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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己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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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迢迢出生后便被先帝带着教养,母后总是离得很远,见不了几面。她也不是真正的孩子,没那么脆弱,需要什么父爱母爱,但兴许是因着血缘,她对那个温婉的女人总是心生亲近。
后来有了弟弟,那小玩意儿似乎生来便是和她作对的。一出生便害死了她最在乎的人,随后每每在她靠近时便嚎啕大哭,致使先帝听信谣言,觉得她阴气重又不祥,将她安置在最偏远的宫殿。
邵迢迢清楚的知道,她会落到那样狼狈的境地,都是拜那个便宜弟弟所赐。要不是母后难产,后位空悬,谁敢动皇后所出的嫡公主?若不是他总在她靠近时嚎啕大哭,她又怎会那般容易就被安个不祥之名?克死皇后的如何会成了她?!
若说不祥,他慕霄才是那个真正不吉利的!
宫人虽心有顾忌不曾怠慢,却也偷奸耍滑。
邵迢迢每日都坐在廊下,看着那死气沉沉的风景,用心去感受夜的凉。没有宫人敢靠近这位自幼就有凶名的公主,即便她已经到了这步天地,那张脸面无表情时的威严依旧叫人心慌。
可有一人例外。
她不知天高地厚,活泼好动,是个话痨。没心没肺的得罪了人,因此被管事的安排了来这宫里伺候她。那人却还是无知无觉,高高兴兴的说这宫殿别致,和其他宫殿好不一样。
她没认出邵迢迢便是公主,还当她是哪位女官,总同她侃天侃地,明明才见面不久,言语间却毫无防备,甚至抖漏了自己的来历。
那是邵迢迢在这个世界,遇到的第一个同类,一个和她截然不同的同类。人活一世不过百年,有那般奇遇之后,却还如此纯良之人,邵迢迢第一次见。
琉华偶尔会思念看不到的故乡,对着星河明月。
“我们那边可看不到这样的天,真好看。”她说这话时那总是笑吟吟的嘴角弧度却淡了些,邵迢迢也不太分得清,这究竟是种怎样的情绪。
但她总归是接受了现实的,既然回不去就好好过日子,活着就好。
于是这个乐观的女子总有那么几天,会附庸风雅的伤春悲秋,格格不入的被其他宫女笑话着,却也不甚在乎。邵迢迢和她处得极好,形影不离。但并未和这同胞相认,每日低头不见抬头见,若是相认,以后瞧见对方就要想起回不去的故土,徒增伤怀,又是何必。
有琉华在的日子,即便是冷宫也没那么难熬,她总是生机勃勃,擅长苦中作乐,再平淡的日子也不会索然无味。
冷宫里的花仔细洗净,都可以拿来做鲜花饼,她手艺好,每每出锅大家就哄抢而光。
大约这日子过得实在是太舒服了,舒服到经不起一点儿波折。
慕霄渐渐大了,他知道自己有个同母的阿姐,也知晓她曾经厉害过风光过,在宫人有意无意的引导下,对她心生亲近,隔三差五地来这偏僻宫殿。
邵迢迢虽然心里有些膈应,却不可能真对这孩子置什么气,于是也会逗逗他,偶尔带他出宫出。
偏偏当时朝堂波谲云诡,京中龙蛇混杂,热热闹闹的大街上,人就那么没了。
邵迢迢发现人不见的时候便慌了神,心里涌起极大的恐慌,她让带出来的人都去寻找,并火速去寻了当日在那一边巡查的金吾卫。
但她还是迟了一步。
慕霄穿得富贵,被人贩子拐了去,原本是打算勒索钱财,哪知这群人贩子里有个见他实在雪玉可爱,竟动了龌龊心思!
