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若缺

45、今日之日多烦忧（下）

　　乔昱仰天长叹一声，要做出正确的选择，实在是不容易，他始终无法忽视沐春在自己心中的分量。如果乔肃没有死，那该多好，那他就不用在沐春和国事之间取舍，也就不用像现在这样左右为难了。

　　脸上突然感到一丝冰冷，乔昱从冥想中回过神来，抬头一看，才发现天空真的飘起了雪花。原本还只是小小的，细碎如盐，但后来就越下越大，最后只见一片片鹅毛似的雪花在半空中飘飘摇摇，最后悄无声息地落到地上。背上突然传来一阵暖意，乔昱回头一看，发现是先皇生前一直伴驾的内侍官。他替乔昱披好大氅，后退一步行礼禀报：“陛下，晏国派人送国书来了，使者正在驿馆待诏。”

　　晏国大概是想知道这桩婚事要怎么办吧。乔昱笑笑，有点不屑一顾，但一想到先皇的临终遗言，脸色又不由得严肃起来。他对内侍官挥挥手：“召集文武百官，带他到大殿上来觐见。”

　　“是。”内侍官恭恭敬敬地回答，后退两步后转身离开了。乔昱扭头从走廊看出去，只能看到皇城的灰墙黑瓦，还有纷纷扬扬扑满眼帘的雪花。不知道沐春现在怎么样了，恐怕已经觉察到裘国和晏国的婚事有变了。她也许已经猜到了吧？也许正在伤心吧？乔昱叹息一声，转身离开走廊，往大殿上去了。

　　和不远处的皇城一样，沐府里面也是清冷一片。西苑将军只有沐春这么一个亲人。他平素廉洁，身故之后俸银也跟着停了，沐府顿时失去了以往收入的八成。虽然先皇赐了一笔数目相当的抚恤金，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沐春觉得府里就她一个人住，用不了这么多下人来撑门面，于是拿出一笔银子来，将家丁们都遣散了，只留下赵茵茵和一个年轻的守门人。府里没了人气，沐春也不高兴继续住了，于是决定将宅子卖掉。可是她尚未想好自己的去处，一时没有着落，所以暂时仍留在府中。

　　下雪的时候，沐春正和赵茵茵在房间里喝茶聊天。自从在望春楼待了一年，沐春对赵茵茵的态度越发像是姐妹，而不是主仆的样子。两人将房门打开，一边看着外面的大雪一边品茶。正在闲聊，忽然间那门房从外头跑进了庭院。赵茵茵立刻皱了眉头，站起身来走到房门外，指着那门房道：“喂，你不是看门的吗？怎么可以随便跑到内庭来？”

　　那门房丝毫不理会赵茵茵，走到近处对沐春一拱手：“小姐，宫里有人过来传话，晏国使者来了。”

　　沐春微微蹙眉，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对那门房一笑：“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门房答应一声，转身向外走去，临走时淡淡地瞥了一眼赵茵茵。赵茵茵见他对自己不予理睬，觉得自己被轻慢了，便有些气鼓鼓的。可是想到方才门房递过来的消息，看来晏国使者是为了两国联姻的事情而来。如今乔肃已死，不知这婚约该如何处置。赵茵茵心里有些忐忑，扭头看看沐春，心想晏国公主不会改成要嫁给乔昱吧。

　　沐春紧锁眉头，端着茶杯开始走神。和赵茵茵不同的是，她心里明白裘国一心想要和晏国联姻的目的，所以，要娶晏国公主的其实不是乔肃，也不是乔昱，而是裘国的国君。如今，既然乔昱代替乔肃继承了皇位，也理所当然地要代替他娶这位晏国公主。沐春苦笑一下，将茶杯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赵茵茵见她有些失魂落魄，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小姐，你好像不太高兴，怎么了？”

　　“没什么。”沐春敷衍地笑了笑，将茶杯放到桌上，然后便站起身来走到门口。门外是漫天的大雪，庭院里很快便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白，柔和的颜色，给人一种温暖明媚的错觉。沐春抱着双臂倚在门框上，静静地看了半晌雪，突然对赵茵茵道：“茵茵，你觉得是这里好，还是望春楼好？”

　　赵茵茵不太明白她家小姐问这个问题的用意，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答错就会影响到一件大事。认真斟酌了一下词句，她小心翼翼道：“以前，老爷在世的时候，虽然我也很喜欢望春楼，但觉得还是家里最好。现在，老爷不在了，而哥哥嫂嫂都在望春楼，我自然会觉得望春楼比较好了。”

　　沐春听她回答得这样迂回，显然是已经考虑过的，未必是她心底最直接的想法。沐春笑着摇摇头，叹气道：“我倒是觉得，望春楼比这里好。”

　　“为什么？”赵茵茵觉得她家小姐的回答有些出乎意料，有什么地方会比自己的家还要好呢？沐春听到她的问题，只是淡淡地笑了：“因为，望春楼好像是活的，这里却是死的。”

　　赵茵茵困惑了：“小姐，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望春楼怎么会是活的呢？”

　　“其实我也说不清楚，只是有这种感觉而已。”沐春笑笑，回过头来看着赵茵茵，“你知道，晏国使者为什么要来吗？”

