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若缺

33、昨日之日不可留（下）

　　沐春回过头来，有些不确定地看向楚何。既然给无执解除了摄心术，没道理还要扣着那十六个人。可是，一个无执已经让她如此，那十六个人便有十六个故事，各种不同的冤屈。如果要她一一面对他们的责难，这叫她情何以堪？沐春不得不承认，自己并不勇敢，更缺乏面对那些受害者的信心。

　　想了想，沐春迟疑着摇了摇头，对楚何道：“其实，只要打通意舍跟神户二穴，再以真气灌入四神聪，几个时辰之后，他们自然就会恢复正常了。”

　　“这跟你解除无执身上术咒的方法不同。”楚何微微蹙眉，“你想做什么？”

　　“无执那种方法，只有施法者本人才能用。而我刚刚说的办法，只要是有一点武功底子的人，都能成功。只是要损耗一点真气，耗费一些时间罢了。”

　　楚何看着沐春片刻，唏嘘一声：“你不亲自给他们解开吗？”

　　沐春无力地摇头：“够了，这个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了。你说我懦弱也好，说我自私也罢，我都不能再面对他们。反正，我已经告诉你解除摄心术的方法。以你的修为，给十六个人运功绰绰有余。我……我走了！”

　　“沐姑娘！”楚何试着挽留，但沐春依然头也不回地走了。楚何看着她逃也似飞奔而去的背影，心中感慨不已。也对，此时她必然心绪大乱，留在这里只会让她更加痛苦，还是给她时间，让她自己冷静一下吧。至于这里的事，他就为她揽下来了。

　　楚何回过头来，无视乔昱有些敌意的眼神，走到他身前施一佛礼：“还请无念大师带路，在下要找那十六个被沐姑娘摄心术控制住的年轻男子。”

　　乔昱探究似的看看他：“你好像很了解春儿，也很关心她。那十六个人的事本来与你无关，你却愿意为了她趟这趟浑水。”

　　“殿下自己不关心，还不许别人关心吗？”楚何淡淡一笑。这个二殿下也在清凉寺待了一年了，但这尖锐的性子和皇子的架子倒是一点没少，一开口便让人觉得戾气十足，真是浪费了这一年来的佛法熏陶。

　　“你明知道我是‘殿下’，还敢出言顶撞，你不怕我回宫后治你大不敬之罪？”乔昱看着楚何冷笑，心想，就算你不怕我，总该对皇权有一份敬畏吧。

　　楚何笑着摇了摇头。这个二皇子还是太嫩了，以为皇权就能让他屈服吗？要知道他并非乡野小民，他也曾经离皇权只有一步之遥，甚至代为行使皇权。若为人其心不正品行不端，就算握有皇权，也只是个笑话。楚何想到这里，忍不住回忆当年在郦国皇宫的情形，回忆跟在郦王身边保驾护航的那些日子，脸上笑容一时变得有些飘渺虚无起来。

　　乔昱见他笑得诡异，更觉他藐视自己，不禁恼火。但他尚未开口，便听楚何道：“在下做事，但凭一个理字。殿下失理在前，楚何就事论事，就算殿下端起皇子的架子，在下还是那几句话。殿下若因理亏而恼羞成怒，倚仗皇权报复在下，那不但有损殿下英名，更辱没了皇权的威望。为了区区楚何，值得吗？”

　　“你……”乔昱一时语塞，气鼓鼓地憋了半晌，好不容易勉强得自己冷静下来。他看着楚何冷笑一声：“好一张能说会道的嘴，世上的道理都在你那边了，本王还有什么好说的！”说完便扔下楚何，扭头便走。楚何见他如此，知道也不能指望他带自己去找那十六个人，只好自己去找方丈商量此事。

　　一番纠缠过后，时间已是晌午。望春楼中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沐春对前堂的人声鼎沸充耳不闻，有些粗暴地推开后门，径直往房间奔去，留下了院子里面面相觑的青苓和赵茵茵。

　　赵扬从大堂跑进来，伸手拉拉青苓，指指她手上的盘子：“客人催菜了！”然后看看赵茵茵，见她和青苓一样的一脸茫然，不禁好奇道：“你们都怎么了？”

　　青苓摇摇头：“小姐回来了，好像在躲什么似的，回来话也不说一句。”说完将手中装满青菜的盘子往赵扬手里一塞，又往厨房走去。赵扬莫名其妙地看看赵茵茵，只见赵茵茵使了个眼色：“小姐脸色不好，我们暂时不要去打搅的好。”说完看看厨房那边：“还有两盘，你等一下。”于是也往厨房去了。

　　不一会儿就见青苓端着两盘出来了，赵扬迎上去：“楚大哥还没回来，究竟怎么了？”