她马不停蹄的去寻人,得到消息什么都不顾的赶去,身后一群金吾卫策马扬鞭都被甩在身后,闹市纵马一路喊骂,推开那陋巷破门时却瞧见那小小的孩子被压在肮脏破烂的床上,衣衫半褪,雪白柔嫩的脖颈上带着触目惊心的红痕。
邵迢迢差点被这一幕逼疯了,拿在手上的剑不知道何时出鞘,她火急火燎的要进屋,忘了自己还在马上。头在门框上狠狠撞了一下,头破血流,沉重的剑鞘砸在那人头上,剑出鞘的瞬间狠狠刺了下去。她不会杀人,她只知道自己要气疯了,要吓死了,温热的血模糊了视线,她连下马都不知道该怎么做,慌张的滚下来踹开那肮脏的东西,挣扎哭喊的小孩儿没有声息,他脸上身上带着血,怔怔的看着眼前。
不知染血的破屋,猝死的人贩,疯癫的阿姐,今晚的遭遇,究竟哪个更可怕。
她将人狠狠的揉进怀里,确认他的呼吸和存在,那身体还是温热的。
“霄儿,霄儿……霄儿别怕,别怕……”她一遍遍说着别怕,不知道究竟是对慕霄说还是对自己。
“嗯。”怀里那小小的一团终于出声。
那时候邵迢迢心里前所未有的升起一个想法,这是我弟弟,我的亲弟弟,我要好好护着他的。
要好好护着他的。
慕霄是被陛下身边的人接回去的,邵迢迢在他走时还极不放心的再三叮嘱,要请御医好好看看,他受了惊吓,只怕会有心病。
邵迢迢小时候家里杀鸡杀猪,母亲都会捂住她的眼睛,把她带到屋子里不让看,理由是小孩看到这些会变得不聪明。邵迢迢当时不明白为什么会不聪明,小孩子都是这样,越不让干什么就越要干,于是她和一个也很皮的小伙伴就一起偷偷凑在窗户边上看。
当时已经有些大了,屋外在一边放炮一边杀猪,母亲和另一个邻里聊天,他们趴在窗边偷偷摸摸的看,不让大人发现。那头母猪很大,大人们在它面前显得并没有那么高了。
那么多人一起用绳子绑着它,她依旧挣扎得厉害,若非放着鞭炮 ,只怕吼声震天。外祖父年纪其实有些大了,作为制住母猪的一员,邵迢迢觉得他随时会被撞飞。小孩子傻,连死是什么意思都不理解,她记得年前家门口出了车祸,一个抱着小孩的女人被面包车撞倒了,她和一个来家里玩的发小说,发小当时也是语气平平淡淡的:“那她可能要死亡了。”
“哦,死亡了。”于是邵迢迢当时也重复这两个字,两个人死亡来死亡去,邵迢迢说了好几遍还是不理解什么意思,甚至不知道是哪两个字,死她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多了个亡就不知道了。对于这个字的认知是还没上幼儿园的时候,祖父去了,然后赶了好久的路回家,她没有见到祖父,只记得自己对着几根蜡烛磕头,当时外面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她昏昏沉沉只想睡觉,可是奶奶她们都让她磕头。之后似乎这事就结束了,她理解的死了就是见不到这个人了,那每天见到的那么多人,有很多都是死的。
因着从小就爱吃肉不爱吃素的缘故,她也从来没想过杀鸡杀猪之类的事情有什么不对,那头母猪挣扎得那样剧烈绝望,她感受不到。她看着外头,心里有些担心爸爸他们,万一他们被那么大的猪撞飞了怎么办?
于是她和小伙伴说,于是小伙伴也表示赞同,一边还安慰说:“不会的,他们那么多人。”
那么多人,猪终于挣扎不动了,反抗弱了下来,于是拿着屠刀的落刀,猪皮厚,那刀虽然锋利却还是好几下才见血,然后血就多了起来。
邵迢迢怔怔的看着外头,看着地上的血和鞭炮的碎屑,不知道哪一个更红,她忘了去看小伙伴的反应,两个人回过神都哭个不停。晚上也睡不着觉,她抱着妈妈哭,半夜三更又梦到死猪。猪一会儿是死的,一会儿是活的,它撞飞了几个人,咬伤了几个人,跑了。
那个和她一起偷看的也没好到哪去,他原本是村里有名的聪明小孩,结果那天晚上发了高烧,自此以后反应迟钝,呆呆傻傻,迷信的说是被吓傻了,其实是高烧不及时降温,烧坏了小孩脑子。他浑浑噩噩的,第二年春天油菜花开的时候,终于彻底疯了,砍柴的在河边发现了他,已经给泡得发白。
那些陈年旧事,有心还是想得起来。
见血,不管是对大人孩子,都会造成一生不可磨灭的阴影。
若不是慕霄跟她出来这一遭,根本不会有这种事。
邵迢迢自然也被罚了,她闹市纵马,私自杀人,加上险些害皇子出事,被狠狠处罚了一顿,禁足在那冷宫。慕霄自然也被禁止同她往来,邵迢迢没什么意见,确实都是她的错,没有护好这孩子。
她心里担心慕霄,也就没有发现琉华的异样,直到三个月后禁足期满,她外出游湖结果有人同她抢船。
是那新皇后的侄子。
邵迢迢不愿惹事,将船让了出去,打算找个其他地方去去晦气,这便宜侄子就来劲了,开始调戏琉华。
“她是本宫的人,嫁娶本宫说了算!”
“我乃户部尚书之子,如何能娶一个宫女为正妻?”他奇怪道。
“她是本宫的人,生死嫁娶,即便给人做妾,都该听本宫的!怎么,公子这是贵极,连皇家都不放在眼里?”
“一派胡言!”便宜侄子再没心思调戏美人。
然而邵迢迢没了四处闲逛的心情,出来一趟反而心情更糟了。
她七弯八拐寻了个僻静地方,明明自己还是个孩子,却端着小大人的模样,揉着眉心很苦恼的样子对琉华说:“今天定然不是初次,琉华,你如何招惹了这麻烦东西。”
“公主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兴许傻逼都是这样的,谁知道呢。”
“如果不是见过,他不会如此轻浮,而是会一步步将你骗到手。”邵迢迢摇头,她知道那个便宜侄子就是个伪君子,重生虐文小说里标准的渣男。
“公主,您才几岁,怎么总跟个小大人似的。”她笑嘻嘻的敲她额头。
邵迢迢那时才隐隐发现,这双生机勃勃的眼底藏着的死寂。藏得太深了,外人只看到绿意盎然,枝繁叶茂,无人看到腐烂枯败的根系。
“宫外好无聊,以后不出宫了。”她说,她现在没有本事去处理那个东西,惹不起还躲得起,只要一直都躲在皇宫,他又能怎么样?
