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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同类 ...

  •   邵迢迢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十分沙哑。
      这会儿她从那该死的梦里抽回了些神,才发现自己身上的异样,喉咙很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大概扁桃体发炎了。鼻子这次不仅仅是堵得慌,还似乎有水,大约是鼻涕。
      她鼻子上碰了一下,黄色晶体落了些下来。她只得自己下床,先用巾帕处理自己堵塞的鼻子,之后自己倒了杯水喝。
      鱼琦倒是贴心,水是热的,现在喝着还挺舒服。
      只是鼻子依旧难受得紧,邵迢迢浪费了三张巾帕,好受了些之后叹出一口气,腿上白色的衣衫突然绽开一滴血色。
      她流鼻血了。
      “鱼琦!”邵迢迢于是一边堵鼻子,一边放大声音叫人。
      “殿下醒了,有什么吩咐……啊!”鱼琦进门看到散落一地的巾帕,还有邵迢迢带着血的手和捂住口鼻的动作,吓了一跳,“公主吐血了!”
      “没有,你胡说什么!”邵迢迢被气笑了。
      鱼琦反应过来关上门,连忙又找了巾帕和痰盂来。
      邵迢迢换了个堵鼻子,一边给她解释:“的确不是吐血。”
      然而已经有人听到了。
      早朝还没结束,长公主时日无多的传言已经绕着皇宫飞了三圈,不久就可以传到郦桐府甚至戎狄。
      皇帝刚下早朝便匆匆赶了过来:“听闻皇姐身体有恙,你们这些人都是怎么伺候的……”
      “是是,都是老奴的不是。”
      彼时邵迢迢正在园子里晒太阳,鱼琦在边上为她扇风,听得这责怪不由失笑,一边起身等着行礼:“只是有些风寒,宫人以讹传讹罢了,倒累的陛下亲自来一趟。”
      “皇姐快别站着了,你身子不好,继续躺着罢!鱼琦,还愣着做什么?”皇帝远远见她起身,便指挥人照顾着,一边加快了脚步走近。
      “哪有那么虚弱。”她失笑,一边顺着他坐回去,“都退下吧。”
      周围顿时只剩下这姐弟二人,鱼琦自觉的去守着。
      “今日早朝如何?”
      “皇姐放心,尽在掌握之中。”
      “那便好。”
      “凤鸾宫里的眼线也有了着落。”
      “倒是苦了绪公子一夜未眠。”
      “皇姐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他淡淡笑了笑,“皇姐打算怎么处置?”
      “有些乏了,着人一并处理了就是。”邵迢迢捏了捏眉心。她是真的很累,过往那些年再心如死灰,都没今日这么累过。
      她心里有预感,那团火再也燃不起来了。
      “皇姐,段太医救死扶伤,是真正的神医,他开的方子要好好喝。”慕霄不放心的叮嘱了一句。
      “陛下放心。”邵迢迢笑了笑,“本宫最是惜命。”
      *
      太后寿宴的事准备得差不多,只剩个收尾工作,邵迢迢交给了慕霄身边的福安公公。
      那一摔和那个梦消磨了太多东西,她大约真的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这些日子郁郁寡欢,皇帝大约挺担心,爽快的允了她出宫。
      邵迢迢于是便装带了鱼琦出宫闲逛,身后跟着十几个暗卫。
      她不爱人多的地方,他们倒也方便,不怕跟丢。
      “桂花糖哦,新鲜的桂花糖噢……”突然听到有人叫卖。
      邵迢迢不由失笑:“这时节,还有新鲜的桂花糖?”
      鱼琦在一边笑而不语,并不接话。
      邵迢迢笑了笑,走进那小贩对面的茶楼,一边和鱼琦嘀咕:“似乎许久没听过戏文了,也不知有什么新花样。”
      跑堂的见她衣着华贵,连忙笑脸相迎和她攀谈:“那客官可来对地方了,满城皆知,我们百戏楼的茶最香,戏最闹!客官喜欢听什么戏?”
