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若缺

6、诱惑不成反受责（上）

　　赵扬和赵茵茵心里明白，他们家小姐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所以那一天，虽然她当场拂了了觉的面子，甚至扬言要去清凉寺“讨教”，但事过三天，望春楼中竟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客人来来往往如常，沐春也仍旧喜欢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旁遥望清凉寺，一呆就是一整天。赵扬依旧做他的跑堂，赵茵茵依旧做她的厨娘，只是闲着没事的时候，兄妹俩便忍不住将沐春和了觉的那番对话拿出来，就着小酒小菜，津津有味地咀嚼一番。

　　这一日，已经过了午餐时间，望春楼的客人们用完餐后都陆续离去了。等到大堂被清空的时候，赵茵茵端着一盘清炒干丝和一盘椒香豆角，从后面走进了大堂。赵扬刚刚把客人们用过的碗筷收拾好，正要擦桌子，突然闻到了豆角的香味，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他停下手中的活计看向妹妹：“茵茵，你好久不做这道菜了！”

　　赵茵茵向沐春努了努嘴，示意赵扬不要多话。赵扬往那边看去，却见沐春左手托腮，依旧是那个经典姿势，坐在窗前望着玉台山主峰顶发呆。赵扬耸耸肩，将面前一张桌子擦好，然后对妹妹招了招手：“先放到这边来。”说完又去擦其他的桌子。

　　赵茵茵将两盘菜在桌子上摆好，转身又要去端别的。刚走出两步，突然回头一看，却见赵扬偷偷地趴在桌边，用手拈了一只豆角，正往嘴里送。赵茵茵故意咳嗽了一声，对兄长道：“有你吃的，赶快擦桌子去吧！”

　　赵扬慌忙把豆角咽了下去，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只是好久没有吃到这道菜了，一时忍不住想先解个馋。”他说着，却扭头往沐春那边看去。沐春仍旧一动不动地坐着，似乎对这边兄妹俩的对话毫无知觉。赵扬扭过头来看看妹妹，无奈地耸了耸肩。

　　赵茵茵也是一脸无奈的神情，对兄长摆了摆手：“厨房里还有一盘青菜，我去端出来。待会儿就可以开饭了。”说完便转身走了进去。赵扬轻叹一声，继续埋头擦桌子去了。

　　不多时，赵茵茵已经将那盘青菜端了出来，又给三人摆好了碗筷盛好了饭。赵扬已经将全部桌子擦了一遍，见开饭，便将抹布丢到柜台上，到后面端了一盆清水送到沐春面前：“小姐，开饭了！”

　　沐春总算回过神来，点点头哼了一声，便在水盆中洗了洗手。赵扬将肩上的抹布递上前去。沐春接过，将手擦干，然后便往饭桌前走去。赵扬和赵茵茵也分别洗干净了手，走上前去坐在沐春身旁。赵茵茵见沐春拿起筷子，不等她往碗里伸去，就指着那盘椒香豆角道：“小姐，你尝尝！好久不做了，看看我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沐春原本还有些心不在焉，听赵茵茵这么一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盘豆角上，然后整个人便好像醒了。她目光围绕着那盘豆角扫了几圈，然后转移到了赵茵茵的脸上，见赵茵茵一脸期待的神情，终于忍不住展颜，道：“怎么今天想起来做这道菜了？”

　　赵茵茵笑笑，伸手将盛放豆角的盘子往沐春面前挪了挪，道：“我记得小姐很喜欢这道小炒的，老爷也喜欢。以前咱们去老爷军营里玩的时候，总是要炒上一大盆带过去。”

　　沐春的思绪随着赵茵茵的话展开，一不小心就掉进了回忆。回想起以前，这道椒香豆角可相当于她出入军营的通行证呢。那时候，她带着赵家兄妹去军营玩，总是要带这么一盆去收买父亲和他营帐里的那些叔叔伯伯。后来，父亲习惯了他们在军营进进出出，也喜欢和下属们一起喝酒吃菜闲话家常的那种和睦气氛，于是申明了几条注意事项后便不再干涉他们在军营的行动。再后来，有一个陌生的少年突然出现在父亲的营帐里，不仅大模大样地挤在一堆长辈当中尝了她带去的椒香豆角，还对她的厨艺大大赞扬了一番。虽然由始至终这道菜都是赵茵茵做的，但她听着少年的赞扬，心里仍然很高兴。

　　然后，他们就算认识了，而这盘椒香豆角也理所当然地成了少年的最爱。自此以后，少年频繁地出入军营，而且每次都会赶上她给父亲送椒香豆角。后来，她也就习惯了每一次多带一小碟，专门留给少年。在军营里，他们边吃豆角，边对军情指手画脚，虽然那时年幼得不知天高地厚，却也其乐无穷。他们都是有主见的人，倔强而又固执，意见不合的时候吵过嘴，甚至打过架，但最后竟然成了一对恋人。

　　沐春沉浸在温馨的回忆中，忍不住温柔的笑容泛上面颊。她依然记得少年求婚的那一天，她支支吾吾地说豆角不是自己做的，说其实自己根本不会做菜。然后少年笑着将她拥进怀里，说他要娶的是她而不是一盘菜。少年通红的脸庞和爽朗的笑声，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可是如今，那个给她承诺给她期待的少年已经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为了逃避她而躲进清凉寺出家为僧的无念和尚。沐春想到这里，脸上的笑容立刻冻结了，方才还洋溢着热情的眸子顿时蒙上了一层清霜。

