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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无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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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在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去!”
“是,是。”
“皇姐可还有什么不适。”太医刚开始把脉,慕霄便急匆匆的开口问。
“并无大碍。”邵迢迢笑吟吟的开口。
“唉。”老太医叹了口气。
“到底如何?”慕霄紧张地问。
“此事便说来话长了。”老太医幽幽道,“请陛下移步。”
邵迢迢抿了抿唇,刚想开口不必了,慕霄便抬眸冷冷看了她一眼,拽着老太医火速出去了。
“又是何必。”她苦笑着叹了口气,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她知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
想来也是可笑,上辈子有个康健的身体,她不好好珍惜,现在想活着了,又要英年早逝,体会再死一遍的滋味儿。
良久后,慕霄才和那老太医回来,他走的每一步都很慢,步履沉重,面色阴沉,尽管他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颜悦色,从容不迫。
“皇姐……”他只唤了一声,便再没了后话。
邵迢迢等着他的下文,抬头望去,却见这人不知何时近在咫尺,殿内灯火昏暗,瞧不清他神色宫人不知何时全都散去,那老太医方才还在,也不知被如何打发走了,药方都没开一副。
“熙儿……”
万籁俱寂,这次邵迢迢听清了。
这声音在颤抖,隐含着一丝哽咽。
她微微怔了一下,小时候这孩子没大没小,嬷嬷和太妃叫她熙儿,他也跟着叫。
后来……
后来陛下再也没如此唤过她了。
整整十六年啊。
“陛下,人各有命。”
“熙儿……”那哭声再也藏不住,他倒下来,额头抵着她的膝盖。帝王大约还是有一份傲气,不肯叫她瞧见他软弱的模样。
邵迢迢闭了闭眼,在他发间轻抚,一边叹道:“还有几年?”
慕霄这次不说话了。
邵迢迢于是轻拍他的背,也不知过了多久,大约是一刻钟,她开口打破寂静:“槐王对于我们的计划不知知晓多少。”
“陛下,不可再浪费时间了,请陛下火速召集还信得过的心腹,我们要在早朝,不,天亮之前,就想到对策。”
“皇姐!”
“即便时日无多,我慕瑾熙只要一刻睁着眼,就要在金宫玉殿里,看着她们水深火热。”她微微抬高了下巴,依旧是那个矜傲的长公主。
“好。”
*
慕霄将他的心腹们都召集到了御书房,人不多,只有八人,差不多都是老熟人,邵迢迢以前打过点交道。其中四人是朝中大臣,一人目前还在翰林院,两人是有功名在身的谋士。
这剩下最后一个叫邵迢迢吃了一惊,居然是江湖中名头挺响的杀手组织头目。
他还有什么保留就不得而知了。
那八人见邵迢迢一同跟了过来也面无异色,只对她颔首示意。
“槐王此人诡谲,不按常理出牌,他既然能劫持长公主出宫,至少在凤鸾宫有眼线,对那一块的巡防图有了解。甚至大胆假设,宫中布防图都被他知晓了,那么御林军和南北军营只怕也……”最先开口的是谋士绪言,邵迢迢和他最熟。此人做事稳妥,从未失手过,思虑周全,就是周全过了头,凡事都往最坏的方向想,现在这种危急关头听到这话,只怕慕霄的心情更差了。
“绪公子,此言差矣,倘若他当真连布防图都知道了,今日就不是我被劫走那么简单。”邵迢迢见慕霄眉头果然皱起,连忙打断了他这触霉头的话,“只是凤鸾宫和御林军,的确是要公子和王统领好好清查清查。”
“是。”那两人纷纷领命。
“林卿有何见教。”慕霄揉了揉眉心,直接点名了。
御史台的林大人,此人口诛笔伐是个好手,直言不讳,虽说是陛下的心腹,之前却敢和那群御史一起对皇帝的婚事指手画脚。要不是屡屡出奇招,帮助慕霄把一些碍眼的人解决了,只怕也活不到今日。
“司天监还没有算出良辰吉日,为免夜长梦多,不若让婚期更早些,就说是戎狄那边催得紧。”
“那钰汩公主和槐王的婚事呢?”绪言微微皱眉,“这可是大事,若是操之过急难保不会出什么岔子。”
“这事主要是槐王那边准备,我们多出几份嫁妆便是,不会有什么岔子。”邵迢迢微微一笑,打算把这个话题揭过去,她觉得主要要商讨的还是关于惠宜的事,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有什么错漏。
“槐王……”绪言偷偷瞅了邵迢迢一眼,欲言又止。
“说!”慕霄不耐烦的喝道。
“槐王现在也不知到底知道多少,万一他,他就不同意这桩婚事了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子金口玉言,他当初自己跪接圣旨,哪有收回去的道理。钰汩堂堂公主之尊岂容他如此出尔反尔。将我皇家威严至于何地!”邵迢迢一拍桌子,神色冰冷,竟是动怒。
“公主恕罪!”绪言吓了一跳,伏地跪拜。
“绪公子请起吧,也不是你的过错。”邵迢迢转眼间又平和下来,她一边打开带进来的卷轴,一边笑道,“况且,本宫已令人将钰汩的画像给他送去,想必他瞧了,便知该怎么做。”
那画卷展开,只见画纸之上笔墨晕染开来,那字娟秀行云流水,火树银花之下,那人虽隐没在枝叶间,却还是耀眼得叫人挪不开眼。
她身着浅色罗裙,执伞而立,那露出的面容竟同晨宁长公主有几分相似!
