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若缺

44、今日之日多烦忧（上）

　　宫殿里寂静一片，虽有宫女内侍端茶送水走来走去，气氛却安静得好像夜的最深处。沐春跨进门槛的时候，领头的内侍官一眼瞧见，便要转身向内通报。沐春急忙伸出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内侍官不要声张。内侍得令，恭恭敬敬地点头退了下去。

　　走进东厢，绕过屏风，便是太子的寝室。紫檀木雕的大床，即使在宫廷中也少有人用。虽然漆样已显露岁月的痕迹，木头里散发出来的香气还是将房间里的一切都染上了禅意，让人一闻就觉得心境祥和，所有俗世纷争都不值一提了。沐春蹑手蹑脚地靠近，生怕吵醒了床上的乔肃。但他似乎没有睡熟，连呼吸都是浅浅的。不等沐春走到床边，他就觉察到了客人的到来。

　　“谁？”声音很是虚弱。

　　沐春一听这声音，没来由地鼻子一酸，差一点哭下来。想到半年前他还神采奕奕地站在自己面前，如今却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心中的悲伤无以言喻。她吸了口气，尽量不让声音泄露自己的情绪，对乔肃道：“是我，沐春。”

　　“春儿？你回来了？”乔肃的声音透着高兴，努力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沐春一看那手，瘦骨嶙峋的，比柴枝好不到哪里去，心里越发难过。她快步上前，伸手握住乔肃，然后在床沿坐了下来。

　　乔肃视线有些模糊，努力撑起脑袋瞪大眼睛打量沐春。半晌，他无力地瘫回到枕头上，向沐春头上的那朵白色绒花动了动手指：“西苑将军的丧事办完了？”

　　沐春含泪点点头：“都办完了。臣女家里本来也没什么亲戚，葬礼简单得很，都是下人们帮着办妥的。”

　　乔肃听出了沐春语气里的哭腔，松开沐春的手，想要去抚摸她的脸。沐春怕他劳神，急忙又握住，勉强笑道：“别，脸上又是眼泪又是鼻涕，臣女可不想帮殿下擦手。”

　　“你何必这样谨小慎微的？叫我殿下，让人觉得生疏。”乔肃有气无力地笑了一下，觉得心思好像清明了许多。他拉着沐春的手晃了晃：“春儿，对不起。要不是为了保护我，西苑将军也不会……”

　　“别说了。”沐春叹息一声打断乔肃，“父亲是殿下……你的臣子，保护你是职责所在，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你别多想，好好养病吧。”

　　听了这话，乔肃心里多少感到些安慰。他无奈地轻叹：“我这哪里是病？姚国的箭带着毒，我看，好不了了。”他说完，望了一眼沐春，满怀希冀道：“如果我就这样死了，你会记得我吧？我希望你记得。”

　　“当然会，怎么能忘呢？”沐春的眼泪顿时狂涌而出。肃哥哥，你到现在都还惦记着我。明明舍不得放手，却还是装得坦然，提出的要求是这么的卑微。可是，我拿什么回报你呢？拿什么呢？

　　沐春仰起头来，试图阻止眼泪继续流下来。乔肃好像在等她的答复，一直静静地躺着，再也没有说话。半晌，沐春看向乔肃，笑了笑：“肃哥哥对我太好，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不管你去到多远的地方，不管我们还有没有机会见面，我都会记着你。哪怕将来，我老了病了，记忆模糊了，也仍然会记着你。”

　　“不，不要记得这么牢，只要一个淡淡的印象就好。只要能，在将来的某一天，某一个瞬间，偶然想起曾经有我这样一个人。”乔肃说着，轻轻地闭上眼睛，满足地笑了。沐春静静地看着他不再说话，虽然努力微笑，但泪水却再一次模糊了视线，直到她再也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乔肃。那一天她离开后不久，乔肃就因毒气攻心离开了人世。太子薨的消息传到将军府，沐春居然哭不出来。更令她意想不到的是，老皇帝先失爱将，紧接着痛失爱子，再加上攻打姚国的计划进行得很不顺利，这一病就再也没能好起来。就在太子仙游的第三天，皇帝在自己的寝宫驾崩了。储君和国君相继过世，举国重丧。乔昱就在这一片素白中登上了皇位，成为裘国新的国君。

　　大礼之后，宫中缟素未除。乔昱穿着一身素服，独自站在正殿前的走廊上发呆。入冬了，天气越来越冷。走廊上汉白玉雕成的栏杆白得像雪，又冷得像冰，好像一道寒气筑成的屏障，将象征君王至高无上权力的正殿与外界隔绝。乔昱将手搭在栏杆上，感觉寒意从手心底，从四面八方渗到骨子里，冻得他直打寒战。他仰头看看天空，天空灰蒙蒙的，布满厚厚的云层。看样子，好像要下雪了。

