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若缺

3、清凉寺又添新丁（下）

　　陆子恒跌倒后迅速爬起身来，虽然表面上装作没事，脸上却一阵青一阵红，显然是气得不行。他见无念一脸不屑，心中越发恼火，一提枪又冲了上来。无念正要出手，突然被一只干枯的手握住手腕，一时竟动弹不得。他惊讶地扭头去看，却见方丈神情严肃地站在身旁。

　　无念顿时醒悟过来，双手合十对方丈顿首道：“弟子知错，请方丈责罚！”陆子恒也停下手来，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一幕，不明白无念为什么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

　　方丈叹息一声：“无念，老衲说过，你戾气太重，本不该留在寺内！”

　　无念心中一惊，急忙求情道：“弟子任凭方丈责罚，但请方丈指点迷津。”

　　方丈没有立刻答话，而是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陆子恒。陆子恒被他注视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将手中银枪丢下，学着无念双手合十，对方丈道：“方丈，弟子决心已定，要在这里出家。”

　　方丈脸上有些惋惜的表情，摇摇头向后道：“既然施主决心已定，你们替他准备吧！”话音未落，便有数名僧人从后殿走出。从衣着来看，为首的长老和方丈同辈。他身旁的弟子手上捧着托盘，盘子里放着剃刀等物。陆子恒知道这是为自己剃度准备的，他有些埋怨地看了一眼垂头不语的无念，顺从地跪到了佛像前。

　　长老来到陆子恒面前站定，弟子捧着托盘站在他身旁。陆子恒低着头，看不到其他人的动作和表情。他静静地闭了眼睛，只听到一阵衣料的窸窣声。不久，他感觉到头顶上一松。他知道，大概是发髻被那长老除掉了。不等他细想，头上突然一凉，伴随着一点点刺痛。陆子恒猜测那是剃刀刮过他头皮，可能不小心刮破了一点。

　　陆子恒有些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当他想到自己不久也会变成无念那样，光着头穿着缁衣，每天就只能吃斋念佛，还有那么多戒律要守，从此孤身一人远离俗世情爱，不知为何，脑海里突然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引得他心中一阵钝痛。但当他想要细究，却又想不起那是谁的影子了。

　　陆子恒被刚刚那个从脑海里掠过的身影弄得有些心慌意乱。耳边安静得很，只有剃刀的沙沙声。陆子恒能感觉到自己的头发一缕一缕掉下来，擦着他的脸落在地上。但此刻，他满心都牵挂着那个身影。他闭上眼睛苦思冥想，却始终毫无头绪。他隐约觉得，那个身影和自己有着莫大的关联，但他的回忆好像被什么东西阻隔了，停滞在思维遥远的另一端无法触及。

　　突然头上一阵剧烈的灼痛，痛得陆子恒差一点惊呼出声。他突然从冥想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正在清凉寺接受剃度。念头还没有转过来，头上又是一阵剧痛。陆子恒终于明白那是主持剃度的长老正在为他点上戒疤。燃着的香烙在头皮上，引得他心里也跟着一阵一阵地抽搐，痛得都快吐出来了。

　　陆子恒突然有些懊恼，没想到出家还要承受这样的痛苦。可是当他想到自己出家的缘由，想到沐春，突然又觉得坦然了，好像他理当如此似的。陆子恒想起自己方才那一阵怯意，在心里狠狠地嘲笑了自己一番。不就是点戒疤吗？再疼不过九下而已。他心里想着，立刻咬紧了牙关，任凭自己痛得满头大汗胃里翻江倒海，再也没有生出一丝动摇的念头。

　　一旁的方丈似乎没有将陆子恒剃度的事放在心上，而是全权托付给了同辈的长老，自己反而静静地看着无念，眼中似有心痛惋惜。无念好像感受到方丈的目光，惭愧似的始终垂着头，不敢看方丈一眼。他静静地等候方丈发落，只希望方丈不要将他赶走。他虽然不是因为厌倦红尘才到清凉寺出家，可是他心中一直有个难题，不知道该如何解决。在清凉寺出家，说是逃避也好，说是清修也好，他一时却也想不出更好的解决之道。

　　方丈没有让无念等太久，在他开始胡思乱想之前，缓缓地开了口道：“无念，你到这里也快一年了，为何心中还有这样重的戾气？既然如此，罚你面壁三日，然后将藏经阁中的经书全部抄写一遍！”

　　无念大吃一惊，忍不住抬头道：“方丈，要将所有经书抄写一遍，恐怕穷尽弟子一生的时间也难以完成啊！”

　　方丈听他质疑，微微蹙眉：“你修行太浅，戾气太重，心中的欲念总是无法完全抛却。唯有抄写经文，方能使你摒除欲念消除业障。莫非，你不愿？”

