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若缺

39、快马鸿雁生事端（上）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望春楼像往常一样，每天有两个时段热闹非常，剩下的时间则很冷清。不知从何时开始，门前水杉的叶子开始像飘雪一样下坠，深褐色的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脚踩上去软软的，还沙沙作响。又一场雨，下得绵软无力，却将初秋残留的高温洗了个干净。

　　容月的死已经是两个多月以前的事了，沐春对此终究无法完全释怀。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打过秋千，以至于秋千上落了厚厚的一层水杉叶，经过雨水浸泡之后，开始腐烂成泥。而那些张牙舞爪活着的日子，也随着静止的秋千悄悄退到思维的深处，慢慢沉淀为回忆。井边成了沐春发呆最喜欢去的地方，有时她甚至半夜坐在井沿上仰望星空。没有人去干涉，沐春也从不解释。望春楼的一切都很明了，只是楚何的心意她始终弄不清楚。

　　初夏的时候楚何来到望春楼，和沐春定下那六个月的约定。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约定的期限也快要到了。沐春不明白，如果楚何不喜欢自己，在帮自己解决了摄心术的事情之后大可以借此要求离开，出于感恩的心，她会答应的。可是她在担心楚何提出这个要求的同时却也在纳闷，因为楚何根本没有这个打算。然而，如果楚何喜欢自己，眼看着分离的日子越来越近，他为什么一点也没有表现出不舍？

　　没有人比楚何更加难以捉摸了，即使面对乔昱，沐春也没有感到如此困惑过。可是就算弄清楚了楚何的心意，就算楚何真的喜欢自己，她又该怎么样？投桃报李吗？无数次，沐春这样反问自己，试着不去介意，但很快又会恢复琢磨楚何心意的兴趣。到最后，琢磨和有意无意的试探都成了一种习惯，甚至一种乐趣，沐春再也懒得去抗拒自己这份心情。

　　除了楚何，另一件让沐春困惑的事似乎更为严峻——乔肃与晏国公主的婚事迟迟没有公布。沐春并非盼着乔肃与别人成亲，但她记得那天乔肃提及，晏国公主病了，所以婚事会在一两个月之后进行。然而，都过去大半年了，玉台山附近一点消息也没有。虽说这里地处偏僻，消息难免有些闭塞，但毕竟是两国联姻太子大婚这样的大事，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难道出了什么其他的事耽误了国婚？沐春细细想来，除非是国家大事，否则不至于有这样大的影响。会是什么事呢？吞并姚国没有像当初预料的那样顺利，战争迟迟无法结束？还是晏国方面悔婚了？又或者是裘国自己这边出了什么问题？沐春百思不得其解，考虑要不要托人去京城打听一下。

　　可是，这些朝廷大事，若是随随便便找一个人打听，似乎不太妥当。但她身边好像也没有什么亲信可以派出去的。赵家兄妹和青苓都是经营望春楼必不可少的人，每天高峰的时候还是会嫌人手不够。除了——楚何，沐春犹豫着要不要干脆派楚何去打听。可是眼看六月之期将近，楚何很快就会恢复自由，她一时又无法拿定主意。如果京城中有大事发生，父亲应该会派个手下来通报，至少会有家奴来通个气吧。沐春无法派人主动去打听，只好这么安慰自己，没消息就是没事发生。

　　快入冬了，由于增添了人口，望春楼的衣服开始显得不够穿。青苓提出给每人做一套冬衣，可是被沐春否决了，理由是只凭她一个人很难在入冬前将衣服全部准备好。虽然这个决定有些打击到青苓照顾朋友的积极性，但她也不得不承认沐春的顾虑是对的。望春楼里除了青苓懂得女红会做衣服，赵茵茵最多只能把衣服上的破洞补起来，而且补得马马虎虎。沐春从未动过针线，赵扬是个男人，就更不用说了。讨论之后，沐春决定去城东的集市上置办一些回来。不过在出发之前，她又遇到了一个难题——要不要给楚何也准备一份？

　　最终，沐春秉着一颗厚道的心，还是决定给楚何也买一套。就算他要离开望春楼，也得有一套过冬的行头穿着上路不是。由于沐春自称不会挑选男装，而赵扬又必须留在望春楼跑堂，所以去置办衣物的当天，沐春一大早就将楚何叫了起来，要他陪自己去城东。

　　于是，天空还灰蒙蒙的时候，沐春就和楚何一人一骑，从望春楼出发了。

　　玉台山在小城的北郊，从这里进城再到集市，以正常的马速大约要半个时辰。但沐春并不着急赶路，好像她是借此机会出来躲懒来的。虽然是深秋时节，天气也是阴沉沉的，她却有种出外郊游的好心情。楚何见她坐在马上不紧不慢的，也不催，只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留意四周的风景，偶尔也向她的背影投去轻盈的一瞥。

