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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未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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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国的使臣来了几日,每日都和陛下相谈甚欢,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邵迢迢一直在等一个他们不在的时机,好去找慕霄说些关于惠宜的事。
上次御花园那出折子戏的消息,慕霄一直到现在都没有给她什么消息,她也得问问。
时间越来越少了,过一日少一日,她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到底能不能活过太后现在都是个未知数。
可是那个了了禅者却一直和陛下谈论佛法,连早朝都耽搁了,慕霄怎么突然对这些有了兴趣?他还年轻,难道这就开始求长生了?
惠宜那日说什么戏子误国,她看这些莫须有的东西才更误国。
“陛下现下在做什么?”她梳着垂下的秀发,一边问鱼琦。
“在湖边小亭同了了禅者论佛法。”
“陛下在做什么?”
“在同了了禅者对弈。”
“陛下现下在做什么?”
“在同了了禅者用膳。”
“陛下现下在做什么?”
“同了了禅者深夜畅谈,现下只怕累了,还未起。”
了了,了了,那了了禅者究竟给慕霄下了什么蛊?叫他一直把他放在身边?
“步六孤辛这些时日都在做什么?”佛国国姓步六孤,那二十六皇子以辛自称,只怕那就是他的名。
“随侍左右。”
“好。”邵迢迢冷笑,“摆驾,我要去承乾宫。”
“公主?”鱼琦大惊失色,“陛下还在歇息!”
“那又如何,我看他这段时日是昏了头了。”她不屑的嗤笑,也顾不得腿了,疾步往外走,“本宫倒要看看,那个了了禅者究竟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轿撵肆无忌惮的一路东行,过往宫人皆大惊失色。
“快,快去承乾宫禀告陛下。”
“开门。”
“公主,陛下还在歇息。”小太监颤颤巍巍的说。
“开门。”邵迢迢冷冰冰觑了他一眼,“或者,你希望本宫请你?”
“是……”小太监战战兢兢的开了门。
“公主,殿下昨夜同了了禅者彻夜长谈,现在还在歇息,若有要紧事,不如改日再来?”
“福寿公公,陛下信佛参禅,本宫管不着,但他和了了禅者日日在一起,已经误了国事。”
“陛下一国之主,民生各有所乐,还有休息时日,可陛下却是日日辛劳,夙兴夜寐,没个快活时日。公主就莫要再逼迫了。”福寿公公叹了口气。
“没个快活时日……”邵迢迢冷笑,“那要不要臣妾送您登极乐。”
“老奴领公主进去,您自和陛下说吧。”福寿无奈的笑道。
“嗯。”
承乾宫出乎意料的冷清,这里压根没什么人。
更加坐实了邵迢迢的猜测,慕霄这里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她皱起秀气的眉头,不明白慕霄为什么在她没发现的时候就变成了这样:“陛下,是从何时开始……”
“几日前。”福寿公公无奈的叹了口气,“所以了了禅者来了。”
她面色难看起来:“什么所以叫了了禅者来了。”这个因果关系有问题,不应该是恰好了了禅者来了吗?
“公主见了陛下自然便知晓了。”
于是一路无话的往前走,停在那扇门前时,她步子一顿:“福寿公公还是先同我说说吧,陛下是个什么情况。”
“奴才陪公主进去吧。”
“好。”
这扇门仿佛是个封印,推开来,便是满堂死寂,浓烈的药味都盖不住那属于死亡的味道。
“这是……”邵迢迢僵在了原地,她仿佛已经失去了自己的脚,迟迟踏不进去。
“公主。”福寿唤道。
“皇姐……咳咳咳……皇姐,怎么来了?”慕霄听到声音,开口却剧烈的咳了起来 ,那声音听着气若游丝,叫人心神都跟着晃了起来,她仿佛被系在一条线上,悬在那里摇摇欲坠,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断,那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到。
“陛下和了了禅者整日在一起,本宫连一面都见不得。”
“还以为能多瞒皇姐会儿呢。”
邵迢迢绕过福寿和屏风,走到他床前。那人脸色惨白,嘴唇青紫,额上青筋暴起,垂在身侧的手肿的不像样子。
“御医可诊出是什么毒了?”她问。
“尚未。”福寿公公终于忍不住了,“公主,陛下的情况越来越……只怕……”
“住口!”她喝道,“不会的,不会的……”
“朕的身体,朕自己心里有数。皇姐,熙儿……”他没什么身材的眼眸缓缓看向他,那目光太微弱了,难以聚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闭上。
那一眼复杂极了,邵迢迢被他看的忘了前尘,忘了以后。
她不能接受,她不想,她再也不想看到闭上的,再也睁不开的眼睛。
她跪在床边,握住那只肿起的手,脸颊贴过去感受它的触感、温度,慕霄想把它抽走,但被她强硬的拉住了:“不会的,你会好起来的,你会好起来的。你可是真龙天子,你可是皇后唯一的儿子,你怎么会被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算计?你会好起来的。”
“嗯。”慕霄清浅的笑了笑。
“可查出是谁下的毒?是不是太后?”
