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若缺

34、晚风拂面暖人心（上）

　　秋天的夜晚有些凉意，又是荒郊野外，没有半点人气。沐春意兴阑珊，骑在马上不住地自我怀疑。就这样逃走了，到底是对是错呢？就算求得了片刻的安宁，以后怎么办，真的不会后悔吗？

　　被自己的万千心绪折磨，沐春再也没有兴致赶路，遂下马步行。她牵着马，一步一步迟疑着向前。身边的马儿不断晃动脖子打着响鼻，听在沐春耳中却变成了一声声质问和怀疑。她愁眉紧锁，内心充满不安。其实从她由望春楼逃出来的那一刻，她的内心又何曾安宁过？沐春摇了摇头，缓缓转过身来，犹豫着要不要回去。

　　可是回去，该怎么跟赵扬那三个人说这件事呢？就算她不需要主动交代，万一哪一天那十六个人中的任何一个找上门来，她又该如何应对？赵扬他们会怎么看她呢？她这个主子，平日里好像活得理直气壮，在自己犯下的错误面前却如此不堪一击。

　　沐春的脚步停顿了，人和马都横在乡间小道上，迟迟不能决定向哪边转身。

　　远处传来达达的马蹄声，沐春循着声音看过去，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策马而来。来人大概也看到了沐春，在不远处跳下马背，向这边走来。沐春只觉头皮一阵发麻，迫不及待地将头埋下去，转身就走。此时她最怕见到的人，除了那十六个人，恐怕就是面前这个了。

　　楚何跑到沐春跟前，没有片刻迟疑，一言不发地伸出手来，将沐春搂进了怀里。沐春顿时愣住了，脑子里嗡嗡一片，半天也没有反应过来。这，这是怎么回事？她试着去分析楚何出人意料的行为，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思考。就在她脑子里还乱哄哄一团的时候，楚何却又松开了怀抱。

　　晚风从两人中间流过，带走了仅剩的一点热度，刚才那个拥抱仿佛不是真的。是自己在做梦吗？沐春不由得恍惚了。

　　“不要逃走！”楚何直视沐春的双眼说道，语气中似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而权威背后隐藏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恳求意味，沐春并没有听出来。她讨厌别人命令自己，更讨厌别人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命令自己。

　　“你干什么？”沐春冷下脸来，“你凭什么命令我？”

　　“沐姑娘，我没有在命令你，我是在帮你！”楚何放平语气，尽量不让沐春觉得反感，“难道，你真的想就这样一走了之吗？”

　　“是又怎么样？我要走要留，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你别在这里多管闲事！”沐春没好气地白了楚何一眼，不耐烦地转身想要离开。

　　楚何突然伸出手去，紧紧抓住沐春的手腕：“这样行不通的。你要是这样走了，就会一辈子活在良心的桎梏中。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该做糊涂事！”

　　“你，你放手！”沐春挣扎了两下，没有能够挣脱。她停下手来，自暴自弃地大声道：“我就是爱做糊涂事，我就是要逃走。我一辈子活在良心的桎梏中，那也是我的事，不用你来多事。你给我放手，放手！”

　　楚何依旧抓着沐春的手不放，道：“我知道你害怕面对那些人，我知道你没有信心去承担后果。可是你真的想从此逃避？你过不了自己那一关的。我现在留住你，只是不希望你将来后悔。我不想你一念之差，毁了自己的一生，你难道真的不明白吗？”

　　“我明白，可是明白又能怎样？”沐春已经失去耐心，虽然挺着胸膛对着楚何大小声，眼泪却还是无法克制地流下了脸庞。她拼命扭动，想要摆脱楚何：“我没你那么勇敢，我不想再看到别人怨恨的眼神。他们的每一个眼神，都好像在我心里生生挖掉一块。我不想害人，却有人因我而死。到最后，我葬送的不但是自己的幸福，还背上两条人命。我不想欠别人的，我不想一辈子在愧疚中度过。换成是你，你能吗？能吗？”

　　“你逃走就能不愧疚了吗？”楚何突然呵斥了一声，让沐春一惊，一时竟忘了挣扎。楚何看着她惶惶然的样子，心中一阵锥心的痛，也管不得眼下是什么情形，伸手将沐春一把拉进怀里紧紧地搂住。沐春瞪大了眼睛。这个有些熟悉的味道告诉她，方才那个拥抱也是真的。她心里蓦地来火，自己正备受煎熬，楚何居然在这个时候乘人之危。

　　沐春倏地弓起脊背撑开两臂，一下子从楚何的怀抱里滑脱出来。她后退一步站定，狠狠地瞪着楚何：“你在做什么？”

　　面对沐春的厉声质问，楚何没有回答。他当然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可是他不愿意在这个时候给沐春平添烦恼。就沉默吧，让沐春自己选择她愿意相信的理由。

　　两人沉默着僵持住了，周围的气氛越来越冷，让人感觉心都变得硬邦邦的。沐春又开始感到窒息般的难受。她见楚何沉默不语，估计他刚才也只是一时冲动，只是为了挽留自己而已。沐春不想去深究这个理由是不是说得通，她甚至不愿意去计较楚何为何如此积极地要自己留下。她瞥一眼楚何，又要伸手去抓缰绳。