“这……”
“槐王同太后无甚交集不说,还有些龃龉,想必不是看好戏,便是火上浇油。”她将画卷卷起放在一边,这次面色更冷了几分,“然而今日之乱,瞒不过太后的耳目,偷梁换柱的小伎俩更是经不起查验。惠宜有先帝的免死金牌不说,太后一党在朝中更是树大根深,把她嫁去戎狄,只是将这棵大树拔起的第一步。诸位,容不得一点差错啊。”
“是!”那几位原本眉目间带有些不满,或是未消的困意,此刻一个个都清醒了。
把惠宜嫁走,不仅仅是皇帝后院里那些女人间的争斗,也不是某人只为了自己平安无事,所以想出这种损招的私心。
这是一个王朝,铲除荆棘,开始崛起的第一步。
那样一个跋扈娇纵的女人,却影响着一个王朝的兴衰,也不知是可笑更多,还是可悲更多。
邵迢迢听着他们的议论纷纷,花招百出,面上始终保持着端庄的神色。心里却又开始难受起来,突突的疼,不知是不是心疾又犯了。
天亮众人才散去,走时皆是神采奕奕。
“皇姐快回去歇息,都是朕的不是,方才居然没顾上你。”
“陛下理当以江山社稷为先。”邵迢迢微微一笑,“只是扳倒太后一党,此事要从长计议,急不得。不可为了排除异己,便误了百姓,此乃舍本逐末。”
“皇姐的意思是……”慕霄神色有一丝迟疑。
“我爱吃淮地的橘,然而今年竟比往年少许多,口腹之欲难解。”邵迢迢叹息。
“朕明年,定叫皇姐宫中比往年都多。”
“本宫等着。届时做了果脯,定给陛下送上几罐。”
“朕也等着。皇姐快别同朕闲话了,回去好好歇息,这面色憔悴不少,若是失了颜色,只怕满京都要唾骂朕。”
“怎会。”
*
一夜未眠,邵迢迢现在这身体的确是受不住,她回宫后躺下,才发现自己的心跳是多么的不正常。
那么沉重又微弱,仿佛跳一下,就要了她的命。全身的骨头都在嘎吱嘎吱的响,就是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躺在这张床上。那双眼睛睁也不是闭也不是。
鼻子堵塞不通,她感觉呼吸都是个问题,竟然只能张开嘴不停的深呼吸。
邵迢迢蒙住头,想着睡一觉就好了。
然而今日变故太多,即便是睡着了她都好不了。
梦里是昏暗的天,乌云沉沉的压着,叫人窒息。她穿着雪白华服,头戴沉重的冠冕,双手执着一柱比人还高,三指粗的香。身边一左一右跟着两个红衣滚黑边的少女。
高大的祭台上只有四个人,在她们正前方,祭坛的中心是一圈凿空的池子,里头是黑水和酒。而更往前,那人白衣覆满银纹,俊美的脸带着笑意,讥讽的看着她,一边翻着手中泛着金光的书。
更远处的高台上,九五至尊和他忠心的臣子们都静默瞧着这一幕。
在乱七八糟的繁文缛节后,她缓缓走进祭台中央。
那柱香碰地立稳,比她高了一个头。那人笑着点燃她,顿时青烟袅袅。两个跟着的女使点燃手中的引火棍,她身周火光大起,冲天烈焰将她包裹,她却也不挣扎。
就这么在灼人的火光,和袅袅青烟中,平静又轰轰烈烈的离开了这世间。
她走前看了眼高台上的九五至尊,但是离得太远,烈焰和青烟模糊了他的表情,也许他本就没有多悲伤。
最后她看了眼那人。
不知为何,那笑颜穿透了火光和青烟,落尽她眼底,叫人怨恨又不甘,走都走得不痛快。
余皎皎。
邵迢迢猛的惊醒过来。
天光大亮,滴漏放在一边。她大约睡了三个时辰,鱼琦知道她睡得晚,便也没来叫。
又是他,邵迢迢这些年梦到余皎皎,总是没有什么好事。他不是在讥讽她的不自量力,就是在看着她赴死。
大约她对于自己的前尘往事全部释怀,却还是恨着他吧。
轮回之苦太深沉了,没那么容易忘。
“鱼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