　　“小姐，我不知道。”赵茵茵心里虽有想法，却不敢说出来，生怕让沐春听了心里不痛快。可是，沐春似乎并没有打算听她的回答，而是在提问后又自己作出了回答：“因为，他们的公主要成为裘国的皇后了。”

　　“小姐！”赵茵茵有些紧张地盯着沐春，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自欺欺人似的挤出笑脸：“小姐，你想多了吧？晏国公主本来是和先太子有婚约，可是先太子已经亡故，这桩婚事理应作废了。现在裘国的皇帝是先太子的弟弟，他怎么可能娶没过门的嫂嫂？何况，陛下心里喜欢的人一直都是你啊！”

　　“是啊，你说的都对，可是，他就是要娶晏国公主了。说不定现在，圣旨都已经拟好了。”沐春脸上的表情尽是无奈，“谁让他是皇帝呢？事关统一大业，他有的选择吗？”

　　“那小姐呢？小姐怎么办？那个是晏国的公主，肯定不是个省油的灯。就算陛下再怎么喜欢小姐，也不敢这么快就得罪了晏国，那小姐岂不是做不成皇后了？”

　　“我本来就不想做皇后。”沐春提及此事，显出不屑一顾的神情。

　　“可是，做妃子的话，每天都得给皇后请安，还得听皇后调遣。最让人生气的是，要和别的女人分享一个丈夫，还处处都被丈夫的其他女人管着，连以后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要叫别人母后。小姐，你受得了吗？”

　　“我也不想做妃子。”沐春摇了摇头，似乎心里已经有所打算，“我不会进宫。”

　　赵茵茵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家小姐：“可是，小姐，你不会想留在宫外，等陛下有空的时候才来看看你，没空的时候就把你晾在一边吧？这种日子，比当妃子还不如。当妃子虽然算是庶妻侧室，好歹名正言顺，在陛下身边也有个位分。总比被陛下悄悄地金屋藏娇，偷偷摸摸地过日子好吧？”

　　“谁告诉你我愿意被金屋藏娇了？你能不能说点靠谱的？”沐春觉得赵茵茵越说越离谱，有些气恼地瞪了她一眼。

　　“靠谱的？那……那小姐打算怎么办啊？”赵茵茵表情有些艰涩，为难地摇了摇头。

　　“怎么办？”沐春突然自问了一句，然后无奈地笑笑，“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个时候，要是有人能给我出个主意，不要让我这么伤脑筋，就好了。”她说着一笑，突然想起楚何，想起那一日晚风中，楚何给她讲他主人的故事。

　　“她是个手段非常厉害的人。她继承了父亲的事业，但她其实并不情愿，因为这份事业实在是太重了，她无心扛，也扛不起。后来，她的恋人为了帮她解脱，就对外散布对她不利的谣言，使得她那些部下心生不满，最终发动叛乱夺了她的权位。”

　　“那后来呢？难道问题就这样解决了？”

　　“没错！她被剥夺权位，成为一个普通女子。后来，她就和心爱的人一起扬帆出海，再也不问世事了。”

　　可以吗？这样可以吗？沐春皱眉权衡一番，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个办法用在乔昱身上是不行的。乔昱不是楚何的主人，他并非不情愿继承裘国的统一大业。其实他一直是支持的，也是有心想要完成父兄留下的事业的。如果沐春真的用这种卑鄙的方法令乔昱失去权位，那么乔昱只会恨她而已，绝不会感激她帮他解脱，更加不会原谅她。因为，对于乔昱来说，国事是最重要的，而她沐春，只是一个他喜欢的女子而已。所谓“大丈夫何患无妻”，同裘国的统一大业相比，她沐春又算得了什么？

　　沐春喟然一声，内心感到无比的惆怅无奈。难道，他们的缘分就这样走到了尽头？难道这就是她和乔昱的结局了？这和她原先设想的，根本有天差地别。

　　既然舍不得，那干脆进宫去做他的妃子好不好？

　　不好！沐春立刻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甚至觉得有些不寒而栗。她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呢？她对乔昱而言算不上什么，那乔昱对她而言，又何尝不是如此？他不过是自己喜欢的一个男人而已。要为一个喜欢的男人就这样放弃自由放弃自我，从此只为他而活，这样的日子，过着有什么意思？她不会喜欢，也不会快乐的。即使一开始会觉得相守是幸福的，可是时间久了，她就会觉得厌倦，厌倦单调乏味而又没有自由的后宫生活，厌倦繁复冗杂的宫廷规矩，厌倦从此以后只能耐心地等候皇帝的临幸，厌倦跟别的女人分享一个丈夫却还得装出温良恭顺的贤妃模样。她的后半辈子，绝不能就过着这样的日子。

　　沐春默默地伸出手来，接住一片正在飘落的雪花。雪花落在温热的掌心，立刻融化成了一滴水。

　　要是楚何在就好了，要是楚何曾经明确地表示喜欢她，事情就简单了，因为那样，她就可以义无反顾地离开乔昱离开京师。可是直到现在，她始终不敢确定。她不确定，如果自己真的放下这里的一切，那个人是不是会为她留在望春楼；如果她肯放弃乔昱从此一心一意只对那个人好，那个人是不是能以同样的深情回报她？

　　“如果我现在立刻回去，他会在望春楼等我吗？”沐春抬起头来，看着空中飞舞的雪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