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若缺

46、道是无情却有情（上）

　　一夜大雪之后，宫殿全部像是披上了厚厚的冬衣，臃肿地站在皓白一色的天地间。雪地上有几个黑色的麻点，那是冒着严寒出来觅食的麻雀。它们眷恋家园，所以没有像燕子那样飞往温暖的南方。虽然天气寒冷，但它们还是一边在雪地上留下细小的爪痕，一边唧唧喳喳地讨论着。它们好像永远都是那么兴奋愉悦，乔昱披着大氅，站在寝宫前的廊檐下看了许久，不明白它们为什么总能那么高兴。

　　“陛下，西苑将军之女沐春求见。”

　　乔昱惊讶地回过头来：“让她过来。”

　　“是。”内侍官退下去了。乔昱回头继续看着雪地上的麻雀发呆。突然天上一只阴影掠过，只见地上的麻雀受惊般纷纷掠起，眨眼间全部飞走了。乔昱有些感触地微微翘起唇角，回过头来，却发现沐春已经站在他身后的走廊里了。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狐裘，两手笼在袖中，一张薄唇被寒风冻得微微发白。乔昱走上前去：“这样冷的天气，进宫来干什么？”

　　“民女想见见陛下。”沐春笑笑，果然开始认真地打量乔昱。乔昱觉得有些窘迫，讪讪道：“你怎么自称‘民女’了？”

　　沐春垂下眼帘苦笑：“父亲在的时候是‘臣女’。父亲不在了，做女儿的无官无爵，自然是民女。”

　　“我的意思是……”乔昱话说到一半却停了下来，他其实想问，沐春为什么不再以“我”自称，反而要用“民女”这样陌生的称谓。她这样自称，他们两人之间就好像突然多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障碍——乔昱的帝王身份。乔昱咳嗽一声不再继续，从沐春的跟前移开，对内侍官吩咐道：“在西厢备两碟小菜，再烫一壶酒。”想了想，又补充道：“叫御厨做几样拿手的点心来。”

　　内侍官得令退下，乔昱伸手揽住沐春的肩膀：“这里太冷，陪我去西厢吧。”但是沐春却轻轻收了肩膀，稍稍离开乔昱一点距离。乔昱突然觉得有些难过，开始怀疑沐春这次来的目的。难道她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沐春抬头对乔昱笑笑：“陛下，已经是一国之君了，言行举止都要注意些才是。”

　　原来是为了他的形象着想。乔昱笑起来，点点头：“是，是朕一时忘形了。走吧！”说着先往西厢走去，心中却仍疑惑不解。沐春看着他的背影吸了口气，然后也静静地跟了过去。

　　西厢，酒菜都已备好。乔昱入座的时候瞥了一眼，突然眼睛一亮，有些惊讶地转向沐春。他伸手指了指其中一盘豆角：“这是……椒香豆角？你带来的？”

　　沐春含笑点点头：“陛下好久没有吃到了，应该会想念吧？”说着就在乔昱的对面坐下了。乔昱有些惊喜地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只放进嘴里，嚼了嚼，笑了：“味道似乎和以前的不太一样了。”说完抬头看沐春笑笑：“厨师的手艺看来是长进了。这菜做得比以前精致了，但味道，却好像少了点什么。”

　　“是，少了点当年的心情。人都变了，菜哪能不变呢？”沐春笑得有些怅然的意味，也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春儿，我总觉得，你今天来找我有事，不仅仅是为了看我吧？”乔昱不知不觉中还是用了“我”，而非“朕”。沐春意识到这一点，复又看看那盘椒香豆角，觉得很是感慨。她对乔昱眨了眨眼：“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当然记得，就是因为一盘豆角嘛。”乔昱想起那时的情形，不禁笑出声来。沐春也微笑着点点头：“嗯，只是我没想到，堂堂的二皇子，居然也会对一盘家常小菜感兴趣。”

　　“豆角烧得这么好吃，怎么能不感兴趣？何况，送豆角的姑娘长得那么漂亮，个性又那么独特，看着让人特别有胃口。”

　　沐春忍不住扑哧一笑：“你当我是菜吗？”

　　乔昱笑笑，又夹起一筷子。沐春见他如此，不禁莞尔，回忆道：“其实，每次看到这盘椒香豆角，我第一个想到的总是我和你在父亲帐下边吃边吵的情形。那些日子，真是单纯又美好。”

　　乔昱听沐春一边回忆一边感慨，觉得有些不对劲，便停下筷子正视沐春：“春儿，你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说？”

　　沐春回过头来，依然是笑对乔昱：“陛下怎么不吃了？”

　　乔昱皱了眉头，似乎有些恼意：“刚刚还是你我相称，现在又改叫陛下，你是故意要跟我划清界限么？你究竟想说什么？”

　　沐春昂了昂头：“民女想说，陛下还是趁热多吃点，以后……也许吃不到民女送的豆角了。”

　　乔昱一听大惊，隔着桌子就伸出手去抓住沐春的手腕，逼问道：“为什么？为什么吃不到了？你要做什么？”

　　沐春被乔昱抓得有些生疼，但还是强作笑容，反问道：“陛下觉得呢？陛下不是已经见过晏国使者了吗？那个使者到现在都还没有走，民女猜测，陛下还会再召见他一次吧？”她说完看着乔昱的表情，脸上带着嘲讽的笑意让乔昱觉得浑身不舒服。

　　乔昱慢慢松开了手，犹豫了一下，支吾道：“我……我正想跟你商量，有一件事，我……”

