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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驾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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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住那青紫的手,跪坐在地看着那憔悴的人,轻声唤道:“慕霄……太后死了,被活生生气死的,呵,可惜你看不到那老妖婆的惨状……看不到也好,省得想起前尘旧事,心里膈应——徐佑来走了,大约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也大约……会倒霉的死在路上,谁知呢,反正和我无关了……”
“他是我最后一个同类……他也走了,我逼的……我是不是真的不是人?连人类社会的群居守则都不遵守的东西,算人吗?你又什么时候回来……是要我等很久,久到那两个孩子认贼作父,你后宫的妃子生下旁人骨肉,久到我油尽灯枯,久到大臣们发现假皇帝人心动荡……慕霄,你不要你的江山了吗?你不想报仇雪恨,把那些人全折辱过去吗……”
她絮絮叨叨,从最近状况说到新仇旧恨,陈年旧事,一直说到父皇母后,慕霄躺在床上没有丝毫动静,直到她将心里那点不舒服全发泄完了,这才沉静的看着床上的人。
“慕霄……”她喃喃。
来时是日暮黄昏,走时是更深露重。
今夜群星沉睡,月隐云幕,黑茫茫里只见远处宫灯亮光,她在寒夜里走回宫殿,身后悄无声息的跟随暗卫,推开殿门——鱼琦竟还在等候。
昏暗的宫殿只点一豆烛火,她坐在桌边刺绣,床上被褥铺开,里面鼓起,大约放了几个汤婆子。
“怎么还不睡”邵迢迢将烛火挑得亮些,又点了盏油灯,随后去案上找寻东西。
“公主认床,在其他地方怕是睡不着的,奴婢便等候在此。左右活计也没做完。”鱼琦大约是困了,打了个哈欠,眼角泛着泪光。
“尚衣局是没人了吗?”她皱眉。
“不是,奴婢喜爱刺绣,也想自己刺些花样。”
“早些休息,本宫不用人等。”
“是。”
?
邵迢迢不到天明就醒了,闭着眼睛在床上躺到眼睛疼,于是又睁着眼睛欣赏床顶的雕花,看腻了复又披着衣服去拿了话本子躺在床上看。
看着看着给无聊得睡了过去。
等因为睡得多了,难受得醒过来时,就听鱼琦带来一个惊天消息。
和亲队伍在犬郎境内遇袭,公主失血过多,随性御医抢救无效,身亡当场。
这次在和亲队伍里的医师有十来人,其中一名御医乃是太后精挑细选,医术即便在太医院也出色得紧,竟都没能把惠宜救回来。
“刺客呢?”邵迢迢脸色难看的攥着被角。
“是犬郎当地的山匪。”鱼琦说。
“戎狄部那边怎么说?”
“消息还未传回,但绪公子推测,是希望我们给个交代。”
“交代……”邵迢迢冷笑,“他们想要什么交代?我们逼犬郎给交代,给不出满意的就一起灭了,然后瓜分瓜分干净。如果还牵扯了其他小国,就顺便吞并一下,若是收益不错,那我们就以战养战,大肆扩张,对不对?”
“奴婢不知……”鱼琦低下了头。
“呵,慕霄身边人才辈出,个个都是主意极大的,哪还需要我这个累赘指手画脚……你们知不知道,和戎狄部合作乃是以虎谋皮?!前朝皇帝和戎狄部合作谋得皇位,结果呢?直接江山旁落!”邵迢迢气得心肝脾肺都要一起喷出来了,她这么谋划都是为了谁?那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却这样肆意妄为,那种事都做得出来……
“公主,奴婢不知,奴婢当真不知……”
“那就让绪言滚过来!”她深深的吸了口气以平复逐渐紊乱的呼吸,脑袋嗡嗡的响,喉头涌上腥甜,呛得她剧烈的咳起来,眼前却阵阵发黑,只看到些血色。
“公主!公主!来人,来人啊!”
?
“公主自年少便沉疴不愈 ,这些年也总九死一生,身子骨早就虚了,多日来劳累撑着,眼下终于撑不住了……”
“可能调理?”
“却也只能调理,怕是……”
“不可能!”
“大人急也无用,只能一点点调理,多拖一年是一年……公主素来宅心仁厚,老臣心里也难受啊。”
“就没有什么法子……”
“绪言。”邵迢迢开口才发现自己嗓音有多沙哑,声带的一点点震动都仿佛刀割似的疼。
“公,公主。”
“孙院判,良药苦口,本宫却素来厌苦,就不必费心了——鱼琦,送送孙院判。”
“是。”
鱼琦关上门,吱呀一声之后陷入寂静,绪言走到近前,似乎不知道该将手脚往何处放。
“慕霄做了不少安排啊。”邵迢迢笑吟吟的开口,“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回公主,只有这些了。”
“是吗?”她轻轻道,鼻子里发出气音,拍案喊道,“跪下!”
绪言一撩衣摆,当真跪了。
“绪言,忠君者臣,忠枭者士。你效忠的是谁?”
“属下效忠陛下。”他答得掷地有声,不卑不亢。
“哪个陛下?是慕朝君主,还是昱正皇帝慕霄?”
“禀公主,是昱正皇帝,也只有昱正皇帝。”他挺直了脊梁。
“若昱正皇帝没了,你还要殉葬吗?”
“另寻明主。”
“放眼天下,谁若慕霄?”
