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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婚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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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的时候天才蒙蒙亮,邵迢迢浑身虚软,后背竟被冷汗打湿。她回过神来,才觉彻骨的冷,手脚冷硬的似石头。
她伸手想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却见它在地上堆成一团。
邵迢迢失笑,多少年没踹过被子了。
她在厚厚的被子里窝着,身上渐渐回暖,这才又沉沉的睡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日上三竿,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自然睡眠时间缩短,睡个回笼觉后居然头疼。
照这个趋势下去,能不能活过太后老人家都不好说。
*
司天监给了邵迢迢和慕霄当头一棒。
原本惠宜在太后寿辰之前就要嫁过去,现在却改成了之后。
得知那消息时邵迢迢再也按耐不住,去御书房外求见慕霄,他也很快允了。满地狼藉,碎瓷片和书页破破烂烂的到处都是,有些被茶水浸湿,倒是可惜。
“公主小心些,别伤着。”福寿公公提醒。
“皇姐快坐,别再往前了,伤着了朕心疼。”
邵迢迢这次也不和他客气,开门见山:“陛下,为何婚期定在太后寿辰之后?若是……那如何履行,若要婚期不被耽误,我们岂不是受制于人?司天监究竟何处出了问题,又是从哪里走漏的消息?”
“皇姐说的朕都知晓,司天监里那个碍脚的东西暂时动不得。消息何时走漏的已交由绪言去查。”
“为何动不得?绪言就一定信的过吗?陛下,这种时候怎可假手于人。”邵迢迢皱了皱眉。
慕霄缓缓转过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眸子,定定看着她:“都说帝王疑心病重,皇姐却是比朕还多疑。”
邵迢迢一时说不出话来,她太着急了,急着除掉惠宜,除掉太后一党——然而由不着她不着急,她已经没有时间了!
“陛下心中有数,指手画脚是我的不是,求陛下责罚。”
“免了吧,朕可舍不得。”他无奈的摆摆手,似乎叹了口气,“朕只是想告诉皇姐,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否则寒了朝臣的心。他们都是一早就支持朕的忠臣,朕让绪言去查他们,心中已经很对不住。”
既然都已经做了,为何不干脆做绝?左右已经怀疑了,裂痕已经出现了!她心里有一头野兽在怒吼,被死死她压抑在喉咙里。
邵迢迢最后也只是勉强的笑了笑:“陛下说的是。”
“为今之计,上策自然是让司天监有个理由名正言顺的把婚期改了。其次才是拖着日子,等惠宜出嫁再动手。”
“改婚期,我倒是有个主意,只是不敢保证一定得手,还得想好万全之策。比如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如何隐瞒太后身亡之事?”
“这个朕自有法子,不知皇姐有什么主意?”
“陛下可知天神之怒?”
?
回到寝宫后,鱼琦乐呵呵的来报:“公主,徐公子送了份请柬来,邀公主三日后去游湖烤鱼呢!”
“三日后?”邵迢迢眉梢一挑,“倒是正好。不过,徐公子来信,你那么高兴做什么?”
“这,这不是高兴公主有个知交了嘛。”
“本宫的知交多了去了。”她垂眸,眼睫落下阴影盖住那一闪而过的暗芒。
三日后皇宫御花园湖中巨影游过,晚间一条金鳞飞龙从云间腾来,龙魂显世,所过之处无不跪拜。
金龙在御书房和司天监盘旋三圈,留下龙吟绕皇宫几时不止。
当日百官觐见,奏折雪花片儿似的堆在御案上,慕霄揉揉眉心,却也只得着人把与金龙无关的挑出来。
邵迢迢这边也有一两个在她面前说得上话的宗亲拜访。无非也是觉得金龙这事和和亲脱不了干系,让她劝着陛下不如换人。
“换人?王妃,您糊涂啊!我们和戎狄有约在先,陛下一言九鼎,君无戏言。如今当头换人,将陛下,将我百姓置于何地!将我泱泱大国的尊严置于何地?!”
