔迹临摹了一份,又让跟着来的流光也抄了两页,然后又仿着流光的笔迹抄写。仔细分辨起来,这两份仿书竟与原迹一样无二——这是扶青的一个绝技。
李琦督促女儿练字,一段时间后发现她竟颇有天赋,遂找到一位书法大家,请他指点女儿练字。可这位大家只丢下一箱子字帖:“将这些都临摹完再说。”
待全部临摹完,扶青已练成一笔好字。她又将家中能模仿的笔迹全仿了个遍,李琦看了,也暗自称奇。
全部经文抄写完,见母亲仍未起身,扶青与流光一起带着砚台出了屋。
二人走至后山的池塘,一时无人,扶青便从流光手里拿过砚台,挽起袖子开始清洗砚台,流光在一旁留意着扶青的衣裙。
“娘子竟自己洗砚,不怕污了手?”
一个女子走了过来,看了看扶青手中的砚台。
“墨痕染手,自有余香。”话一出口,扶青才觉得刚才的声音有点耳熟,转过头一看,来人正是昨日见过的那位慈尚仪,主仆二人忙起身向她行礼。
慈氏看见流光手里拿着几张纸,上面似乎写着字。
“这是娘子的墨宝么,能否一看?”
刚才出门时,流光随手取了两张纸拿来包砚台,正是扶青临摹着玩的那两张。
见慈氏竟认真看起那两张游戏涂鸦,扶青轻声解释道:“慈姑见笑,这是我仿别人的字写着玩儿的。”
一张笔力娴熟,另一张却似初学者,两张字迹大相径庭,却都出自一人之手。
“有趣,我倒想看看娘子自己的真迹了。”
想来这位尚仪在宫中是见过不少好字的,自己苦练多年,不知能否得她青眼。
扶青心中不禁有几分期待:“下午我也正经帮母亲抄了些经文,一会儿给您瞧瞧。”
捕捉到少女眼中隐隐的一丝得意,慈氏拢了拢袖道:
“拭目以待。”
掌灯时分,慈氏的桌上已放上了一张经文。
上面的字迹行云流水,没有数年功夫是练不成的。
慈氏又拿出下午得的那两张,三张并列,笔迹不一。
想起少女那微微自得的神情,慈氏相信,它们确实出自一人之手。
一个闺阁少女,有如此本领已是难得,更难得的是,这个少女还有一点野心。
慈氏微微一笑,提起笔。待信写好后,她将信同三张经文一起放进了一个匣子,唤来一个侍从。
灯下,流光正服侍着扶青梳洗。
“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这丫头今晚总是欲言又止。
流光这才放下手中的梳子,小声道:“夫人昨日才嘱咐过要避着那位,娘子今天反倒主动给人送东西,可是......可是有些不妥?”
扶青笑了笑:“原来是为这个。一张纸而已,没什么。既然已经遇上了,阿娘也说了,避不了便要十足地恭敬,不可怠慢。”
只是不知那位看了她送去的东西后会作何评价。
过了两日,扶青早早抄完经,又想去后山转转。这次她没有带侍女,一个人走至那日洗砚的池塘边,望着水面上的人影,一时入了神。
直至听见有人唤她,扶青才醒过神来。
“慈姑为何又会来此?”
“娘子又是为何?”
“抄完经有些闷,出来走走,没想到又走到这儿了。”
慈氏见她连侍女也未带,看来今日这三娘子是有心事。
“娘子小小年纪却总是抄经,难道是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吗?”少女摇摇头:“帮阿娘抄的。”
“我看了娘子那日送来的经文,字是好字,但还不是上上品。”
少女一听,脸色果然微妙起来,不待她开口,慈氏继续道:“因为娘子的心不静。”
既已被看穿,对着这位母亲告诫过的危险人物,扶青忽然生出一股勇气:慈氏与她们不同,或许她能解答自己的疑惑。
“您因何入宫?”
“籍没入宫。”
扶青顿时语塞,慈氏却面不改色。
见她似乎并不在意提及过往,扶青遂又试探着问道:“那您入宫前可曾定亲?”
慈氏摇摇头,反问道:“娘子可定了人家?”
扶青连忙摇头。
“心不静……可是为了亲事?”
扶青不置可否。
“娘子是不是没遇见心仪的郎君?若是为此,再等等也无妨。”
又是这般说辞,扶青一下子没了精神,有些不甘道:“连尚仪也觉得女子只有嫁人这一条路吗?”
“寻常女子自然如此。”
“在尚仪眼中,我也是寻常女子?”少女终于露出了自己的锋芒。
“娘子不是吗?”慈氏眼中的笑意更深。
过了一会,她才听见少女低声道:“自是比不上尚仪。”
“娘子的经并没有白抄。”
见自己那点小心思也被点破,扶青干脆直言道:“您能为我指条路吗?”
慈氏遂靠近了一些:“或许宫廷能为娘子铺一条路。”
扶青愣了片刻,继而露出一丝苦笑。
慈氏见状,猜她许是在上次的女官遴选中碰了壁,遂笑道:“娘子只要确定自己的心意便可。”
过了一会儿,见二人准备离开,山石后一个身影忙先行离去。
转眼已在云居寺住了七日,扶青准备回去了,却没想到这次卢氏要同她一起回去。
午膳后,母女二人上了马车。
卢氏坐了一会便开始闭目小憩。扶青看了看母亲,想起慈氏那日离开时在她耳边之语:“若有一日,娘子决意走自己的路,我愿助娘子一臂之力。”
她并不知,此时卢氏脑中也在想着慈氏的话。
扶青与慈氏交谈后,翌日,卢氏便独自去了慈氏房中。
慈氏屋内有扇窗,向窗外一瞧,便能看见后山的风景:此时有人正在池塘边取水。
卢氏收回目光:“今日是来向慈姑辞行的,过两日我便要与三娘一同回府了。”
“府中自是离不开夫人,还请夫人替我向府上问安。”
卢氏却笑了笑:“府内安否,还要仰仗尚仪。”
“夫人......何出此言?”
“我家三娘愚钝,可否尚仪请高抬贵手?”
想起那日山石边闪过的身影,慈氏心下了然。
“夫人言重了,还是要让三娘子自己选才是。”
这亦是宫内那人看了从云居寺送去的匣子后的意思。
从慈氏房中出来后,卢氏便下定决心:这次回去得尽快把三娘的亲事定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