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若缺

8、诱惑不成反受责（下）

　　赵扬端着饭菜走进大堂的时候，只觉得里面的气氛很不对劲，甚至觉得背后有些发凉。沐春和那位蓝袍客人面对面站着。沐春似乎很恼火，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如今涨得通红。而那个蓝袍客却一脸坦然，看沐春的眼神还带了些许玩味。赵扬有点搞不清状况，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立刻将饭菜送过去。

　　不过，很快他就不用再犹豫了，因为蓝袍客已经发现了他。他对赵扬招了招手：“我要的饭菜好了？”

　　赵扬稍稍迟疑了一下之后，端着饭菜走上前去。来到蓝袍客桌前，他小心地将饭菜放到桌子上，趁机瞥了一眼沐春的反应。只见她一副余怒未消的样子，依然是涨红着脸，恶狠狠地瞪着蓝袍客。赵扬心中咯噔一下，觉得事情有些不妙。难不成小姐没有制住这个蓝袍客，反倒被对方制住了不成？赵扬又看看蓝袍客，觉得除了打扮得比较贵气，其他地方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啊。

　　饭菜已经上齐，碗筷也都已摆好，这个时候赵扬理应静静地退到一旁，给客人留下独自用餐的空间。但赵扬不放心沐春，于是试探着问蓝袍客道：“客人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蓝袍客一眼看穿了赵扬的心思，于是看了一眼沐春，然后才又看向赵扬：“没有了。”

　　赵扬哦了一声，表示自己明白，但见沐春没有给自己任何暗示，依然有些不放心。他实在忍不住，伸手轻轻推了推沐春，问道：“小姐？”

　　刚推了一下，沐春的声音响起，听来十分冷静，对赵扬道：“没你的事了，先下去吧。”

　　赵扬见状，估计小姐还没有搞定面前这个蓝袍客，看蓝袍客的眼神立刻多了些许好奇。他见沐春似乎还有话要跟蓝袍客说，估计她是不死心，一定要制服这个蓝袍客。赵扬清楚他家小姐倔强的脾气，于是顺从地点了点头，从大堂退了出去。

　　他一走，大堂中又只剩下沐春和蓝袍客两个人。四围安静一片，连蓝袍客吃饭的声音都极小极小。沐春总算从恼怒的情绪中摆脱出来，这才发现面前这位蓝袍客吃起饭来却是少见的斯文有礼。不但没有吧唧嘴的声音，连碗筷相碰的声音也是极小极轻的。沐春暗暗吃惊，能做到这样，想必这蓝袍客是个少有的内敛谨慎之人。

　　沐春叹息一声，重新在蓝袍客身旁坐下，看着他旁若无人地夹菜吃饭，忍不住淡淡一笑：“算了，我认输。既然你能对抗我的摄心术，这也许是天意。”

　　蓝袍客似乎一门心思都投入到与饭菜的战斗中去了，没有对沐春的话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忙着消灭碗碟里的东西。而沐春看来也不是很在意他这种冷漠的反应，在他身边撑起头来，继续淡淡地说道：“我承认，我主动来和你说话，问你问题，对你微笑，都是别有用心的。现在证明了我的那一套在你身上行不通，我也不会再打你的主意。你尽可以忙着吃饭，我只是想找个人来吐吐苦水发发牢骚而已，你听完了，尽可以当耳旁风，吹过就算了。”

　　她说着，突然又叹一口气，幽幽道：“其实，我到今天才发现，除了赵扬和茵茵，还没有谁愿意倾听我的故事。没想到我第一次想要把这个故事告诉别人，对方竟然是个让我遭受挫败陷入难堪的陌生人。”

　　蓝袍客的动作似乎稍稍停滞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继续埋头吃饭，根本不看沐春一眼。沐春不以为意地笑笑，开始跟蓝袍客讲故事：

　　“大概是一年多以前，我喜欢的那个少年，他向我提亲。他没有找我的父亲，而是直接来找我。别人都说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他却说要尊重我的意愿，只有我亲口答应了，他才会正式向父亲提亲。我当时很高兴地答应了，并且和他约定，三天之内，他会禀明他的父亲，然后到我家提亲。

　　第一天，他没有来。我想，他家也是名门望族，而且出身比我好很多，他本该有更好的选择。说到底，我父亲只是他父亲的一个下属。要说服他的父亲娶一个下属的女儿，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吧。但是，我相信他。既然他承诺娶我，就一定会做到。于是，我继续满怀期待地等他的消息。

　　第二天，他还没有来。我想，也许他的父亲已经有了儿媳妇的人选，如今却因为我而要和别人毁约，所以这件事比较难办。又或者，只是他的父亲特别固执，所以一天的时间不够，要用两天才能劝服他吧。可是没关系，他答应我的一定会做到。于是，我继续耐心地等待。

　　第三天，他依旧没有来。我开始不安，但总想着三天期限还没有过去，也许下一刻他就会带着聘礼出现在我家门口。我独自一人坐在门口，努力说服自己，要对他有信心，因为他答应过我的，他答应的就一定会做到。可是，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我的信心也一点一点地瓦解。我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他没能说服他的父亲，还是他被迫放弃这门婚事，又或是他出了意外不能如期到来？我想了很多，想着他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这些都只是我自寻烦恼。可是，到最后一刻，他终究还是没有出现。我失望了，决定这次一定不能轻易原谅他，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第四天，我到他家去打听消息，却被告知，他离家出走了。”