　　青苓摇摇头，端着盘子和赵扬一起往大堂走去：“说不定是为了容月的事情。我看我们还是不要掺和，等楚大哥回来再说吧。”

　　赵扬点点头，然后又感慨似的摇摇头：“也不知楚大哥有没有找到容姑娘，都这么长时间了，不要出事才好。”

　　“应该不会吧？”青苓皱皱眉头，“不过小姐到底是为什么心情不好呢？”她这么说的，但并没有进一步追究的打算，只是安静地加快了脚步，和赵扬走进大堂去了。

　　沐春独自坐在房中，大堂上的喧闹隐约可闻。她心浮气躁地将被子掀开，然后扑到床上将整个脸深深地埋了进去，伸手抱着脑袋缩成了一团。此时她内心的恐慌和不安，大概没有人能体会。就算她能够暂时躲开那些曾被她用摄心术控制的人，可是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等他们清醒过来，就会明白这一切都是她沐春搞的鬼。万一再有一个容月，她真的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

　　沐春揪住被子，狠狠地捂住自己的鼻子。她恨不得自己就这样昏死过去，等到所有事都风平浪静了再醒过来，这样她就可以不用面对了。她现在才发现，自己骨子里终究还是个懦夫，是个敢做不敢当的胆小鬼。可是这些能全怪她吗？如果不是因为乔昱先懦弱地逃避，她也不会想到这招。沐春□□地想着，努力地想要为自己脱罪。然而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后果已经不是她一个人可以承担得起的了。

　　想来想去，沐春除了更加地鄙视自己，内心并没有获得丝毫安慰。为什么当初她没有想到会有容月这样的人呢？为什么她就没有冷静下来好好地想一想如何收场？她一向自诩有魄力有胆识，为何如今竟变成一个畏首畏尾的缩头乌龟？为什么当初她要那么冲动那么任性？为什么她要将自己陷于如此难堪的境地呢？

　　沐春越想越懊悔，越想越烦躁，索性扯着嗓子乱吼一气。可是尽管她喊得气都快断了，心中的矛盾却没有得到丝毫排解。发泄之后，她得到的反而是更昏暗的情绪和更彻骨的痛心。为什么，为什么她要经历这一切呢？有什么办法可以避开这一切，就当什么都不存在，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就让现实远离，只要她假装不知道，也许心里就会好过一点。

　　可是耳边好像传来楚何的声音：“不要逃避！不要逃避……”

　　沐春拼命摇头，但是楚何的声音好像深深地印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此刻她忍不住对楚何心存抱怨，甚至萌生了恨意。为什么要她面对这一切？为什么不放任她逃避？她是多么讨厌自己内心那种负疚感，那感觉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如果不是楚何，她大可以闭目塞听假装不在意。楚何是故意要她受此煎熬。他是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

　　白天就这样在沐春心情不断的反复中过去了。她一边试着自欺欺人以寻得内心片刻的安宁，一边却又不得不提醒自己去面对现实。在深深的怨念中，她连自己饿了两顿都没有意识到。

　　暮色降临，晚饭时间已过，望春楼中一派宁静祥和。沐春倏地从被子里抬起头来，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愁苦着睡着了。她扭头看看四周，窗外漆黑一片，屋子里因为没有点灯，更加显得昏暗。然而再怎样浓重的夜色，也比不上沐春内心的黑暗。她迟疑了许久，终于拿定了主意，从床上一跃而起，快步往门外走去。

　　楚何走进院子的时候，恰见到赵扬他们在开三人会议，听到他们言语中似有提及沐春的去向。楚何莫名，思及白天沐春所受到的打击，遂走上前去询问。

　　“沐姑娘呢？”楚何扫视一眼，发现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有担心有怀疑。楚何皱了皱眉头。这个沐春，该不会一时想不开又做了什么荒唐事吧？看这三人如此忧心忡忡的模样，看来沐春的情况不妙了。

　　赵扬无奈地撇撇嘴垂下头去，说话的声音也是有气无力：“小姐，她走了。”

　　“什么？”楚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沐春真的就这样逃走了？她连一点改正错误承担后果的勇气都没有吗？这跟他平时认识的那个活得理直气壮的沐春还是同一个人吗？

　　一旁的赵茵茵显然没有发现楚何脸上复杂的表情，只是为沐春担忧道：“怎么办，小姐从回来到现在什么东西也没吃过，她怎么受得了呢？”

　　“是啊，小姐到底怎么了？”青苓随声附和，抬头看向楚何，“楚大哥，你知不知道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事？”

　　另外两人也齐刷刷看向楚何，却见楚何已一脸焦急地返身往马棚走去。赵扬嚷嚷道：“楚大哥，你干什么去？”

　　“我去把你们家小姐抓回来！”我绝不允许她就此逃避！楚何想着，牵出坐骑冲出后门，翻身上马扬鞭，转眼间就消失在了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