话说的是慷慨激昂,于是来的宗亲们都夹着尾巴灰溜溜的走了。
即使心里还是不大服气。
“龙吟示警,可见龙魂并未震怒。只怕是司天监这良辰吉日算的不对,触怒天神。臣办事不力,求陛下责罚!”大祭司在闭门三日后终于出现在朝堂之上,彼时几日不见的大人们都用探究的目光望着他,神色各异。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慕霄冷冰冰的丢下一句,“先令你将功补过,重算吉时。”
*
“个个都心怀鬼胎。”慕霄对大殿上的心机做出评价,有些嫌恶的皱了皱眉。
他眼里其实有些容不得沙子。
“人而为人,皆有私欲。只要当真是栋梁之才,有治国安邦利民之心,这些无伤大雅的小私心又何妨?陛下为人君者,坐拥天下,眼界见识自然与他们不同。君臣相得则天下定,不妨宽恕些。”邵迢迢笑了笑,为他斟茶。
“皇姐便是心软,不过这可已经不是一点点私心了。”慕霄冷笑一声,茶盏重重磕在桌上,“徐佑来那东西,竟也敢肖想你!他当朕不知道,他先前是怎么天天捧惠宜的臭脚!”
“不过是个纨绔,气急了头昏脑热犯蠢而已,陛下不必在意,想必徐将军自会惩戒。”她三言两语安抚,笑得温软。一边从他手里拿过茶盏,斟了杯温茶。
又说了些话,慕霄才回去。
“陛下日日来瞧公主,很是将您放在心上呢。”
“嗯。”邵迢迢脸上没什么表情的点了点头。
“徐佑来竟敢肖想你。”
“不过纨绔……徐将军自会惩戒。”
方才的话似乎又响在耳边,邵迢迢笑了笑,仿佛已经知晓这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命里,那惨淡颓唐的结局。
*
“你和陛下提要求娶我?”
“不过帮你试探试探,皇帝还是很看重你的嘛。”回来的书信上那花体潦草而好看,除了皇帝的单词写错了。
“看重。”她轻轻念了声,发现自己居然有些不认识这两个字了。
徐佑来被徐将军罚了,禁足,这段时日大约都没法岀来作妖。
司天监新的日子在太后诞辰前,一切似乎都在顺利的进行。
慕霄那张脸上都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来。
邵迢迢却无端有些心慌。她居然梦见余皎皎了,不是往常的那些旧事,或者他一言不发的看着自己。
余皎皎问她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我可真看不出来,你是个现代人。”他奇异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
积了多年的怨气仿佛有了缺口,她以一种更新奇的目光瞧他,轻快的笑道:“娇娇,你不懂,人活一世,权势和自由总得有一样。”
“而你不要自由。”他点点头。
“自由?!”邵迢迢嗤笑,“这个时代给不了我想要的自由。”
在见识过古典韵味的繁华过后,邵迢迢对这地方的厌恶越来越深。
她是个出生在太平年代的人,与这个被战火和封建制度的阴云笼罩着的时代格格不入。
人们一言一行,事物头头尾尾,在她眼里都蒙着属于这个满是尘埃的年代的灰。愚昧、落后而肮脏。
整个世界都是枷锁,锁着世界上唯一自由的灵魂。
她是个囚徒,她是被自由抛弃的人,她是清醒的异类,她是刑台的重犯,她是抛弃自由的人,她是囚徒们的狱卒。
“你是公主。”他说。
“我是离权势最近的人,而自由,是太阳。”长存,耀眼,灼人,可望而不可即。
“亲爱的娇娇,一个人要顺应时代的发展,尊重历史规律,而不是想着走捷径,这是没有好下场的。”她笑了笑,看了眼窗外日薄西山,拍了拍他的肩,“走吧,我该醒了。”
“你从来,都没有把他们当人看过。”余皎皎却不依不饶。
邵迢迢笑了,温柔而开怀,仿佛在溺爱一个天真的孩子:“亲爱的娇娇,你把我当人看吗?或者说……我是你的同类吗?我们之间,平等吗?”
余皎皎不说话。
邵迢迢眼角眉梢的笑意更深,她也不需要回答:“人类制定律法去保护野生动物,以维持生态平衡,让自己得以生存。可畜牲到底还是畜牲,就算它卖的比人贵。”
余皎皎眸光闪了闪。
邵迢迢抓住这异样,笑得越发温柔了:“人类之于你们系统,犹如野生动物之于人类。”
“你!”
