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若缺

4、玉台山下痴心人（上）

　　晨光熹微，望春楼还没有开门，大堂里静悄悄地，连一丝风的声音也没有。突然门外响起了马蹄声，虽然不大，却是径直往望春楼而来。大堂内空无一人，大门也依然紧闭，没有一点动静。那马蹄声达达地绕过门前，轻车熟路地拐到后院小门那边去了。

　　小门半掩着。马蹄声在外边停住，随着门吱嘎一声打开，一个仆人装扮的年轻男子扛着一大堆蔬菜走了进来，原来是望春楼的小二赵扬。

　　望春楼的后院和大堂一样空荡荡，但是空气中却飘着淡淡的烟火气，还不时传来菜在锅里翻滚发出的嗤嗤声，夹杂着锅和铲相撞时发出的咣咣声，好像在拌嘴。赵扬微微一愣，抬头看看房顶上白雾缭绕的烟囱，撇撇嘴往厨房走去。

　　推开厨房的门，他只觉一股热气迎面扑来，眼前一白，便什么也看不清楚了。赵扬摸索着将肩上的菜放到水缸旁，然后来到灶头前，却见一个婀娜的身影正站在那里奋力地挥舞锅铲。赵扬无语扶额，对那身影叹道：“茵茵，你在炒什么？怎么把厨房弄得乌烟瘴气的！”

　　赵扬说完等着灶头前的人发话，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人似乎全身心都扑在了锅里的那点菜上，根本没有搭理他的意思。赵扬正纳闷，灶门口突然探出来一颗脑袋，冲他调皮地一笑：“哥，我在这里呢！”

　　赵扬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急忙跑上前去，连袖子也不捋，伸手就去抢那人手中的锅铲，一边抢还一边埋怨道：“我的大小姐，你怎么下厨了？你这是哪门子的心血来潮啊，万一烫伤了，属下非得被大将军扒掉一层皮不可！你丢下，快丢下，我来……”

　　好不容易将锅铲都抢了过来丢到一边，赵扬也无心去管锅里被炒得半老的青菜，把他的大小姐拉到水缸边，认真地向她作了一揖。沐春看着他慌里慌张的样子，忍不住一笑：“你急什么？我不过炒着玩玩！”

　　“小姐，你玩什么不好，玩炒菜？”赵扬一脸的不赞同。

　　沐春咂咂嘴白了他一眼，目光又移到锅里，眼睛看不清，嘴上却嚷嚷道：“要焦了要焦了……”

　　正嚷着，只听灶门口传来一句：“小姐放心，不会焦的，茵茵帮你盛起来！”沐春眯起眼睛，隐约看见那个烧火丫头从灶门口走了出来，模糊的身影停在了她刚才炒菜的地方，然后响起了锅铲和碗的声音。

　　沐春放心地吁一口气，重新看向面前表情似哭非笑的手下，笑笑：“我不过试试看自己的手艺。要是连青菜都不会炒，谁会相信我是望春楼的老板娘呢？”

　　“小姐需要别人相信？”赵扬小小地犹豫了一下，很快换了玩笑的神情，“小姐需要谁相信？”

　　沐春白了他一眼，挑挑眉毛一脸不在意：“没什么，只是提前练习一下，免得以后下不了厨房被公婆嫌弃。”

　　“小姐，你是西苑将军的掌上明珠，是大家闺秀！你见过哪个大家闺秀需要亲自下厨的？何况，圣上有那么多御厨，不会介意这点小事啦！”这次说话的是方才的烧火丫头茵茵。她已经将锅里的青菜全部盛起来装在盘子里，笑着端到了沐春的面前。

　　沐春假装没有听明白茵茵的话，只顾着看那盘子里微黄的青菜，心里不禁有些兴奋。但当她微微低头闻到了菜里的焦味，立刻皱起眉头，伸手将盘子推到了一边：“茵茵，焦了。”

　　茵茵低头一闻，抬头对沐春耸肩笑笑：“是有点糊，可能是火太旺了，我下次注意！”

　　“还有下次？”赵扬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却又不敢对沐春怎样，只好转向自己的妹妹，“赵茵茵，你为什么不拦着小姐？她要是受伤，看你怎么向老爷交代！到时候别来找我给你说情！”

　　“赵扬，咱们是兄妹，同气连枝，又同在小姐身边服侍。我要是被老爷责罚，你也只好同甘共苦了！”茵茵对着兄长瞪了瞪眼，撅着嘴扭过头去不理他。

　　沐春见这两兄妹杠上了，也不相劝，反而看热闹似的往旁边一坐。见这兄妹俩不说话，她低头顺手翻了翻赵扬刚刚买回来的菜。赵扬见她察看，便不再跟妹妹斗气，走到沐春跟前禀报：“小姐，这两天菜市里的菜价涨了。”

　　“是吗？”沐春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继续翻检赵扬买回来的菜，“可知道为什么？”

　　虽然沐春没有抬头，赵扬还是对她点了点头，回复道：“据说很多菜农都改种稻米了。”

　　沐春一愣，手中的动作滞住了。赵扬见她若有所思，忍不住小声道：“小姐，怎么了？”

　　“没什么。”沐春很快恢复了正常。她停下手中的动作，站起身来，看着赵扬一笑：“赵扬，你来猜一猜，为什么菜农要改种稻米？”