　　“陛下想说的事，民女知道，是有关晏国公主的，对不对？”沐春笑容里有些苦意，“当初陛下在清凉寺的时候不是说过，‘大丈夫何患无妻’。平民尚且如此，何况一国之君。在陛下看来，妻子是谁其实并不重要，反正陛下不缺女人。陛下要完成先皇留下的大业，所以陛下的妻子不能只是自己喜欢的人，而应该是能帮助自己成就大业的人。可惜，能帮助陛下达成心愿的人不是民女，而是位高权重的晏国公主。”

　　“春儿，你明白的。”乔昱感慨良久，突然抬头道，“那个公主我一点也不喜欢，可是我不得不娶她。但是春儿，我真的不想放弃你。”

　　“陛下这样想，不是太贪心了吗？”沐春脸上又露出那种讽刺的刻薄的笑容，“何况，你不是说过你了解我吗？你应该知道我是个要强的人，根本不可能跟别的女子分享自己的丈夫。再说了，她是堂堂公主，而我只是你一个臣子的女儿，平起平坐对我来说都是妄想。万一哪一天我得罪了她，你拿我怎么办？你想将我置于何地呢？”

　　“那，那么，你想怎么办？”乔昱烦恼地埋下头去，想起他父皇临终时说过的话。“那你就放了她！不论怎样，都要让她自己选择。”乔昱觉得头疼欲裂，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里挤出来：“你想怎样，你自己选择！”

　　“我要走！我要离开你！”沐春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讲话说了出来。在开口之前，她的心情还是忧郁的，可是一说出来，她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心境豁然开朗起来，好像她早就想说这样的话，好像她早就盼着离开乔昱一样。沐春说完便愣住了，她对此刻的自己感到陌生，没有想到决定离开乔昱之后竟会感觉到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坦然。

　　“你……不愿意为我留下来？你要自由，我可以给你。我可以给你特权，让你不受宫廷礼仪的束缚。就算你想留在宫外，我也可以特许你随意出入宫门。只要，当我想见你的时候，你就能出现在我身边。即使我将来会有其他妃子，即使你不能成为我的皇后，我最爱的那个人还是你，也只有你！即使这样，你也不愿意留下来？”

　　沐春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几乎没有犹豫：“我不愿意！”

　　“……我本以为，你会愿意为了我做出牺牲。看来我在你心里并没有那么重要。”乔昱自嘲地笑了，笑得很大声，心里却难过得要命，“我太高估了自己！”

　　“我也曾经以为，你会为了我放弃一切，可是你也没有。”沐春说着说着，居然展颜一笑，“原来，我们两个都等着对方做出牺牲和让步，我们都太自以为是了。”

　　乔昱惊觉抬头，凝视沐春半晌，这才慢慢地垂下头来，脸上满是讽刺的笑容：“是啊，真是太自以为是了。”

　　“其实，我们都很自私。”沐春说着说着，不知为何想起楚何总怪她“任性自私”。想到这个，她脸上无奈的笑容里居然多了一点真挚。“两个自私的人在一起，谁也不愿意迁就对方，日子怎么能过得开心呢？时间久了，你就会讨厌我了。陛下，这样大的一个江山都要靠你打理，你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来包容我的任性。而我，也不会成为那种温柔贤惠的妃子，无怨无悔地顺从你的一切意思。所以陛下，我们还是分开吧。给彼此留一点美好的念想，不是很好吗？”

　　乔昱目不转睛地盯着沐春的脸，似乎想要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苦衷来。看了半天，他突然冷冷道：“离开我，你去哪里？楚何身边？”

　　沐春一惊，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确实要回望春楼，但却未必能留在楚何身边。更重要的是，她不知道乔昱是否会因此迁怒于楚何，毕竟楚何曾经冲撞他，而他现在已经是拥有无上权力的皇帝了。沐春不得不斟酌着回答，思考良久才开口。“就算不是楚何身边，也会是另外一个人的身边，难道你希望我孤独终老？如果你因为自己得不到我也不许别人得到，那么我这一生也没什么幸福可言了。陛下可以现在就下令杀了我，我也省心了。”她顿了顿，缓和了语气，“可是，不管怎样，我想陛下知道，就算将来我成为别人的妻子，陛下永远是我心里最美好的回忆。”

　　“如果朕不想只是做你的回忆呢？”乔昱有些咄咄逼人，皇帝的威严出现在脸上。沐春用陌生的眼神看着他，淡淡地笑道：“陛下若是强求，那沐春只好让自己成为回忆。”

　　“你……”乔昱震惊了，从未想过沐春会如此坚定地要离开他。他觉得伤心，觉得她变了，可是却没意识到其实两个人都变了。也许他们曾经有着共同的目的地，可是这一年来，彼此都在往不同的方向偏离而去。原本以为只是分开一点点，如今回头一看，却已相隔一片海洋。

　　乔昱本欲发作，奈何先皇的遗言再次回响在耳边。不仅仅如此，他还想到自己的兄长，想到西苑将军。他看看沐春，她的眼神是那样坚定不屈，神情是那样倔强。她要做的事，从来不会放弃。乔昱的心软了，他怎么会真的忍心要她去死呢？待心情平复下来，他缓缓地艰难地说道：“好，朕……答应你。”

　　“谢谢陛下！”沐春对乔昱嫣然一笑。

　　就算你要离开我，那些我们共有的美好回忆却是带不走的。如果把你留在身边会让你恨我，倒不如放你去别人那里。得不到你的人，至少得到你的心。能被你惦记一生，我也可以算是幸福的吧。乔昱看着沐春灿烂的笑容，终于释然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