　　方丈语气平和，但无念却感到不胜惶恐，忙道：“弟子不敢！弟子谨遵方丈教诲，这就去面壁！”说完立刻转身往后殿去了。

　　方丈看着无念急匆匆离开的样子，脸上忧虑不减反增，不由得深深叹息了一声。这时，为陆子恒剃度的长老来到方丈身边，行礼道：“方丈师兄，这位施主已剃度完毕，请赐法号。”

　　方丈回转身来，想了想，对长老道：“就叫无执吧！”说完看向陆子恒：“从今天起，你就是了净师弟的徒弟了。”

　　陆子恒觉得头上的疼痛渐渐消隐，心中忍不住感慨，方丈为自己取名“无执”，用意再明显不过了。但不知以前来劝无念下山的那些人都取了什么法号，还有无念的法号，不知道是什么含义。不过，他没有再多想，而是决定既来之则安之。他恭恭敬敬地给方丈磕了个头，道：“无执谢过方丈！”

　　方丈微微颔首，让无执起身，又道：“你还没有受戒，先跟着你师父学习念经和打坐吧！”

　　“是，方丈！”无执语气平静，似乎已经进入了角色。

　　方丈想了想，又道：“无执，你还没有出家的时候，托你来找无念的那位姑娘，她可是在山下？”

　　无执一愣，抬起头来不解地看向方丈，半晌没有回答。方丈笑笑：“你不用疑惑，我只是希望可以化解无念和这位姑娘之间的恩怨！”

　　“方丈以前为何不这样做？在我来以前，不是也有很多人找过无念吗？”无执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问。刚说完，却发现方才为他剃度的了净和尚，也就是他的新师父，严肃地瞪了他一眼，似有嗔怪的意思。但无执并不在乎，他虽然出家，也不过是片刻之前的事。何况，他根本不是因为看破红尘才遁入空门，而是为了心中那一点责任感。至于为什么要靠出家来负责任，其实他自己心里也说不太清楚。

　　方丈看着他一脸疑惑的神情，有些无奈地笑了：“因为，无念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沉不住气。你说的话，似乎让他有所感触，所以才能令他一反常态，身上的戾气有加重许多。老衲心里明白，你和之前那些年轻人一样，都不是因为厌倦了尘世才来清凉寺出家，你们都是为了无念和那位姑娘。既然你们并非诚心礼佛，清凉寺本不该收留你们。”

　　“方丈不是已经收下我们了吗？”无执觉得莫名其妙，心里突然有些怀疑，无念不下山或许并非不愿，而是不能。难道是方丈强行留他在此，借口为他消除戾气来拆散他和沐春？那以前那些来劝无念的人呢？为什么也被方丈一道留了下来？莫非方丈在这些人身上有所图？

　　无执满脑子的疑问，但是又觉得不方便向方丈当面验证。他正犹疑，却听方丈开口道：“你不用怀疑老衲留你们下来的用意。老衲只是想顺道开解你们。”

　　“开解我们？我们有什么好开解的？”无执越发不解，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也显得有些不敬起来。

　　方丈似乎没有怪罪的意思，只是意味深长地叹道：“虽然我不知道那位姑娘是怎样请动你们花这样大的代价来劝说无念的，不过，来的人身上都多多少少有些共同之处。”方丈说着一笑，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无执，继续道：“你们都是年轻人，血气方刚，容易冲动。大多都有满怀抱负，很热情，很仗义，但也都很自负。我想，那位姑娘也是看中了你们身上这些特质，所以才会找你们。因为你们自以为对世事有一套公正的评判标准，一旦见到不平事就觉得义不容辞要拔刀相助。”

　　“方丈的意思是，我们都被沐姑娘利用了吗？”无执听方丈似乎有归咎于沐春的意思，心中顿生不快，反驳道，“就算沐姑娘因为我们好打抱不平才找上我们，那也无可厚非。何况，这些都是我们自愿的。方丈是佛门中人，清心寡欲，自然无法对红尘中人的热血义气感同身受。方丈德高望重，但也无权这样平白无故地质疑别人的用心。何况，方丈对这件事又知道多少呢？”

　　方丈听无执越说越愤慨，忍不住微微一笑：“无执，你说得对。所以，老衲要下山一趟。”

　　“什么？”无执惊讶地脱口而出，随之发现自己的师父也是满脸不可思议盯着方丈。但方丈对他们异样的眼光毫不在乎，平静地说道：“种因得果，老衲既然要为无念消除此业，自然要替他扫清俗世中的牵绊。”

　　“阿弥陀佛！方丈对无念师侄，可谓用心良苦！”无执的师父了净在一旁由衷地感慨。

　　方丈听闻，脸上的微笑却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无念命格不凡，注定不是我门中人。我只希望，他在这里的期间能潜心修行。若是能化解他身上的戾气，也算是造福天下苍生了。”

　　“师兄，您的意思是……”了净试探地看了方丈一眼，却见方丈已闭上眼睛，一副事不可对人言的样子。了净知道他的方丈师兄做事向来有分寸，绝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一番话，便也不再追问，领着无执往后殿去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完，明日两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