　　身后响起楚何的声音：“如果，你真的觉得可以蒙蔽自己的良心一辈子，你可以走，我也不会再拦你。如果，你回心转意，决定去承担一切，我愿意陪你一起面对！”

　　楚何的话铿锵有力。沐春胸坎微震，一时间，心中缱绻不已。她回头看向楚何。暮色中，楚何那双眸子愈见深邃，目光中透出的坚毅让沐春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晚风无序，吹乱了沐春的鬓发。她凝视楚何片刻，却仍然背转身去，抓住缰绳上了马。

　　楚何一动不动，看着她上马掣缰，然后绝尘而去。他苦笑了一下，觉得自己太高估了在沐春心里的地位。既然沐春已经选择了逃避，他还有什么话好说呢？楚何掩饰不住内心的失望，仰头长叹一声，牵起缰绳慢慢往回走去。

　　一路上楚何都在想，自己究竟为何这般。他喜欢沐春吗？既然如此心疼，也许是真的喜欢吧。可是沐春身上有许多缺点是他所深恶痛绝的，他怎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任性自私的女子？他想起自己以前的主人，忍不住苦笑。曾经认识那样一名优秀的女子，他怎么还会对这个有这样那样缺点的沐春动心？难道是因为太寂寞？

　　楚何觉得自己很可笑。可笑的是他喜欢了一个在道德上无法与自己并驾齐驱的女子。可笑的是他对自己内心的沦陷毫无察觉，以至于来不及制止，到如今陷入两难境地。最可笑的是，尽管那女子不把自己放在心上，尽管她自私又懦弱，想要逃避应要担当的责任，他却还是心心念念地牵挂。他希望她可以回头，不忍见她痛苦，更不愿意她将来愧疚一生。

　　楚何牵马迤行，暗自叹息。他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不会一直纠结于儿女私情。这一路走来，他悄悄下定了决心。如果沐春在他回到望春楼之前回头，那么她还不是太令人失望，他也愿意留下来陪着她，哪怕她对自己并无感情。但是，如果沐春果真逃走，他也没有理由继续留在望春楼。他会离开，继续他浪迹天涯的旅程，从此不再回来。

　　楚何心里很是矛盾，不知道自己定的这个期限是否合理，但他执拗地决意不再改动。尽管如此，他还是放慢了返回的脚步。

　　然而，再长的路也有走到尽头的时候。虽然楚何已经尽量放慢了脚步，但沐春却始终没有出现。一个时辰后，楚何回到了望春楼的大门前。

　　抬头看看望春楼楹间的那块匾额，楚何苦笑一声，松开了缰绳。“她还是选择了逃避。”楚何心想，失落地走进望春楼，向自己的房间走去。不一会儿，他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走了出来。

　　青苓迎面走来，看到楚何背着包袱，惊讶地上前拦住了他：“楚大哥，你要走吗？”

　　楚何点点头：“既然沐姑娘走了，我没道理继续留在这里。”说着向门外走去。青苓一看，急忙伸手拉住楚何的袖子，然后大声道：“楚大哥，你就算要走，也跟赵扬他们再见一面吧！”

　　楚何迟疑了一下，刚想说没有必要了，却见赵扬兄妹已经快步向这边走来。楚何有些惊讶地看向青苓，见她脸颊又开始飘红，忍不住一笑。原来青苓也有机灵的时候，知道大声说话将赵家兄妹引过来。既然他们都来了，那就见上一面到个别，反正他也不急着离开，无妨的。

　　赵扬走到楚何跟前，看到他背上的包袱，便要伸手去夺。楚何微微侧身躲过，然后对赵扬笑笑：“赵贤弟，你这样是徒劳无功的。”

　　赵茵茵见自己兄长想出这么笨的办法，忍不住白他一眼，转而问楚何道：“楚大哥，你怎么能走呢？你忘了和小姐六个月的约定，现在时间才过去一半而已。”

　　“和我约定的人都自顾自逃走了，我留在这里干什么呢？”楚何摇头笑笑，伸手拍拍赵扬的肩膀，又用目光向赵茵茵和青苓致意，“我走了，以后大概也不会回来了。大家各自保重！”说完便果断地往大堂外走去。青苓等人拦阻不及，只好跟着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楚何捡起坐骑的缰绳，回头对三人抱了抱拳：“就此别过！”

　　“楚大哥，你……你也不急着赶路，不如先过一晚，天亮了再走吧！”青苓急中生智，一边说着一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一旁的赵扬。赵扬心领神会，立刻上前劝道：“对啊，你看天色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上路也不方便。还是留下来，明天再走不迟。”

　　“对啊对啊！”赵茵茵也附和着上前，想着帮忙拖延时间。既然楚何是因为小姐离开才决定走的，那他们尽量拖住楚何，也许小姐这会儿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呢？又或许，楚何真的听劝留下来，就算只有一晚，他们还是有时间令他改变主意的吧。

　　楚何对这三人心里的盘算一清二楚，可惜他此刻冷了心，打定了主意要走。正要果断一点拒绝，突然远处传来马蹄声，不紧不慢，正是往这里走来。楚何心中一动，情急回头。赵扬等三人也急切地望去。马蹄声越来越响，来人越来越近。终于，从暮色中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赵扬等人见状，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而楚何，震惊之余竟感到些许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