　　赵茵茵看到沐春脸上的神情骤然变冷，估计她又想到了二殿下悔婚的事，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

　　沐春回过神来，游离的目光渐渐聚焦到赵茵茵的脸上，然后对她淡淡一笑：“没什么，吃吧！”说完便若无其事地夹了一筷子豆角放进嘴里。赵茵茵和赵扬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向沐春看去，却见她两腮一动一动，机械地咀嚼着嘴里的豆角，很有些食不知味的感觉。赵扬有些同情他家小姐，忍不住瞪了妹妹一眼，小声地责备道：“你看，无端端惹小姐伤心了！”

　　赵茵茵立刻回瞪了他一眼，嗔道：“你别吃！”说完便不再理他，自顾自地扒起饭来。赵扬想想那豆角，那可是妹妹最拿手的小炒了，他怎能舍得不吃？他瞥了一眼那盘子里的豆角，决定把妹妹刚才的话当做玩笑。见赵茵茵只顾着埋头吃饭，他急忙伸出筷子夹了几只丢在碗里，然后也埋下头去认真扒饭。

　　赵茵茵感到面前光影晃动，便知道哥哥没把自己的话当真。她无心计较，正要吃第二口，却听沐春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好吃！”赵茵茵一愣，抬起头来看向沐春，却见她微笑着看着自己，一字一顿认真道：“我说，好吃！你的手艺没有退步！”

　　“小姐！”赵茵茵一时感动不已，几乎要热泪盈眶。小姐对她可真好，即使是这么伤心的时候，也会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也会考虑她的感受。赵茵茵激动地把整盘椒香豆角都推到沐春面前，殷勤道：“好吃你就多吃点！”

　　沐春看着她感动的样子，淡淡地笑了。她没有将盘子移回远处，只是征询地看了赵扬一眼：“你夹得到吧？自己动手！”说完便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了。虽然刚才心情确实不好，但是此刻，她脸上却挂着淡淡的笑意。失去爱情的这段时间里，一直是赵家兄妹的友情支撑着她，让她可以重新露出真心的笑容。对此，她打心底觉得感激。

　　赵扬听沐春让他随意夹菜，心里也是暖暖的。不过，他没有忘记和妹妹开个玩笑，强忍着笑意做出小人得志的样子，对赵茵茵挑了挑眉毛，然后大大方方地对那盘豆角伸出了筷子。赵茵茵配合地哼了一声，继续夹菜吃饭。

　　这一顿沐春吃得又多又快，好像存心要将悲伤溺死在食物中。经过三人一番奋战，桌上盘子里的菜很快被清空，各自的饭碗也见了底。赵扬捂着嘴躲到一旁打了个饱嗝，然后回转身来对二人道：“可以了，碗筷我来收。”说完立刻开始勤快地收拾。此时已过了午歇时间，但离晚饭时间还早得很，所以厨房里并没有事情要做。沐春便拉着赵茵茵坐到窗前，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晒太阳。

　　突然门口响起一个男声：“店家，还有饭菜吗？”店内三人不约而同地向门口看去，只见一名年轻男子牵着马站在门口。

　　望春楼在清凉寺附近，过往就餐的客人大多是上山朝拜的香客，所以每天的人潮都很有规律。平常的这个时候，根本没人会来光顾，大多都在寺庙里参禅打坐或者回家去了。所以当这年轻男子出现并且说要打尖的时候，三个人都不由得感到惊讶。

　　“有有有！”赵扬毕竟是做了一年的跑堂，反应也比沐春和赵茵茵略快些。他急忙跑上前请客人进来，将他让到一张空桌前，然后说明望春楼的素菜特色，接着便询问他要吃点什么。

　　客人想了想，道：“就一盘炒青菜，一碗白米饭！”说完便扭头察看大堂四周的情况。

　　赵扬见他的要求简单，似乎只求填饱肚子，这会儿又四下打量，看起来很警惕的样子，心里便有些好奇。不过，作为一个比较有经验的跑堂，他知道自己也应该见怪不怪了。于是，他走到沐春那边，对赵茵茵道：“他要一盘炒青菜，一碗白米饭。”

　　“这么少？”赵茵茵惊讶地看了一眼客人，又转头对沐春道：“可是我看他穿的衣服料子很稀罕啊，不像是没钱。”

　　“大概是急着赶路吧。”沐春伸手推了推赵茵茵，“快去弄饭菜吧，就这两样应该很快的！”

　　“是，小姐。”赵茵茵站起来抖了抖，便轻快地往厨房去了。赵扬一时却不离开，反而弯下腰来对沐春道：“小姐，你看此人如何？”

　　沐春一愣，随即明白了赵扬的意思。她惊讶地看了一眼赵扬。赵扬见她神色有异，也莫名地看了一眼她：“怎么了小姐？”

　　沐春摇了摇头：“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觉那老和尚的话来了。”

　　“小姐准备罢手了？”赵扬询问了一句，语气中却听不出任何倾向。

　　沐春笑笑：“那之前的十七个人还要送上去做什么？我就是要乔昱没法安心做他的和尚！要是顺便让了觉老和尚伤伤脑筋，那就更好了。”

　　赵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提醒道：“小姐，我看此人机警，不像陆子恒那些人那样好对付，你要小心！”

　　“怕什么？只是说两句话而已，何况我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他还能将我怎样？”沐春说着一笑，对赵扬使了个眼色，“你先下去吧。”

　　“是。”赵扬顺从地离开了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