　　赵扬有些莫名，想了想，猜测道：“难道是因为稻米比蔬菜贵，种稻赚的钱多？”

　　“可是稻米一年只有一收，而蔬菜就不同了，生长得快，一年可以种两三轮。要是韭菜小葱那样的，割掉叶子之后很快又能长出来的，一年可以收七八次。就算稻米比蔬菜贵一倍，这样一来也扯平了。何况，稻米只比蔬菜贵一点点而已。”赵茵茵显然不同意兄长的猜测，立刻开口反驳，然后看向沐春。

　　沐春笑笑，对赵扬道：“茵茵说得对，不是因为价格的问题。我想，这多种的稻米，会成为明年的军饷吧。”

　　赵扬和赵茵茵相视一眼，然后齐齐看向沐春：“小姐，你是说，我们裘国又要打仗了？”

　　沐春抿唇点了点头：“肃哥哥要娶晏国公主，百姓又开始改种稻米准备军粮。看来，裘国会先联合晏国，姚国的好日子是到头了。”她说着，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赵扬兄妹，却见赵扬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仰慕之情溢于言表。沐春淡淡地一笑：“怎么了赵扬？”

　　赵扬回过神来，对沐春叹一口气：“小姐，你不为情所困的时候，人精神，说话也犀利，真的很有魅力！”

　　“魅力？”沐春有些莫名地看着赵扬。

　　“是啊！”赵扬微微红着脸，仍然一本正经地点头，“其实属下很佩服以前的小姐。以前，你还不认识二殿下，不会动不动就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时候也少。小姐刚刚分析问题的样子，特别是你说‘姚国好日子到头’时的眼神，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像换了个人似的。”

　　沐春听罢赵扬的一番话，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她看向赵茵茵，却见赵茵茵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沐春故作生气地嗔了一声：“茵茵，难道你也这样觉得？”

　　赵茵茵诚实地点了点头：“我同意哥哥的看法。小姐，喜欢二殿下以前，你是个聪明人，喜欢二殿下之后，你就变傻了。人怎么能这样呢？”

　　饶是赵茵茵一脸严肃的神情，沐春还是被她逗乐了，也顾不得责怪她说自己傻，咯咯地笑了起来。

　　赵茵茵和赵扬见沐春笑起来，忍不住面面相觑。赵茵茵心里直泛嘀咕，小姐居然不生气，好像还很高兴自己变傻似的，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沐春笑了半日，好不容易顿住。她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深究下去，只是对赵扬催促道：“好了好了，时候不早了，去开门吧！”说完又看向赵茵茵：“茵茵，你赶快把这些菜准备准备，别又像昨天那样措手不及！”

　　“知道了，小姐。”赵茵茵见她家小姐不追究自己说她傻，暗暗松一口气，立刻蹲下身来开始收拾。赵扬帮妹妹将菜散开摆好，便往大堂上走去。

　　沐春却没有立刻往大堂去，而是在厨房又多停留了片刻。看着赵茵茵忙着择菜洗菜的身影，她的眉头却越蹙越紧。突然，她开口对赵茵茵道：“茵茵，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这样挺窝囊的？”

　　赵茵茵一愣，停下手中的动作向沐春看去，却见她秀眉紧蹙，看来心头又有什么解不开的结了。赵茵茵担心是自己说的话惹小姐心烦了，立刻继续手中的工作，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对沐春道：“其实也不是，只是，我和哥哥都比较喜欢以前的小姐吧。不过话说回来，以前的小姐是巾帼不让须眉，现在的小姐其实也不错啊。现在的小姐只是……只是多了女子的温柔和痴情。我刚刚是瞎说啦。小姐既然能看出菜农改种稻米的缘故，还是和以前一样聪明的！再说了，男人也不喜欢女人太聪明吧，那样多没面子啊？你瞧，哥哥不喜欢我，总和我吵架，还不是因为我比他聪明，在我面前伤自尊？所以小姐，你真的不用介意，你觉得怎样好，就怎样做。茵茵只是小姐的丫鬟，二殿下的看法才是最重要的！小姐……小姐？”

　　赵茵茵说了一大堆开解的话，抬头一看才发现她家小姐早已不在厨房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道自己的话她听进去多少。赵茵茵觉得有些无奈，再想想那位莫名其妙悔婚把小姐害成这样的二殿下，心里便有些忿忿。她家小姐可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了，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段有身段，要才学有才学，要手段有手段，简直是这个世上最完美的女人。这样一个妙人儿，居然也有人不知惜福要悔婚？哼，就算是皇帝的儿子又怎样？在她眼里，照样配不上她家小姐。

　　赵茵茵越想越不平，余光瞥见旁边摆着赵扬早上刚买回来的萝卜，便一把抓过来放在砧板上，不管三七二十一，拿着菜刀就是一阵乱剁。等到萝卜被剁成了泥，她才想起沐春交代她今天做清炒萝卜丝来着。赵茵茵对着面前那一摊萝卜泥，突然眼睛一亮，干脆做萝卜汤算了。萝卜被剁成了泥，放在汤里一熬，那味道就全溶在汤里了。这样做出来的汤，一定比直接放萝卜片更美味。赵茵茵越想越得意，将自己佩服得五体投地，便立刻张罗熬汤的作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