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若缺

5、玉台山下痴心人（下）

　　赵扬将大堂里的桌椅摆好，又拿干抹布全部擦了一遍，然后才将毛巾往肩上一搭，跑到前头去开门。他抽出门内的木栓，将门往外推开，抬头一看，却吓了一跳。不等他反应过来，对面那人便双手合十立于胸前，对他深深一礼：“贫僧唐突，施主见谅！”

　　赵扬被他一惊，只觉一颗心扑通扑通，半晌才回过神来。他深呼吸一口气，向和尚还了个礼：“长老是来化缘的？”

　　“非也。贫僧是山上清凉寺的方丈了觉，今日是特来拜会贵店的店主。”方丈直截了当地表明了身份和来意。

　　赵扬一听对方是清凉寺的方丈，立马联想到为了躲避沐春在清凉寺出家的二殿下，脸上立刻冷了下来，看了觉的眼神多了几分敌意。他上下打量一眼了觉，实在不明白眼前这个老和尚为什么要来找沐春。了觉见他迟迟没有反应，只是淡淡地一笑，又道：“烦请施主通报一声！”

　　赵扬想到沐春坐在窗前看着清凉寺的飞檐唉声叹气的场景，打心底对这位清凉寺方丈没好感。他没好气地瞥了了觉一眼，敷衍道：“好，你等着，我去告诉我们小姐。”说完便撂下了觉，一个人穿过大堂走进里间去了。了觉看着他气呼呼的背影，只是摇头淡淡地一笑。

　　赵扬来到后院，却见沐春正坐在井边托着下巴发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清凉寺的方丈亲自找上门来准没好事，可是他又不能瞒着沐春，万一是有关二殿下的事呢？赵扬想了想，干脆迟些再禀报沐春，把那个老和尚放在门口晾一晾，谁让他扣着二殿下不放。打定了主意，他索性默不作声地站到一边，等着沐春发现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沐春好像做梦似的打了个激灵，从神游太虚中清醒过来。她漫无目的地四下张望，一眼瞥见赵扬静静地立于一旁，两眼盯着自己，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了。沐春有所察觉，挑眉问道：“什么事？”

　　“小姐，门外有个和尚，自称是清凉寺的主持了觉，说专门来拜访你！”赵扬一五一十地回答，却没有说自己已经将人家晾在那里好久了。

　　沐春微微皱眉，不明白这个方丈是什么来意。要是乔昱想见自己，大可以亲自来。如今是这个方丈出面，莫非是要劝自己罢手？嗯，很有可能。可惜她沐春不是这么容易就改变心意的人。

　　沐春对赵扬点了点头：“知道了。哼，只怕来者不善，先晾他一晾，待会儿我再出去。”

　　赵扬一听，脸上有些为难。沐春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脸上神情的变化，想了想，忍不住笑起来：“说吧，他来了多久了？”

　　“从开门到现在，大概一炷香了。”赵扬有些不好意思，但立刻又补充道，“不过这期间没有客人，没人看见！”

　　沐春扑哧一笑，不久又摇头叹气。赵扬正不解，却见她已站起身来向大堂走去。赵扬追上前去：“小姐，你猜那个老和尚来找你做什么？”

　　“见了不就知道了？”沐春边走边摇头，脚下的速度没有丝毫放慢。赵扬见她如此果断，想必心中已有了一番打算，便也不再担心，紧随她往大堂而去。

　　沐春原本还担心赵扬将了觉晾在那里的时间过久，这老和尚可能失去耐心先行离开了。但她还没走到望春楼的大门，便看到了门外袈裟上耀眼的红色。沐春心中冷笑一声，原来所谓的得道高僧也如此高调。这一件袈裟颜色鲜艳如血，金黄色的线条也只能使整件袈裟的颜色更加妖冶。这样明快刺眼的颜色，居然穿在标榜清心寡欲逆来顺受的和尚身上，真是有趣得很。

　　沐春对赵扬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跟随。赵扬顺从地退到了一边。沐春走出大门，用江湖人见面的方式向了觉抱了抱拳。了觉微微一愣，立刻明白沐春是故意为之，想必她心里对自己有诸多不满。了觉不以为怪，仍然以僧人的方式礼貌地向沐春打了招呼，然后开门见山道：“沐施主，老衲此行乃是为了化解你心中的困扰。”

　　沐春看着了觉微微一笑：“方丈大师居然知道小女子的姓氏，那想必对我和无念之间的事也有所耳闻了。我心中没有困扰，只不过要把和贵寺无念和尚之间的恩怨做一番了结。”

　　“据贫僧所知，女施主和无念之间并无过往，又谈何恩怨？”了觉一脸坦然，好像他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件简单的事实。

　　沐春莫名其妙地看着了觉，忍不住扬起了嘴角：“方丈是在说笑吧？我明白你为何而来。自从无念在你清凉寺出家，迄今已有一十七名男子为我上山相劝，但他们也都统统失败，无一例外地留在了你的清凉寺出家。你是觉得我不该如此纠缠无念，还是觉得那十七名男子是为我所害？”