　　“后来呢？”

　　蓝袍客的声音突然传来，将沉浸在回忆中的沐春吓了一跳。她醒悟过来，发现蓝袍客面前的饭菜已经清空了，而他本人正认真地看着自己，一本正经地听自己讲故事。沐春心中一暖，鼻子一酸，差一点哭出来。但她立刻用一个笑容忍住，顺着蓝袍客的问题继续道：

　　“后来，我便也离家出走，到处找他。也许是心有灵犀，没多久我就找到了他，可是他却一味躲着我。我不想不明不白地被人抛弃，所以一路跟着他，直到跨过大半个裘国，来到这玉台山脚下。

　　我要他跟我解释，他却跟我含糊其辞。后来，也许是经不起我的死缠烂打，他终于告诉我，原来他发现自己的大哥也喜欢我。他们兄弟平时感情很好，他不想为了一个女人搞得兄弟阋墙，所以要跟我解除婚约，想要将我让给他的兄长。可是我又不是货物，怎能容许他们这样让来让去？

　　我不同意解除婚约，我希望他去向他的父兄争取，但他却悄悄躲进了山上的清凉寺，并且出家为僧，想要以此来逃避。我不甘心，瞒着家人在山下开了这家望春楼，希望有一天他能回心转意，和我一起回家。”

　　“原来如此。”蓝袍客微微点头，却忍不住问道，“但是你为什么要向我施摄心术？你想要我做什么？”

　　沐春听他问到摄心术的用处，迟疑了一下，答道：“我是想，让你上山替我劝他下来。”

　　“就算是这样，也没必要动用摄心术。你可以直接开口，遇到那些爱打抱不平的，自然就有人替你出头。”蓝袍客说着，微微蹙起剑眉，对沐春摇头道，“你要求的，怕不是那么简单吧？”

　　沐春听蓝袍客问到这一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因为，我知道要劝他下山是一件很难的事，所以……所以为了让他良心不安，我让劝说失败的人都留在清凉寺……出家了。”

　　“什么？”蓝袍客大感意外，难以置信地打量了沐春一眼。沐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只好耸耸肩。蓝袍客见她对自己做过的事如此轻描淡写，不禁为那些中了她摄心术在清凉寺出家的人抱不平，心中对沐春竟生出些许鄙夷之情。他原本对沐春尚存一丝同情，觉得她被人抛弃实在可怜，但如今，他心里只有不喜欢、不理解、不赞同。

　　蓝袍客冷冷地开了口：“姑娘这样做，未免太自私了。难道姑娘就不会良心不安？在下本来还很同情姑娘，觉得你那位未婚夫既自私又懦弱，没想到姑娘也是这样的人。你们两个倒是天生一对！”

　　沐春没想到蓝袍客的态度突然完全扭转到相反的方向，对自己也是冷嘲热讽，心中便很是不痛快。她把自己的故事告诉蓝袍客，可不是为了听他教训自己的。讲故事时的和睦气氛一扫而空。沐春气愤地瞪了一眼蓝袍客，质问道：“你凭什么说我自私？我又没有让那些人去死，况且出了家也是可以还俗的，不过是去清凉寺住一段时间，有什么要紧的？”

　　“看来姑娘不但自私，而且任性！”蓝袍客毫不留情地数落沐春，“你凭什么要那些不相干的人为了你们俩的事付出代价？换了是你，你会愿意为了不相干的人莫名其妙地出家吗？而且，万一他们有急事呢？你这样将别人的心智控制住往山上一送，万一耽误了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大事？他们会有什么大事？要是有大事，还能在这里和我谈笑风生？还会克制不住对我心动被我控制？”沐春显然不服气蓝袍客的指责，理直气壮地反驳道，“你以为我是随随便便送一个人上山吗？我找的都是心浮气躁自以为是的年轻人，让他们到清凉寺修炼一下，也算是帮他们修身养性！”

　　“这么说，姑娘做的还是好事了？哼！”蓝袍客冷笑一声，对沐春越发反感。他反手指了指自己：“那我呢？姑娘以为我也是那样的人吗？可惜姑娘并没有如愿！可见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不要以为自己做的事都是对的，不要为自己找借口。你利用了别人，伤害了别人，若再不悔悟，就等着自食恶果吧！”

　　沐春见蓝袍客义正辞严地批判自己，哪里肯服气。后来又听到他说自食恶果，更加觉得他这是恶意的诅咒，顿时火冒三丈，倏地站起身来对蓝袍客吼道：“你是我什么人？我不过找你说说话，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这样说我？算了算了，算我自讨没趣，才会对你这种自以为是多管闲事的人说这么多！”

　　“哼！你抱怨什么？我才该后悔浪费时间听你这个任性自私的女人废话呢！”蓝袍客冷笑一声，声调不高，却足以将沐春气得七窍生烟了。他起身从怀里掏出一锭碎银往桌上一扣，冷冷道：“这是饭钱，不用找了。”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出了望春楼的大门。

　　沐春瞥一眼那锭被生生嵌入桌面的碎银，又看看蓝袍客离去的背影，气得拿脚在地上一阵乱跺，直到赵扬和赵茵茵闻声出来劝慰才稍稍消停。

作者有话说

　　明日两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