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若缺

35、晚风拂面暖人心（下）

　　看到四人齐刷刷站在望春楼门口，沐春不免觉得奇怪。来到近处，看到楚何肩上挂着的包袱，又见赵扬等人释然的样子，沐春便知道，他想要离开。是因为对自己失望了吗？沐春看着楚何，心里酸酸的。她跳下马来，走到楚何跟前：“怎么，你要走吗？”

　　“是。”楚何回答得干净爽快，好像一点也不留恋。沐春心中一颤，觉得有些气闷。她勉强笑笑，将头扭到一边：“你……你跟我有六个月的约定，还有三个月才到期……你不许走！”

　　“当初我之所以答应留下来，不是因为你有恩与我，我必须报恩，而是因为，我觉得可以用这六个月说服你改变你平素的做法。我以为，这六个月相处下来，我可以令你有所改变，至少不再像过去那样自私任性。可是你让我太失望，你不但任性，而且懦弱，不敢承担自己犯的错。我继续留下来已经没有意义了。”

　　“可是，你答应待六个月，你要信守诺言！”沐春突然觉得有些慌张，想到自己可能无法说服楚何留下来，想到自己要单独面对那十六个人，她就忍不住害怕。

　　“是。可是那又如何？你可以选择逃避，我也可以。如果我真的要走，任你们谁也留不住我。”楚何淡淡地瞥了沐春一眼，不着痕迹地叹息了一声。

　　沐春心里的恐慌开始膨胀。她心里其实很清楚，在望春楼这许多人当中，只有楚何有足够的力量支持她。她如今需要的不是简简单单一个坚定的搀扶或是一个温暖的怀抱，而是一颗强大的心，可以包容她的一切，可以帮她获得内心的平静。然而，赵家兄妹为人都不免有些浮夸，青苓又是个小女人，这样一颗强大的心，只有楚何才有，只有他。

　　沐春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说服楚何。他说留下已经没有意义了，怎么会呢？她不是已经回来承担一切了吗？沐春有些迟疑，耷拉着脑袋支吾着开口道：“如果……如果有意义呢？如果你留下来是有意义的，你会改变主意吗？”

　　“什么？”楚何惊讶地看着沐春，心里有些意外的欣喜。他好像隐约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可是又不敢确定。沐春听他反问自己，突然心里涌起一阵否认的冲动。她总觉得，楚何不是真的打算走，倒像是在戏弄自己。沐春不耐烦地昂头一跺脚，忿忿道：“你，刚刚说过的话，这么快就忘了！”

　　“我说了什么？”楚何有些莫名，想了想，难道是说要陪她一起面对的那句话？大概是吧。她现在回头了，所以要自己兑现诺言吧。楚何有些受宠若惊地看着沐春，却见沐春的脸色越来越差。下一刻，沐春赌气地哼了一声，一甩头丢下楚何往里走去，离开时还不忘撂下狠话：“算了，随你便，爱走不走！”

　　楚何回转身来，看着沐春负气离去的背影，脸上情不自禁漾起笑意。赵茵茵一眼瞥见他脸上那暧昧的笑容，恍然大悟似的吁了口气。她转向赵扬使了个眼色，赵扬立刻会意，上前替楚何拿包袱，笑道：“好了好了，小姐也回来了，楚大哥也不用走了，咱们大家还是热热闹闹地在一起过日子！”

　　这一次，楚何没有再拒绝，任由赵扬抓过包袱送回他房里去了。赵茵茵走到一旁，对楚何道：“楚大哥，你还没有吃饭吧？小姐也没吃，你们肯定饿了。我和青苓给你们做饭去。”说完便拉上青苓一起往厨房去了。青苓尚未反应过来，见赵茵茵故作平静，眼里的激动却快要藏不住了。她估计赵茵茵待会儿肯定又要滔滔不绝一番，心有灵犀地笑笑，跟着离开了。

　　晚饭在有些尴尬的气氛中结束了。沐春见自己撂下狠话之后，楚何反而没有离开，心中略感安慰。但尽管她希望楚何留下，脸上仍有些过不去，只好继续对楚何不理不睬。楚何了解她的心思，便体贴地不去戳破这层窗户纸。

　　夜色越发深沉，时间将近午夜，楚何却丝毫没有睡意。房间里没有点蜡烛，黑暗中，他独自一人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一柄长剑。自从他留在望春楼，这把剑就再也没有用过了。楚何伸手拿起剑来，轻轻抚摸剑鞘，动作温柔得像是情人之间的爱抚。少顷，楚何笑着叹息了一声，将剑放回了桌上。

　　窗外响起了脚步声，细细碎碎，小心翼翼的，好像有两个人。楚何轻轻地起身，走到门边，隐约听到两个人的说话声，他立刻认出是赵扬和青苓。

　　“小姐一个人坐在井边干什么？”这是赵扬的声音。

　　“不清楚，好像在想什么吧。小姐这次回来以后，情绪一直很低落，还心事重重的。”青苓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停顿了一下又道，“今天茵茵跟我说，小姐是在跟楚大哥怄气，所以楚大哥才要走的。”

　　楚何淡淡地一笑，听到赵扬好像沉吟了片刻。“应该不会。就算小姐使性子，楚大哥是个稳重的人，以他的心胸，怎么会跟小姐怄气？”