      “风月。”她唇边绽开一抹笑,对鱼琦摆摆手让她弄个包厢顺便给赏银,打算今日就在这百戏楼安家了。
      那小二收了钱越发殷勤:“巧了不是,这曲儿唱完,就是最近最受欢迎的风月戏,晨槐吟,请了那青衣院最出名的角儿来唱的。”
      “嗯。”邵迢迢也不在乎唱的到底是什么戏,她只是在那皇宫里待的有些累,想找个地方消遣消遣。
      “客官喜欢什么茶,我们百戏楼有专门点茶的师傅,还有几人会茶百戏。”
      邵迢迢看了鱼琦一眼,径自往楼上走。
      “上最贵的茶点,叫个点茶师傅来。”鱼琦于是道,一边紧跟着上楼去了。
      百戏楼的包厢很简单,用帘子和花盆隔开,倒是风雅,且隔开的距离挺大,一般不会互相打扰。
      那师傅点茶手艺精湛,用茶百戏给点了个兰花,倒是好看。
      邵迢迢的位置靠窗,左耳是风月缠绵,右耳是市井百态,入目是天下苍生。
      这才是生活啊,她倚在窗边想。
      “槐郎,此生你我永不相见,各自安好……”
      “宁儿,我的心早给了你,如何会因为这些便对你死心。若是你要弃我而去,我也不愿苟活于世……”
      邵迢迢眼角跳了跳,终于觉出了些不对劲儿,她拈了块糕点细嚼慢咽,一边作不经意的问边上的鱼琦:“那小二刚才说,这出戏叫什么?”
      鱼琦压下颤抖的嘴角,垂头端着四平八稳的声音恭恭敬敬道:“回小姐,叫晨槐吟。”
      “晨、槐。”邵迢迢不怒反笑,转着边上那瓷杯,“好,好得很!”
      鱼琦连忙把头垂得更低,完了,这百戏楼怕是要倒霉了。
      “小姐,不如,我们回府?”鱼琦见她一直冷飕飕的盯着台上看,于是连忙道。
      “不。”邵迢迢硬是坐在这,把这扯到天际的戏文给听完了。
      这晨槐吟内涵的是晨宁长公主和槐王,并未提及二人名讳,主人公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宁娘和进京赶考考上探花的穷书生槐郎。
      这槐郎高中后,游街时被在茶楼的宁娘瞧见,从此芳心暗许,托人说亲。槐郎无亲无故,一介白身,于是很痛快的答应下来。定亲之后两方也并未见面,因宁娘还未及笄,婚期定在了三年后。
      宁娘对槐郎那是相思难断,于是出门游玩时总同他偶遇,槐郎对这妙龄女子也渐渐有了些别样的心意,却因着婚约而压抑自己。
      最终,槐郎心中爱意难平,去向宁娘退婚,欲与那总是偶遇的女子表明心意,迎娶她过门。
      宁娘被退婚后伤心欲绝,整日以泪洗面,足不出户,槐郎每每得空,去昔日之地徘徊,都不见那心上人,也是郁郁寡欢,以为都是自己空梦一场,醉酒之际写下一首《梦瑶娘》,自此扬名天下。
      因着宁娘生得极美,好似天上瑶姬,因此槐郎心里唤她瑶娘。
      才名传播后不久,槐郎在京中身份地位都渐渐水涨船高,来提亲的络绎不绝,踏破了他家的门槛。
      可槐郎心里却还是只有那惊鸿几面的瑶娘。直到他在长公主举办的宫宴上,远远瞧见桃花树下一人,却与他那心尖尖上的瑶娘一模一样,几番打探才知,那竟是与他订婚的宁娘!
      槐郎当即悔恨不已,准备了厚礼,请了最好的媒婆,想要修复这前缘。宁娘的父母却是如何不肯,两家人于是拉拉扯扯,你来我往的各种试探交集冲突。
      最后,宁娘与槐郎终成眷属,皆大欢喜。
      这戏演的好看,角儿一个个漂亮不说,那唱词都个顶个的好,尤其是两家人因为亲事拉扯的那一段,唱的更是热闹又酣畅淋漓,叫人看得舒爽。
      看官个个叫好,都在喊再来一遍。
      “这折子写的好,不知是哪位写的?”
      “正是那徐小公子。”
      “徐小公子虽说张扬了些,却是好文采,这缠绵风月,写得真真是叫人心都化成了千千结~”
      鱼琦在边上听得入神,一不小心也脱口而出:“的确惊艳。”
      邵迢迢冷笑一声:“一派胡言。”
      这徐佑来写的那劳什子戏文简直其心可诛!真当她听不出来这是暗示她和槐王明面上不对付,实际暗通款曲!