“殿下是为了我吗?”她一眼洞穿了邵迢迢的想法,直白得叫人都来不及恼怒甚至尴尬,“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喜欢往外跑,尤其是皇宫里的孩子。殿下,不必为了我如此委屈,是奴婢自己不谨慎,招惹了麻烦,往后奴婢再不踏出寒玉宫半步就是。殿下公主之尊,他焉敢放肆。”
“不是。”她撅了撅嘴,把头偏到一边躲那触碰,“我不喜欢宫外。”
这是实话。河畔青楼,街边茶楼酒肆的老板娘,独居卖包子的寡妇,被流氓或纨绔调戏的良家姑娘,张扬跋扈的高门千金。以及随着她年龄长大,越来越引人侧目,走在街上那一道道含着各种意味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这里的人,似乎没有一个是招她喜欢的。
她不是觉得他们十恶不赦,不可原谅,就是觉得他们奴性太重,无药可救。
除了琉华,她的同类。
此后她就真的再也没出过宫,偶尔琉华看不过去,来拉她,也被她回绝了。
她看着琉华和宫女们嬉戏打闹,有时也会恍惚不解,她是怎么做到,和这些人处得这么好的?闲暇聊天时,心里不会觉得难受吗?
她当然不可能去问琉华,于是这些难受和郁闷都憋在了心里,她憋惯了,觉得没什么。
于是一直憋到了追悔莫及。
当时的皇后娘娘母族势大还得陛下信赖,魏林一个外男都可以出入皇宫。谁也没想到,几个月过去他还会对琉华贼心不死,在宴会上对她下药,倒打一耙成了她贪慕权贵,想要攀龙附凤勾引他爬他的床!
琉华百口莫辩,她是个无权无势的宫女,魏林是皇后娘娘的侄子。
邵迢迢一个不太受待见的,说破了嘴也没用,反被皇后倒打一耙,成了想在他侄子身边安插眼线,居心叵测。
这可比什么都重,皇帝一想到这种可能性便怒了,他教导邵迢迢是以为自己于子嗣上福薄,不愿意过继其他兄弟的孩子,现在有了那么多儿子,又怎么会愿意叫自己女儿有那许多野心?
琉华当时对她安抚的笑了笑,让她先回去,有话要和皇后单独说。
“我是谁?我可是自带光环的穿越女主,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你快回去吧,等着姑娘的好消息。”
然而,没人说过穿越的一定是女主。她穿越了那么多次,没有一次是招待见的,充其量,只是个鸠占鹊巢的贼。
但她还是回去了,她怕自己待在那里帮倒忙,她想着琉华那么机灵,又是穿越来的,怎么会那么容易死呢?
可直到更漏响了数次,晨光熹微,她都没有回来。
邵迢迢连一具尸体都找不到,只从宫女们只言片语里知晓,那个妄想攀龙附凤,勾引魏林公子的,不自量力的宫女,被皇后娘娘处死了。
邵迢迢一直都知道,这个生理上不平等,导致人们人格上不平等的时代越来越畸形化。
但每一个人都在受压迫的同时压迫别人,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他们不曾觉醒,他们不知道自己遭受的是怎样的压迫和不公,所以他们不会痛。
至少不会有她这么痛。
痛苦是活着的证明,她痛苦的冷眼旁观,心里希望那些人全部去死。
可是那些人都没死,和她一样活着的琉华死了。
世界上还有多少和琉华一样的人呢?
就算世上所有人都该死,那么那些最可怜最身不由己的人呢?
她来自一个人人平等的太平年代,一个有人发表人格歧视的话语,会被人群起而攻之的时代。
她不知道这个世界要几百年才能到达那样,只知道自己永远看不到。
但是看不到,就可以什么都不做吗?
她所在的世界,走到那样一个地步,背后又是多少仁人志士在义无反顾的推波助澜?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改变,哪怕只是比尘埃还渺小的一步。
她知道自己不该再一个人躲着伤春悲秋。
那双眼睛再也不会睁开看她了,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不想让更多的眼睛闭上,更多充满生机的眼睛。
就算她只是付出了一步,就算她永远看不到自己期许的结果。
她记得慕霄初学字的时候,教他认字的是母后身边的忠仆,当时慕霄说:
“荷月姐姐的才学不输男子,霄儿以后要让荷月姐姐做女官。”
他说要让荷月做女官,他还说,要让天下许多有才学的女子,都能有一展才学之地。
说出这句话的慕霄只有七岁,邵迢迢当时便知道。
乱世的英雄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