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若缺

37、荒唐人遇荒唐事（中）

　　“信物？”沐春微怔，乔昱出家一年多了，居然还有代表他皇子身份的信物在身边？所以说，他其实从未打算放弃自己皇子的身份。他之所以在清凉寺出家，不过就是一时心血来潮要躲自己而已，不管他做多久的和尚，最后终归要还俗回宫的。

　　沐春再一次觉得自己被乔昱耍了，而且是被他狠狠地戏弄了一通。她为什么就没有仔细地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是不是足以让乔昱放弃皇室的尊荣甚至登上皇位的机会呢？

　　这两个年轻人却没有意识到沐春神色的异样，继续兴奋地给沐春讲当时的情形：“看到信物，我们都相信了他的身份。他许诺，说会在他能力可及的范围内，满足我们提出的任何要求。”

　　“我们两个原本就希望有机会为朝廷效力，这次出来也是打算到京城谋一份差事。要不是因为沐姑娘，我们也不会阴差阳错就认识了二皇子。要不是二皇子允诺替我们安排，光凭我们自己，到京城不知道要折腾多久才能得到任用。”

　　沐春听得目瞪口呆，直到两人说完，她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乔昱为了她，居然动用了二皇子的身份为这些人谋官？沐春眯着眼摇摇头：“所以你们的意思是，二皇子答应让你们去京城做官，这个是你们不再为难我的条件？”

　　“没错！”一个爽快地点了点头。另一个好像觉察到些什么，讪笑着补充道：“其实我们也没有真的想责怪你。沐姑娘对二皇子情深一片，用点手段也是无可厚非的。不过如今看来，二皇子对您也不薄，姑娘应该可以放心了。将来皇妃的位子，只怕逃不出姑娘的手掌心。”

　　“是吗？”沐春敷衍地笑笑，听得出此人话中的奉承之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万万没有想到，乔昱会为她做到这个地步。可是，这样做对于其他通过公平竞争取得官职的人来说，不会有失公允吗？他是二皇子，应该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才对啊。

　　沐春看看面前这两人，觉得有些可笑。看来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两个人居然因为一次简单的心动而平步青云，她沐春可真是居功至伟了，难怪人家不但不责怪，反而要感激。沐春突然觉得这世界真是滑稽，她不愿再面对这两个人，便笑道：“既然如此，两位就早些上路去京城就职吧，耽误的话就不好了。”

　　“多谢姑娘关照，我们也正要赶路上京，只是临行前来向姑娘拜别而已。”两人不约而同地拱了拱手，然后就面带笑容地踏上了去京城的路。

　　沐春看着两人兴高采烈离开的样子，从鼻子哼了一声。楚何笑笑：“他还是很在乎你的，不然就不会对这种无理要求容忍到如此地步。”

　　“是啊，我终于相信，他对我还是很好的。”沐春满怀感慨，苦笑一下，“可是为什么我觉得有点不安呢？”

　　“是因为，这样选官，不太正直。作为皇位的第二序位继承人，他本该公正无私，在用人上正应该公平。你觉得他这么做有违公平的原则，对不对？”

　　沐春点点头，脸上浮现出忧虑：“不知道圣上知道了这件事会怎样。乔昱这样子，我怕圣上会对他失望。”

　　“你还是在为他着想。”楚何淡淡地笑了，“如果不是担心圣上对此事的反应，你大概不会这样别扭吧？”

　　沐春想了想：“也许吧，我也不知道。不过，事情就这样解决了吗？”

　　“或许，但也有可能出现第二个无执。那样的话，高官厚禄也无法弥补他的损失，恐怕你就有麻烦了。”楚何说着，不经意地笑笑，“其实，二皇子能给的补偿，也不外乎高官厚禄。但不知这十六人中，有没有人淡泊名利不为所动的。”

　　沐春听这话，不解地瞥了楚何一眼。为什么他好像希望其中有这样的人似的？难道他不知道，如果乔昱的能力都无法补偿的话，她自己就必须接受惩罚？之前的九人都这样平淡地过去了，沐春心里感激乔昱的所作所为，至少让她少了许多愧疚感，心情平静了许多。

　　还有七个人，但沐春的心情已经不同了。反正乔昱已经替她做出了补偿，这七个人想必也会无风无浪地离开。沐春心中感慨，觉得自己应该相信乔昱对自己的感情的，不该动不动就怀疑他。既然他为了自己，连公正的原则都可以抛弃，想必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分量不低。不肯放弃皇子之位又怎样呢？只要他心里有自己，不就好了吗？