　　乔昱叹一口气，脑海中又重现先皇临终时的情形。

　　那天，老皇帝突然精神了许多，甚至还多喝了一碗粥。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派人将在前朝处理政务的乔昱召到了寝宫。在考察了乔昱对朝政的见解之后，老皇帝对这个临危受命的儿子表示嘉许。他叫来自己的贴身侍卫，吩咐将传国玉玺拿出来交给乔昱。

　　虽然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自己继承皇位已是势在必行，但当看到御前侍卫手中的玉玺，乔昱还是觉得有些不确定。他不像自己的大哥很早就接触朝政，以前从没有处理国事的经验。父皇就这样将整个国家托付给他，难道一点也不担心？

　　听了儿子的疑问，老皇帝慢慢地露出了笑容：“昱儿，其实，父皇一直最希望你来继承皇位。你哥哥乔肃，他心性宽厚，对世事比较淡泊。这种性情对于一个身处乱世的君王来说，未免有些不合时宜。如果是在和平年代，他的仁慈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国家安定富强。可是在这乱世之中，我只怕他的手腕不够硬，无法完成统一大业。”

　　“可是儿臣从未处理过政事。”乔昱眉头微蹙，面露难色，“这几天在朝堂上，时常有大臣指出儿臣所犯的错误。父皇将整个社稷相托付，儿臣惶恐！”

　　老皇帝微笑着摇了摇头：“你刚刚不是说了吗？如果你犯错，会有大臣给你指出。”他说着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感慨，告诫乔昱道：“昱儿，不会可以慢慢学。朝堂上那些臣子，都是父皇精挑细选出来的，是可以信赖的国之栋梁。他们会帮助你，辅佐你。但是，你要记住，有一种错误永远不能犯，那就是闭目塞听。百官的言路不可断，否则国家就会陷入危难，明白吗？”

　　“儿臣明白！”乔昱郑重地点了点头，以为这些就是父亲召他回寝宫的主要原因。可是，他想错了。

　　老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又问道：“昱儿，你知道父皇为什么要和晏国联姻吗？”

　　乔昱心中有些不祥的预感，但还是恭敬地回答道：“知道。因为晏国历代以来的每一位长公主都会受封为镇国公主，百姓们也尊她为国家神圣的象征，长公主的驸马是地位仅次于太子的皇位继承人。父皇是希望吞并晏国的时候在制度上做到名正言顺，好堵住悠悠众口，笼络民心。”

　　“没错！如果裘国的皇后是晏国的公主，祖宗规矩立嫡为储，以后裘国世世代代统治者的身上都会流淌着晏国皇室的血液。这种融合政策可以让晏国的百姓在心理上找到寄托，从而帮助我们迅速稳定人心。”老皇帝瞥了一眼乔昱，“所以，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父皇，我……”乔昱想到沐春，犹豫着不能回答。

　　老皇帝见他犹豫不决，对他的顾虑心知肚明，不由得深深叹息了一声：“沐春是个好姑娘，可她只是西苑将军的女儿。在统一大业上，她不能给你任何帮助。昱儿，为父知道你喜欢她，可是你是裘国的统治者，眼光要放长远一点，以大事为重。如果她愿意，在你娶了晏国公主之后，你可以纳她为妃。如果她不愿意，那你就放了她。西苑将军为国捐躯，我们要善待他的后人，你明白吗？”

　　“可是，父皇，儿臣真的非娶晏国公主不可吗？”乔昱大胆提出异议，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老皇帝的脸色。见他暂时没有发怒的迹象，乔昱又道：“父皇也知道春儿的脾气，她是绝对不会接受和别的女子共事一夫的。父皇……”

　　“那你就放了她！不论怎样，都要让她自己选择。”老皇帝意味深长地凝视乔昱，语重心长地嘱咐道，“既然一桩婚事就能换来半个国家的安定，我们就没有必要舍易取难。昱儿，你记住，要成为一代明君，首先要学会理智地思考问题。那些儿女私情，必须放在国家大事之后。一样的道理，以后你当了皇帝，一定不能让后宫影响到前朝，明白吗？”

　　乔昱仍然在犹豫，想到他极有可能失去沐春，他便无法痛快地答应父亲的要求。老皇帝深谙这个儿子的秉性，即使犹豫不舍，也只是暂时的。他不是淡泊世事的乔肃，就算再怎么不愿意放弃对沐春的感情，最终还是能够冷静下来理智地处理此事。他有野心，也有抱负，更有永不言悔的决心与魄力。身为统一大业忠实的支持者，即使现在他难以割舍，在权衡利弊之后，他还是能够为天下放弃儿女私情。

　　老皇帝对儿子的为人有信心，对自己的看法更加有信心。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和颜悦色道：“你不必现在就给为父答案，回去好好地想清楚。为父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