“佛国君主,皇子三人,戎狄首领,玥冶钱王。”
“那你去何处,可以继续说一不二,实现抱负?”
绪言说不出话来,那几位,身边的能人志士都不少,他去谁那,可以当家做主,大展拳脚?当然是没有。
“若本宫这鸡毛可当令箭?”
绪言猛的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看着她。
邵迢迢缓缓勾起唇角:“慕霄一日不醒,皇宫一日本宫做主。你若砸了大计,他日后醒来找谁算账?谁又能保你一命?”
镇纸落地,突如其来的震响吓飞了心里凌乱思量的人,他一激灵猛的抬头。
“慕霄还有什么计划?!”
于是绪言说了,全都说了。
从两人初次相识,到后来穷途末路的投靠,他成了影子,成了慕霄最信任的人。他是一把锋利至极的刀,雪亮的锋芒永远对着外人,所向披靡。他会倾尽他的一切,辅佐明君登基。慕霄万人敬仰,那他就是未来那个盛世里唯一的暗,以无数鲜血和屠戮去奠基那个王朝。
“你还真是有大无畏牺牲精神啊。”她冷冷的笑,他们是从一开始就决定这么除掉惠宜,还是给她定了什么别的死法。原本去和亲死在和亲路上的人该是谁?是她吗?那她现在成了这个样子,慕霄又打算,怎么处理她呢?
这些问题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口,她想答案是多么的显而易见,慕霄已经是个有足够魄力和手腕的君王了,他需要的只是机会和时间。
只是时间。
“退下吧。”
“是。”
已经没有必要了,她活着还是死了,慕霄都会是那个明君,甚至她活着,他还要费心来想如何与她虚与委蛇。
何必呢,多累啊。
往后就不问世事,在这宫中慢慢的等死吧。恶人就该有恶人的死法,期盼什么寿终正寝,无病无灾,享乐天伦。
她恍恍惚惚又想起那双明亮的眼,那双眼睛是那么亮,充满生命的鲜活,却渐渐和余皎皎那古井无波的眼睛和在一起,隐在渐浓的雾后,没有表情的看着她。
别这么看着我……
她悲怆的想,不知不觉又没了意识。
?
邵迢迢知道自己将近油尽灯枯,鱼琦每每在她跟前强颜欢笑,背地里却悲痛欲绝。
“人终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鱼琦,你说本宫算哪样?”
“殿下,殿下乃万金之躯,自然是……”
“自然是连一根毫毛都不算。”邵迢迢笑吟吟的说,“人生于天地,犹如尘埃,不知宇宙之大,便不知自己究竟有多渺小。”
她撑着残破衰弱的身躯,行走坐卧,甚至呼吸都是折磨。但她却不愿就那么死了,她不愿轮回。
盛夏的尾巴在蝉鸣渐弱中也悄悄去了,当第一片红叶落下树梢时,邵迢迢突然想去看看慕霄。
她已经许久没有听闻慕霄的动向了,他也不来看她,大约是心虚。
然而到了承乾宫,那福寿公公却着实说了一番荒唐的话。
他居然说陛下薨了,现在是绪言牵制着那个暗卫。
“你再说一遍。”于是邵迢迢笑吟吟的令人拔刀,“本宫给你收回这句话的机会。”
“公主,陛下薨了。”福寿公公泪流满面。
“来人,将这欺瞒本宫的东西杖毙!”
“殿下,这是承乾宫,陛下生前所居之地,不是您为所欲为的地方!”绪言果然出来阻挠。
“本宫如今可掀不起什么风浪,又是何必?叫慕霄来见我,本宫要交代遗言,和皇位有关,他不听有的后悔。”
“殿下,陛下当真已经……”
“我让他滚出来!”她陡然拔高了音量,火气蹭蹭蹭的涨,只觉得头昏脑涨,越发难受。
这油尽灯枯的身子经不起任何折腾,只是发了个火吼了几句,便又离死进了一步,她自嘲的笑了笑,自己此刻一定狼狈极了。然而将死之人,这些没什么可在意的,她拖着无力的声气儿,仿佛是在对绪言好言好语:“让他出来,本宫知道,什么中毒,什么死了,都不过是苦肉计,为了叫本宫心软,替他收拾烂摊子,帮他稳住江山。”
就像她当初为了不成为和亲的棋子,于是安排刺客刺杀自己一样,既然她可以,慕霄为什么不可以?瞧瞧她之后做的事,不都是傻乎乎的进了他的圈套?
这弟弟实在是个人才,觉过味儿来也不声不响,还飞快的学以致用。
“殿下,臣知您一时间接受不过来自这个事实。”绪言垂着头,邵迢迢似乎看到晶莹落下,他猛的以头抢地,掷地有声道,“当日您说忠君者臣,臣现在想通了。天下若陛下之人,凤毛麟角,其中却有公主之名。如今陛下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臣随左右,只恨不能作陪。然内忧外患,江山岌岌可危,还望公主主持大局,固我江山!”
邵迢迢瘫坐在轮椅上,没有表情,过了许久,她才怔怔的问:“他在哪?”
“因不敢叫人发现,所以奉陛下之命,火化了。”
“火化……骨,骨灰呢?”
“埋了。”
“埋了……他可有说什么?”
“陛下说,公主体弱,不宜劳神,若非不可控,莫扰其清净。”
“好,好啊……”扶在轮椅上的手颤抖着,发着白。没有血色的薄唇颤抖着,终究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