　　山上陆陆续续有人下来，果然如沐春所料，这几个都只是淡淡地瞥望春楼一眼就离开了。沐春终于放心，松了口气往后面的庭院走去。楚何看她这样的反应，忍不住摇头叹息。他心中满怀感慨，一是为了这件事解决得太顺利，以至于顺利得让人觉得荒唐；二是为了沐春和乔昱，这两个人私人的情感居然影响了朝廷选才用人的公正性，这岂不是朝廷的可悲。

　　不管怎么样，事情解决了总是好的。沐春不用承受良心痛苦的煎熬，这不也是他所乐见的吗？楚何想着，撇嘴笑笑，却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失落。他转身随沐春往庭院走去，还没跨过小门，却听到大堂门上砰的一声巨响。回头一看，大门上一个手掌形状的洞。楚何立刻警觉起来，回头往门外走去。沐春也听到了声音，转身跟了上来。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衣服还是清凉寺护院武僧的衣服，头上也是光光的，没有包头巾。楚何立刻联想到被沐春控制过的那十六个人，仔细端详了一下，果然是其中之一。可是刚才那些人不是都离开了吗？难道数漏了一个？

　　沐春走到门口，看看门上的手印，又打量了那人一眼，问道：“你是谁？有何贵干？”

　　“姑娘不记得我吗？”来人冷笑一声，“一年前，姑娘不是让我替你去把无念和尚带下山来的吗？”

　　沐春有些无措，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别的人都是轻描淡写地走过去了，眼前这人却有些兴师动众。沐春看看他，其实还是没有认出来，只是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我隐约有些印象。”

　　“有印象？哼！”来人往前一步逼视沐春，“姑娘当然不会记得。像我们这样的小人物，最多也只配做你和二皇子之间斗气的筹码，不是吗？”

　　沐春心里纳闷，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乔昱的条件还不足以补偿他？还是他得了乔昱的补偿还来找自己的麻烦？她下意识瞥了楚何一眼，对面前的人友善地笑笑：“这位公子，我知道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对，我向你道歉。可是……二皇子不是已经补偿了你们吗？”

　　“补偿？”来人提高了声调，鄙夷之情溢于言表，“你以为所有人都贪慕荣华富贵吗？你未免太小看别人。就因为被你控制，我连亡母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你能补偿吗？你能让我母亲活过来再看我一眼吗？你以为送我一顶官帽就能扯平了吗？”

　　听了来人的话，沐春震惊了。又一个无执，又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原来正如楚何所说，乔昱所能给的，不过是功名利禄，但这些并不是万能的。这世上还是有不贪恋这些的人，也有无法用金钱和权利弥补的过失。沐春羞愧的垂下头去。她原本以为，乔昱可以帮她挡住一切责难，却没有想到无执的事会再次上演。她歉疚地看看来人：“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的。我知道这些无法补偿你。你……你希望我怎样做，你才能原谅我？”

　　“原谅你？妄想！说一句对不起就想问心无愧，实在太便宜你了！”来人看看沐春的脸色，冷哼一声，“像你这样自私自利的人，根本不会真心承认自己的错误。以为有权势就可以收买人心，真是卑鄙又愚蠢的行为！”

　　“那，你到底想要我怎样？”沐春一阵心虚，竭力在内心否认对方的说法。可是不论她如何劝说自己，结果反而是她越来越觉得对方说的就是自己心里所想的。难道自己真的那么卑鄙吗？不是的，她是真心悔过的，也是带着十分诚意向他道歉的。

　　“不想你怎样。我堂堂男子汉，被你这样毫无道德可言的女子蛊惑已是难堪，再和你计较，岂不玷污了自己的名声？可是，就算我不动手，你也会得到应有的惩罚。你这样自私，最后必将一无所有。你喜欢的二皇子，最终也将离你而去。你害我失去见亡母最后一面的机会，总有一天你要遭受同样的痛苦……”

　　“你怎么可以诅咒别人？不论她犯的过错是如何不可弥补，终究是因为没有考虑周全。但你心存怨恨恶意诅咒，甚至牵连她的家人，就是你的不对！”楚何突然出声，打断对方的话语，义正辞严道。他担心地向沐春看去，却发现她已然泪流满面。楚何心里明白，是最后那一句彻底打击到了她。

　　来人冷笑道：“在这种人面前，还用的着管对错吗？我虽然不能动手讨回公道，却也没有那么宽容。我会记着你，沐姑娘。我会日夜祈祷，祝你早日得到报应！”

　　“你……你给我闭嘴！”沐春脾气上来了。她犯的错，她愿意承担，但牵涉到她的家人就不行。她生母早亡，就只剩下父亲这一个亲人，而父亲此时可能正和乔肃在战场上厮杀。她自己固然不信鬼神之说，但唯恐这诅咒真的会落到父亲的头上。沐春竖起食指气势汹汹地指着对方，厉声令道：“你把刚才的话收回！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