“绪言已经去查了,不是太后,慈宁宫一团乱麻,自顾不暇。那人不知是哪来的,把京都彻底搅混了。”福寿公公叹了口气。
“槐王?”
“不是他。”慕霄叹了口气,“朕把所有人几乎都查了一遍,并无所获。皇姐不必费心。”
“太医还能压制多久?”
“至多一月,若是一月之后……”福寿公公说不下去了。
“现在有几人知道陛下中毒,是吃了什么中的毒?”
“算上公主,不到十人。中毒一事更是蹊跷,陛下突然毒发,至今找不到问题出在何处。我们已经把陛下接触过的所有物事全都收起来,绪言公子事无巨细,尚无眉目。”
又是绪言……
邵迢迢看向慕霄,正想说些什么,他却已沉沉睡了过去。
也罢,自从当了皇帝,他的确是一天安生日子都没有,就让他好好睡吧。
邵迢迢起身走出卧房,带着福寿去了偏殿:“后宫中可还有人知晓?”
“没有,陛下本就不常来后宫,娘娘们倒也未曾起疑。”
“贵妃也未起疑吗?”
“是。”
“为何不让影卫替陛下去上朝?”至少不容易被发现破绽,慕朝现在正是休养生息的阶段,皇帝怎么能突然昏庸起来,沉迷佛法?
“这个,奴才不敢说,陛下也没那个意思,本以为过个几日也许陛下情况好转就能上朝了……公主您知道,绪言先生都不敢同陛下提……”福寿支支吾吾起来。
也是,本朝开国皇帝就遇见过这种事儿。当时正值乱世,开国皇帝出了意外,流落民间,暂归不得,于是手下人一合计,让和开国皇帝长得最像的暗卫暂待皇帝身份,瞒天过海。
结果那暗卫是个有野心的,不甘心一直当一个傀儡。于是几个月后,当真正的皇帝一路历经千难万险,终于偷偷回到帝都时,已是天翻地覆。他从暗卫布下的天罗地网里逃出来,召集了手下忠心的臣子,发动宫变,才将那乱臣贼子缉拿归案,重回皇位。
于是慕朝对于暗卫很是忌惮,皇帝找暗卫都不太敢找和自己长得像的,甚至看见个和自己长的像的人,心里都要膈应一二。现在过了几百多年,才好些。但依旧是有些禁忌的,是以惠宜在听见步六孤辛说她长得像戏子时才会大怒,甚至说出要把他乱棍打死的话来。如果那真的只是个普通臣子家里的,只怕真的会被打死,慕霄就是知道了,也只会不痛不痒的骂惠宜几句,心里说不定还会看她更顺眼些。
“若是陛下一直不上朝,底下人怕是会生出反意。何况有本宫和绪言以及诸位忠心的大人在,何惧?还怕拿捏不住一个小小的暗卫了?”
“公主说的是。”
“那二人又是何处找来的,靠谱吗?”
“了先生和辛都是陛下的暗卫,绝对忠心。”福寿公公忙道。
“嗯,那本宫就不过问了,你让绪言通知大人们,本宫今晚要在御书房同他们议事。”
“是。”
?
“绪言,你可查出御花园那折子戏是出自谁手?”
“禀公主,乃是……乃是徐将军幼弟。”
邵迢迢有些惊讶:“徐佑来?”
“正是。”
她扯起嘴角冷笑:“被禁足还能惹是生非,好本事。——那毒源查的如何?”