      还着重描写了那什么槐郎和娘家人的极限拉扯。
      若是落进皇帝耳朵里,只怕又是一场事端。
      然而这事坏就坏在,邵迢迢什么都不能做,她若是一怒之下封了百戏楼,皇帝有可能会觉得她是被戳破秘密恼羞成怒,还想杀人灭口。她若是笑眯眯说要赏徐佑来,只怕皇帝会觉得她心机深沉太能忍。
      伴君如伴虎,她如今算是体会到什么叫里外不是人。
      她站在离他最近的位置,拥有只比他低一等的权力,自然,也要受到他九成的猜忌。
      “一派胡言?这位姑娘,不知你觉得在下胡言在何处?”隔壁帘子里传来青年清朗的声音,他笑吟吟的,听着心情不错。
      “满纸荒唐言。”邵迢迢没想到居然在这碰到正主了,但她也不怕这东西爆她的料,因此并不相让,气焰越发嚣张。
      “一把辛酸泪?”孰料他没反驳这挑衅的话,反倒试探着接了下句,随后一声破风响,他展开折扇笑声传遍整个客栈,“原来姑娘怨我写的太悲。”
      “鸡飞狗跳,倒不知悲在何处。”身为被编排的正主,邵迢迢对这个写手无甚好感。
      “哦,那便是怨我写的轻挑,不够悲?”他笑了笑,折扇的风声似乎离得更近了“呵,说到这悲字,我倒是想起一部曾叫举世皆惊的孤本《红楼梦》,不知姑娘可看过?”
      邵迢迢:“……”
      她倒是没想到,这地方居然还有穿越者。
      在对方接了下半句的时候,邵迢迢心里就有点感觉,这熟悉的三个字一出,她顿觉头晕目眩,心里越发堵塞起来,却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变轻了。
      “可是那千红一窟,万艳同杯。”她听到自己没什么起伏的说。
      灵魂和身体仿佛剥成了两部分。
      一个行尸走肉,不会因任何外物而起什么波澜。一个无时不刻不在嘶吼狂叫,压抑着深沉又疯狂的恨意,和绝望。
      邵迢迢后来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宫的了,她浑浑噩噩的回去,想起了许多自以为忘了的前尘过往。
      一边又在心里算计:慕霄只怕得到了消息,知道我在百戏楼和徐佑来的奇怪言行,我得表现得正常些,不能让他怀疑我和徐家有关系。
      于是她一边故作生气的让鱼琦悄悄给百戏楼找麻烦,一边又吩咐不能太过分,好歹和他们老板徐佑来还算聊得投机。一边又在马车里漫无目的的向外张望,什么都买一点。
      等到回宫之后,她带回了一堆鸡零狗碎。
      邵迢迢瞧了那些东西,没什么兴致的想倒头睡一觉。也许这皇宫和她真的犯克,一回来,那鼻子又不舒服了,稀的和水一样的鼻涕似乎怎么都擦不完,堵着呼吸道,叫人难受。
      算了,睡不着。
      她于是在桌上摆弄着那些东西,买的多的着人给两个侄子侄女送去玩玩,最后还剩了几样,她想了想,叫人送给皇帝。
      这天夜里,邵迢迢梦到了一面镜子,或者说是,许多镜子。
      镜子里自然都是晨宁长公主那张美得叫女人都心动的脸。
      邵迢迢走了很久,无论她往哪走,哪个方向,就算她闭上眼,她都可以看到她“自己”。
      可那不是她,就算她生生受了出生之苦,她依然不觉得这是她自己的壳子,这只是一具,和她的灵魂比较契合的,无主的容器。
      余皎皎夺走了她喝孟婆汤的权利,更夺走了她在这世上的最后一样东西。
      她自己。
      邵迢迢刚来的时候常常在想,她到底是谁,她还有机会回去吗?余皎皎什么时候来带她走。
      后来她不想了,余皎皎是真的不会来,他不稀罕这样一个短命懦弱又咸鱼的宿主。她也不再想以前了,如果一个人活着都成问题,那她根本没空想什么过去未来。
      等邵迢迢可以有空想一想的时候,她却不知从何想起了。过去了太久,恨意和疼痛太刻骨,刻骨到在她灵魂里深深的植根。她印象最深的,居然是从诛仙台一路落入冥府,又被迫走回人间的那条路,还有余皎皎那天俯视她的脸。
      他并不把她当同类。
      凤鸾宫没有一面镜子,邵迢迢平日轻易也不看湖面。
      可她在梦里却躲不过。
      明明知道是梦,明明不想再看到那张脸,她却如何也挣脱不得。
      是因为这么多年待在这具壳子里,所以早就记住了吗?
      邵迢迢曾想过挣脱这不属于自己的,牢笼似的容器,最后却止步于对生死二字的恐惧。
      这两个字也总是和那个余皎皎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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