　　“其实我也不太相信，我觉得楚大哥一向持重，情绪也内敛，不像是会斗气出走的人。”青苓说着说着，语气里带上了笑意，“不过，他真的喜欢小姐吧？今天他听说小姐走了的时候，那个脸色真吓人。他那样急匆匆地去‘抓’小姐，想必心里很是在乎。”

　　“嗯，我想小姐也喜欢楚大哥吧。我还没见过谁能三言两语将她气成那个样子的。小姐今天挽留楚大哥的时候，我看着都觉得别扭。听到他坚持要走，方寸都乱了。”

　　“就是。虽然两人吵嘴闹别扭，但听起来总感觉肉麻兮兮的。”青苓说着，低声笑了出来。楚何将一切听在耳中，忍不住挑了挑眉毛，不知道这两个人的想象力怎么那么丰富，倒是越说越像了。停了片刻，又听青苓道：“可是，你不是说小姐不是喜欢山上那个二皇子吗？会不会是我们多想了？”

　　“小姐以前是喜欢二皇子，可是她就不能变心吗？”赵扬有些不以为意，“我倒觉得，作为一个男人，楚大哥比二皇子更能让小姐幸福。二皇子嘛，我总觉得他身上少了点什么。”

　　“小姐是怎么喜欢楚大哥的呢？”青苓没有接赵扬的话，自顾自说道，“自然不会是一见钟情，一开始小姐对他可是百般刁难，如今竟然这般和谐，真是奇妙。”

　　“大概是因为楚大哥为人不错，小姐对着他的时间长了，日久生情吧。”赵扬的话听来有些不以为意，但很快又带了戏谑的口气，“我们不也是这样喜欢上对方的吗？”

　　话音落下很久，门外仍是悄无声息。楚何在房里止不住微笑，他几乎可以肯定，青苓现在一定又胀红了脸，想必是又羞又臊，所以迟迟没有说话。果然，许久，才听到门外又有了动静。没有人说话，但两人的呼吸声越来越清楚，越来越短促，最后竟变成了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楚何一愣，还在莫名，就听到咚咚咚一阵脚步声，还有赵扬压抑的音调，讨好似的叫着青苓的名字跑远了。

　　耳边又恢复了宁静。楚何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来到方才赵扬和青苓二人大概站立的地方，微微一笑，颇为感慨地摇了摇头。又想起赵扬说沐春独自一人坐在井边，楚何略一沉吟，两手负在背后，踱步往后院井边走去。

　　老远就看到了沐春的身影，屈身坐在井沿上，在浓密的夜色中，因模糊而显得有些不合年龄的伛偻。楚何慢慢走到沐春跟前，站住，凝视。容月母子的死和无执的责难给她造成了很大的冲击，她现在所承受的压力，即使是自己，恐怕也无法完全体会吧。虽然她最终选择回来面对，恐怕还是难免感到彷徨失措。楚何轻叹，自己要怎样做才能尽量减少此事对她的伤害呢？

　　沐春感觉到来自头顶的目光，于是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见是楚何，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又重新垂下头来。此刻，她根本没有心情再跟楚何闹别扭。

　　楚何走到她身旁，也屈身坐到井沿上。沐春扭头看看他，他对沐春淡淡地一笑：“这么晚了，还没有休息？”

　　“睡不着。”沐春说着，深深叹息了一声。

　　即使沐春没有看他，楚何的脸上还是挂着淡淡的笑容。他抬头看看深夜的天幕，眉梢又弯了一点。天气很好，天上没有一丝云气，没有月光，只有灿烂的星河。如果有月光，他也许就不会发现平日里觉得暗淡无光的星辰竟然是如此璀璨吧。楚何对一颗闪烁的星星笑笑：“明天，那些人恢复记忆，也许会到望春楼来……怕吗？”

　　如果是平时，要强的沐春一定会矢口否认。可是现在，她只是无力地点了两下脑袋，用虚脱似的音调回答：“怕！”

　　楚何有些意外，扭过头去看她。沐春本以为楚何会接着说什么，却半天没有再听到一个字。她忍不住扭过头去看楚何，却和他凝视的目光撞了个正着。沐春眨了眨眼睛，开始有些不好意思：“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楚何淡笑，将头别开，重新凝望天上的星辰。不知为何，沐春一时感到有些被人遗忘的失落。她学楚何的样子，静静地望着天上。半晌，她听到楚何淡淡地说了句：“别怕！”

　　沐春微微蹙眉，想要嘲笑一下楚何把话说得太轻巧。但刚刚牵动嘴角，就听到楚何淡淡地说出了下文：“有我在！”

　　只两个字，沐春胸中剧震不已。她呆呆地看了楚何半晌，末了自嘲似的笑了：“你这是……希望我依赖你？”

　　“我不是答应过你吗？”楚何摇摇头，“其实，我希望你可以不依赖我。但是我也希望你知道，当你独自一人支撑不下去的时候，有人愿意为你分担。”

　　沐春淡笑，神色变得有些难以捉摸：“你不觉得，你做的太多了吗？”

　　“是吗？”楚何转过身来，静静地端详沐春。这一次，沐春没有躲闪，也没有丝毫的别扭，反而平静地向楚何看了回去。楚何琢磨了一下她眼神里的含义，耸耸肩笑了：“希望以后我可以不用做这么多！”说完便站起身来，准备离去。

　　走出两步，身后传来沐春的声音：“谢谢你！”

　　楚何又是一笑，什么话也没说，也没有回头，就这样离开了后院。

作者有话说

　　下面内容比较多，明天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