“禀公主,属下无能,还是查不出对方的下毒手段。”
“这世上,观、闻、食、听、触、思皆可是毒。甚至人。”她隐晦的提醒道。
绪言愣了一下,之后忙道:“是!”
“今日召各位大人前来,是因诸位皆为我慕朝肱股之臣,国之栋梁。是真心为国为民,想要在陛下手下做出一番大事业,让我慕朝强盛的人才。因此本宫倒也不怕同你们说一句实话。陛下的情况很不好。”
“这……”
“太医院那边就束手无策吗?”
“陛下真龙天子,一定会平安无事……”
邵迢迢比了个手势,他们瞬间收了声。
“陛下至多还能再撑半月,若是半月之内,还查不出下毒之人是谁,或者太医院那边毫无动静,我们便只能扶二殿下上位了。然而!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半月后谁也不知究竟是何境况,我们眼下却有一大危急慕朝存亡的大事。诸位,陛下中毒不能上朝,因此甚至想出沉迷佛法这种损招,此行乃下下策!动摇国之根本的下下策!太后那边听闻会如何作为?乱臣贼子知晓会如何作为?我慕朝百姓水深火热,衣不蔽履食不果腹,前年宴江决堤多少难民,再几年前的饥荒饿殍遍地,他们的君主却锦衣玉食,求神拜佛,不见苍生疾苦,他们又会如何作为?同为人臣子,朝中其他想要报效家国的臣子,看到他们侍奉效忠的君主如此作为,不会寒了心吗?”
这么一大段说下来,小小的御书房十来个人,全都哑口无言静寂无声,邵迢迢说得口干舌燥呼吸不稳,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尤觉不够,于是又斟了杯茶喝下一大口。
“那,不知公主是何想法?”绪言率先开口问道。
“那了了禅者乃是陛下的暗卫……陛下应当不会有那么大年纪的暗卫,他应当是易容?”邵迢迢问道。
“自然。”
“那就让他易容成陛下的样子,或者,去寻一个没有武功,两袖清风,且和陛下长得极像的人来,替陛下上朝。至于奏章,还要劳烦诸位审批了。”
“这 ,这怎么可以,开国皇帝……”
“开国皇帝生于乱世,不善治国,陛下和他不一样。再者,不是还有诸位大人吗?还拿捏不住一个假货?”
“这,陛下只怕不会同意。”
“陛下并非不明事理的昏君,否则为何使臣会是佛国来使?”因为佛国绝对不会知道,即便知晓了,也不会选在这时候开战。
“诸位大人若是同意,便在折子上按个手印,本宫和绪言亲自去同他说。”
?
御书房的灯火熄在丑时。
邵迢迢拖着疲惫的身体站起身,鱼琦担忧的扶住她,想要说什么。
“公主,奴才在偏殿收拾了,将就歇下吧,天就快亮了。”福寿公公来留人。
“不必,本宫念旧,除了凤鸾宫,在其他地方睡不着。”她笑着婉拒了,然而那笑,即便看不到,大约也是比哭还难看的。
她太累了,心力交瘁,未知的前程,残破的身躯,无常的往事……
福寿看着那单薄的身影越走越远,消失在灯火照不见的黑暗,无声的叹了口气。
就这么一路昏昏沉沉的回了凤鸾宫,这次的轿夫倒是平稳,虽然走的很慢,但她睡得还算舒服。
下了轿撵,继续又鱼琦搀扶着熟门熟路回了寝殿,邵迢迢自己宽衣倒进床榻里,抬手止住了鱼琦的伺候:“你也下去歇着吧,跟着本宫熬了一夜,明日也不必早起伺候了,本宫起不来。”
“是。”鱼琦红了眼眶。
按理说她都这么累了,累到倒头就睡,那梦也应当是黑甜的,或者一夜无梦。
可她还是梦见了余皎皎。
这次那人只是冷冷的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那目光逐渐从冰冷变得柔和,他坐在床边,温柔的看着她熟睡的脸,也不靠近,也不说话,连呼吸都是清浅的,仿佛害怕把她给吵醒了。
然后他慢慢靠近,勾起她一缕发丝落下一吻。
那吻很甜。
邵迢迢抓住那只手,猛的睁开眼。
“你?”她惊疑不定的看着眼前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