余皎皎大约气急了,手直指她的鼻尖,颤抖着出了残影。
“可是娇娇,同类是以什么划分的?身体还是灵魂?亦或者生活习性。”邵迢迢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莞尔一笑后飞快的接道,“在这个监狱里,我们才是同类。你为什么要对自己的同类这么残忍?”
“谁tm和你是同类!”余皎皎气急冷笑。
邵迢迢早有预料似的,竟然还眉梢带笑:“我也是,谁tm和他们是同类!可是系统,野生动物也分三六九等,早些年动物园里直接把雪兔丢给巨蟒当口粮。难道我不是更稀有的那个?难道你不该保护我?”
余皎皎冷峻的面容隐没在重重迷雾之后,邵迢迢那句话却烟似的散不去。
“难道你不该保护我?”
余皎皎捏紧了拳,薄唇紧抿。
邵迢迢现在脑子里还记着那张脸隐没在云雾之后,他冷峻的眼神却仿佛穿透迷雾而来。
她竟无端有些心慌,因为那么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大约因为他是神吧。
人类现在作为三维生物,注定被时间这个第四维度所局限。而能够在时间里穿梭自如的系统,对于邵迢迢来说的确是神明般的存在。
*
“公主,陛下邀您去御书房。”鱼琦又来通报。
“知道了。”她揉揉眉心,推着轮椅到湖边对里面的人扯起一个温婉的笑,她尽量让那笑看着自然而熨贴。等笑到自己满意了,这才带着那笑面,轻盈欢快的上了轿撵。
“殿下今日容光焕发,可是有什么喜事?”慕霄身边的小宫女笑道。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清角吹寒,冷月无声。皆可乐之,皆可唏之。”
今日的阳光正好,树荫下金色斑驳,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旷神怡的花香,她坐在红纱层叠的轿辇里,望着渺茫的人间。
“这是什么花?”于是她问小宫女。
“回殿下,是兀池。”
“兀池?”她愣了一下,这种花香虽然陌生却很好闻,名字闻所未闻,大约是从前没见过的新品种。
“又名轮回主,据说此花源自阴阳交处,由开国国师亲自采摘回来,可保风调雨顺,魂灵安生,安神香里一般都会加些。还可当姻缘线用,叫有情人再续前缘呢。”
“轮回主。”她轻轻咂摸这三个字,少顷冷笑一声,“是吗?”
“对啊,听说可灵验了,殿下是,是要送给槐王殿下?”小宫女没听出她的怒气,更管不住那颗八卦之心。
“槐王。”她念了一遍,心中冷笑,原来槐王调戏她的事这么多人知道,她们还一个个都觉得,他们有一腿。
龌龊、八卦,还真是人类亘古不变的传统“美德”。她心里冷笑,面上却还对小宫女笑吟吟的。
“你去采几株,送给惠宜吧,她问起,便说是本宫替徐公子求姻缘。”
那小宫女最后当然没有好下场。
当时的邵迢迢腿刚受伤,虽然竭力装得温婉大方,但骨子里藏着的暴戾却没那么容易压住。彼时她正愤世嫉俗,恨余皎皎,恨慕霄,更恨世上的一切。那小宫女是慕霄宫里的,不仅让她想起余皎皎,还敢当着她的面嚼她的舌根子。邵迢迢觉得自己把她挫骨扬灰点天灯都是便宜的。
于是她被惠宜一怒之下打死了。这天下千千万万个地方,皇宫里的人命最是微贱。慕霄得知后什么都没说,但邵迢迢知道,他那么记仇,惠宜最后一定不得善终。而她……
当时确实是太偏激了,就跟疯了一样,标准的反派行为和思想,现在想来,在羽翼未丰时就展露自己的不端,实在愚蠢。
她轻轻抚过掌心那支颤珠簪花。
宫中很常见的款式,入宫有段时日的宫女头上都会带着。
但这只簪花看着虽然和那些宫女带的像,却是琉璃的,晶莹剔透,色泽莹润,一瞧便知是常常被人摩挲所致。
“琉华。”她轻声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