　　这一路走得很顺利，也很安静，以至于沐春觉得有些不满意。来到集市上，两人将马寄放在街头小店门口，步行进入了小街。

　　这一条街两边都有许多商铺，其中多数是卖衣服布料和茶酒小吃的，偶尔也可以看到粮油铺子和珠宝古玩商店。沐春楚何走在这条街上的时候，时间大约是辰时。店铺虽然都已开门，但布衣店和粮油铺中的客人寥寥可数，珠宝古玩店就更加门可罗雀了，倒是几家饭馆比较热闹。沐春笑笑，全不理会这些，自顾自地在街上乱走，将这街上的布衣店一个挨一个地逛了下来。但等走到了街的尽头，仍是两手空空，包袱里的银子一两也没花出去。

　　楚何走到她身边：“沐姑娘，我们不是来买衣服的吗？”

　　“是啊。”沐春似乎有所保留，对楚何眨眼一笑，“俗话说‘货比三家’，我当然要比较清楚了再买。”

　　楚何见她一脸俏皮的表情，也忍俊不禁。他挑了挑眉毛：“那么，现在，你每家店都看过来了，比较出结果来了吗？有什么中意的衣服吗？”

　　“虽说每家都看过比较过，心里也大概有数，不过我刚刚忘了问价钱。”沐春伸手拍拍脑袋，“我们再逛一遍好了，这次把价格也问清楚。”说完便不再管楚何，径直往前走去。楚何见状，估计她是心血来潮想逛街，便也由着她去了。

　　二人走了半条街后，楚何突然从后面走上来，伸手拉住沐春的胳膊。沐春微愣，不明所以地看看他，却见他一边对自己使眼色，一边笑道：“刚刚我们路过的那家小饭馆，据说里面的汤包特别美味。我们去尝尝吧！”说完便拉着沐春折了回去。

　　他什么时候对这里这么熟悉了？沐春小声嘀咕一句，刚想开口问，突然明白过来。楚何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可疑的人，所以才会拉着她折回去。如果那人是跟踪他们，那么这一回头就能看出来。于是，沐春什么也不说，乖乖地跟着楚何拐进了一家比较冷清的小饭馆。

　　两人捡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楚何伸手招来小二，道：“来两笼汤包。”

　　“荤馅还是素馅的？”小二打量二人一眼，感觉不像本地人，决定好好地宰他们一顿。

　　楚何看看扭动脖子假装不经意间四下张望的沐春，随口道：“一笼荤馅一笼素馅。”

　　“那还要其他的吗？”小二没有留意两人脸上警惕的神情，一心希望他们多要些东西，毕竟饭馆的生意不太好，像这样的客人很是难得。

　　“不用了。”楚何摇摇头，看向沐春，“你还要什么？”

　　“啊？”沐春回过神来，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桌面，对小二道：“来一碟醋。”

　　“好嘞！”小二高声应了一句，扭头向掌柜那边喊道，“一荤一素一碟醋！”然后又回头对沐春和楚何笑笑：“客官稍候，马上就来。”说完便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待他一走远，沐春便伸手托住下巴，趁机将嘴挡住，问楚何道：“跟过来了吗？”说完又想回头看。

　　“别回头！”楚何小声警告，伸手从筷筒里挑了四根筷子，放在桌面上跺了跺，两两配对后递给沐春一双。“跟过来了。”

　　沐春忍不住皱了眉头：“进来了吗？是男是女？”

　　楚何小心地往门外瞟了一眼，连带笑容对沐春道：“停在对面卖小玩意的摊子前面了。是个男的，青灰色短打，包头巾，看起来像大户人家的小厮。”嘴上这么说，但表情看起来却像是在谈论另外一件很有趣的事，说完之后还笑了一下。

　　听到“头巾”，沐春忍不住怀疑，难道是被自己送上清凉寺的那些人之一？可是那些人楚何也都见过，要真是，他也不会这样谨慎了。沐春对楚何笑着点点头：“他是在跟踪我们吧？想要干什么呢？”

　　楚何也笑着：“是在跟踪我们，但是这个人很谨慎，为了避免我们发现，甚至都不跟进来，一直在离得比较远的地方。要不是刚才你说要再逛一遍又折回来，恐怕我也不会发现他。至于他想干什么，现在尚不明了。不过看他走路的样子，应该是个练家子。”

　　听到这话，沐春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脸上笑意一扫而空。想了想，又有些释然，对楚何一笑：“凭你的武功，搞定这个应该不成问题吧？”

　　“如果只有这一个，倒也无所谓，就怕他只是派出来的探子，大队人马还在后面。”楚何有些担心，小声叹了口气。

　　“可是他干吗跟踪我们？我们身上有什么好图谋的？”沐春不解，看向楚何征求意见，“现在怎么办？”

　　“恐怕也只好静观其变。”楚何说着，回头看到小二端着两屉汤包往这边走来。他抖了抖筷子，安抚沐春道：“先吃东西吧，吃完了早作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