　　了觉听沐春直接将话题摊开，却只是淡淡地一笑，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女施主和无念之间，确实无恩无情无仇无怨。无念既然已经皈依我佛，四大皆空，自然已将一切前尘往事抛却。女施主苦苦纠缠的是他的过往，而不是无念这个人。既然如此，女施主何苦执着于那些虚无的过往？就让那些往事烟消云散吧！早日放下执念，你就会发现，人间另有一片美好天地！”

　　沐春好笑地看了一眼了觉，觉得他为了劝服自己如此偷换概念实在是有趣。她想了想，对了觉点了点头：“大师说的有道理，和小女子有纠葛的是没有出家的乔二公子，而不是出家以后的无念。无念既然是佛门中人，四大皆空，想必已和红尘过往了断得一干二净，自然和小女子没有任何瓜葛。”她说着，见了觉脸上露出异样的神色后，突然语气一顿，又继续道：“不过，如此说来，那十七名男子如今既是你佛门中人，和我也就都无恩无情无仇无怨了。准确的说，你们清凉寺的和尚，包括大师你在内，都和我毫无瓜葛。既然如此，大师所谓的‘替我化解困扰’又是图的什么？”

　　了觉一愣，旋即笑道：“女施主好辩才！贫僧无所图，只是本着我佛普渡众生的慈悲之心，不忍见女施主为心魔所苦。”

　　沐春也不管他说这话是真心还是讽刺，只是不以为意地一笑：“大师真是过誉了。再好的辩才，若是得不到大师的指点，也无法施展！至于心魔一事，多谢大师关心。可是你我素未谋面，大师又不了解我这个人，我本人尚不自知，大师又怎知我是否为心魔所苦？只怕是大师自己心生魔障，光凭一己之心揣度他人，所以才得出这么个结论吧！”

　　了觉听她反过来嘲讽自己，不由得皱了眉头，但很快又重新摆上笑脸，只是笑意中的无奈再也掩藏不住。了觉重新打量了沐春一眼，道：“女施主高论！看来贫僧此行是多此一举，反而自取其辱了。贫僧本为着减轻你和无念二人的苦难而来，既然女施主不领情，贫僧也无须多管闲事，倒给施主添麻烦了。贫僧罪过，这就告辞了！”说完便向沐春深深一礼，转身就要离开。

　　沐春见了觉说走就走，突然很想知道无念的近况，不假思索地开口叫住了了觉：“大师且慢！”

　　了觉面无表情地回过头来：“女施主还有何赐教？”

　　沐春有求于人，此时也不敢怠慢，倒比刚才还要恭敬地行了一礼，对了觉道：“无念近况如何？还请大师以实情告知！”

　　了觉瞥了她一眼，心中暗叹这女子痴迷不悟。了觉开始思考，尽管她深陷情网不能自拔，然而毕竟是个俗人，要痴迷由她去就是了。既然劝告无果，以后有再多俗世烦恼，也是她咎由自取。但无念已是佛门中人，所谓“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就算无念注定要离开，只要他在清凉寺一天，做方丈的就有责任管教。

　　了觉想来想去，认定一切都是眼前这个年轻女子自作多情。无念早已出家，若不是这女子苦苦纠缠，那十七名男子也不用平白无故地出家。虽然佛曰普渡众生，但方丈想到无法对那些年轻男子的家人交代，心中仍不免有些愧疚。也不知这女子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让这些人死心塌地地留在清凉寺出家。了觉瞥了一眼沐春那双顾盼神飞的眸子，心中冷哼一声：想必不是什么光彩的手段。念及于此，他越发觉得无念有必要远离此女，便道：“无念已是佛门中人，和女施主再无瓜葛，恕贫僧不便透露。就此告辞！”说完又迈开了脚步。

　　沐春原本就恼这方丈自以为是，方才为了打听无念的消息，已经是勉为其难地以礼相待，但见他居然不愿相告，顿时心中来气。她冷哼一声，对了觉的背影道：“方丈慢走，来日小女子必当亲自上门讨教！方丈若想保住清凉寺，可要叫寺中武僧好好练练了。哦对了，方丈不如考虑一下我送上山的那十七人，加上无念，倒是恰恰好的十八罗汉呢！也许我看在他们的面子上，手下留情也说不定呢！”

　　了觉听沐春在身后出言不逊，本不欲搭理，但当听到“十八罗汉”，便再也忍不住了。这样难听的话，真是佛都有火。他定住身形回过头来，冷冷地对沐春道：“既然如此，贫僧也想见识一下女施主的本事，这就回去让他们恭候大驾！”

　　说完便转身拂袖而去，只听到身后传来沐春硬邦邦冷冰冰的声音：“恕不远送！”

作者有话说

　　明日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