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若缺

31、昨日之日不可留（上）

　　无执感到沐春的话充满了力量，不由自主地向她的眼中看去。那里好像有一泓幽深的潭水，无执不可抗拒地陷了下去。再度醒来的时候，他还是那个姿势站在禅房里，手上残留着沐春手心的温度。他茫然地扫视一眼，发现了榻上的容月。刹那间，前尘往事如潮水排山倒海涌上心头。

　　无执只愣了一下，立刻冲向容月。他奔至榻沿抓起容月的手握紧，内心的呼唤就自然而然地流到了嘴边。“小月！小月……”

　　沐春回头看了一眼榻上那两个身影，心里重新开始忐忑，不知道自己究竟做得对不对。可是无论对不对，她都已经这样做了。以后有什么样的后果，不论如何痛苦难堪，她都得逼着自己面对。沐春垂下头来叹息一声，觉得自己真是自作自受。

　　楚何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感觉到身后坚实的暖意，沐春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楚何的眼神在安慰她，虽然没有言语，沐春却看懂了。她苦笑着垂下眼帘，默默地跟楚何走出了禅房。

　　容月丝毫没有要苏醒的迹象，无执的心也越来越沉。他握住容月的手，目光移到容月隆起的腹部。脑海中又浮现出方才在清凉寺后二人争执的场面，无执痛苦地埋下头去。他心里明白，那一摔不仅摔死了容月肚子里的孩子，一定也摔碎了容月的心。无执将容月的手贴在唇边，止不住脸上泪水狂流。

　　“你这是在气我，怪我忘了你吗？”无执哭着摇头，喉中哽咽难言，“不要用这种方式来惩罚我！小月，我错了！请你原谅我！请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是子恒，我都想起来了！小月……”

　　容月始终没有动静，连微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无执哭着，突然将容月扶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小月，你忘了吗？我说过要娶你的，我还没有实践诺言，你不能就这样离开！小月，你醒醒，不要这样折磨我……”

　　禅房里传来无执的嚎啕大哭。沐春呆坐在房门外的台阶上，听着房里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心中充满了悲戚和彷徨。楚何抱臂倚靠着旁边的柱子，沉默着看着一切，听着一切。听到无执绝望地呼唤容月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的大声哭诉忏悔，楚何也不禁动容。但他此刻更担心沐春，担心她无法面对后果，担心她过不了心里的坎，从此意志消沉。

　　又一滴清泪从沐春眼里跌落，但沐春却一动不动。泪水滴在手背上，沐春瑟缩了一下。到现在，她已搞不清楚这些眼泪是为谁而流，是为容月？为无执？也许还是为了自己吧。沐春摇摇头，将脸上的泪水甩去。这是悲伤的泪水，抑或是悔恨的泪水，也可能是恐惧的泪水。不论是什么，她都不想要，她只希望，现在能有一个人明白她的心情，陪着她，安慰她，告诉她以后该怎么做。她太害怕面对，已经六神无主了。

　　禅房里的哭声渐渐弱了，沐春有些不知所措地抱紧了胳膊，害怕似的蜷成一团。楚何喟然一声，走到沐春身边蹲下，伸出手来扶她。沐春茫然地看向楚何，神思仍旧游离于躯壳之外。楚何抿了抿唇，叹息道：“起来吧，秋意重了。”说完将沐春扶了起来。

　　沐春站直身子，推开了楚何的手，摇头苦笑：“你不明白，我是心冷。”

　　“不管怎样，你都要面对容月和无执。你的恐惧，我能理解。但是，你不能逃避。”楚何直视沐春的双眼，语气像安慰，又像告诫。

　　沐春看向楚何。他的眼神很坚定，让犹豫彷徨的沐春忍不住想要靠过去。是不是靠过去，她也就有了坚强的力量？沐春嘴唇动了动，刚想说什么，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春儿？”

　　沐春一怔，心中的恐惧突然膨胀起来。如果乔昱知道她做的这些事，他会怎么想？他会像楚何一样对她严辞指责，还是干脆否定她的为人从此与她断绝关系？沐春一时无措，不敢回头面对，下意识地躲到了楚何的背后。

　　楚何微微偏过头来，余光瞥了一眼有如惊弓之鸟的沐春，再看看面前这个陌生的年轻和尚，脸上又添一层忧虑。年轻的和尚正是乔昱，虽然沐春躲得快，但他还是认出了她。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一次沐春不像以前那样缠着他，反而要躲开他，而且，是躲在一个陌生男子的背后。乔昱仔细端详楚何，然后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贫僧无念，请问施主何许人也？”

　　“在下楚何。”楚何文质彬彬地还礼，又回头瞥了一眼沐春，对无念笑笑，“久仰了。”

　　久仰？乔昱不解地瞥一眼楚何，再看看他身后的沐春，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心中一阵莫名的不快。禅房里还有隐约的哭声，乔昱听出那是无执的声音，又见沐春一副问心有愧的样子，便认定又是沐春在惹是生非。

　　乔昱向前一步，无视面前的楚何，对他身后的沐春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沐春一时语塞，不知该从何说起。听到乔昱又往前一步的脚步声，沐春心中一颤，情不自禁抓住了楚何背后的衣服。楚何感到衣领一紧，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这一简单的举动，看在乔昱眼中，却是护住沐春和自己保持距离的意思。乔昱不禁皱了眉头，他虽然躲着沐春，但不代表他愿意接受沐春和其他人在一起，何况这人并非自己的兄长乔肃，而是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乔昱向沐春伸出手去：“春儿，你过来。”他说着，看也不看楚何一眼。他自然清楚自己在沐春心中的分量，所以有足够的自信，知道沐春一定不会拒绝自己。可是他不知道，此刻沐春更害怕他知道真相。

　　沐春犹豫着，始终没有跨出一步。乔昱慢慢变得灰心，甚至有些恐惧。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在沐春心中的地位。看看楚何冷淡的表情，乔昱却觉得他一定在心里发笑。难道，他乔昱现在在沐春心中甚至比不上这个陌生人了？究竟是什么让他们两个变得如此疏离？

　　楚何见二人僵持住了，不愿趟这浑水，便静静地往一旁走开了。沐春被迫直面乔昱，无助地看了一眼楚何后，不得不把头埋得更低。乔昱走到她面前，看看她低垂的脑袋，又扭头看看禅房的门，冷声质问道：“你又做了什么？为什么不敢看我？怕我怪你吗？”

　　“我……”沐春支吾了一下，本想鼓足勇气，索性告诉他真相算了。但话到嘴边，却还是不敢说出来。对这件事，乔昱到底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沐春越是知错，便越是害怕。还在纠结，忽然听到禅房门嘭的一声开了。然后，满脸怒容的无执冲了出来，眼中泪光闪现，伸手直取沐春面门。

　　沐春一吓，下一刻已有乔昱挡在身前，伸手架住了无执的攻势，问道：“什么事？”

　　“你滚开！”无执一把抓住乔昱的手甩开，冷冷道，“我要为小月报仇！”说罢仍向沐春脸上打去。

　　“你干什么？”乔昱依旧挡在无执面前，出手制住他双臂，想要拖一拖时间，让无执能稍稍冷静下来。可是无执并不领情，他抬头看了乔昱一眼，警告他：“我说，滚开！”

　　沐春见他这气势，心中越发愧悔。她虽然未必打不过无执，但毕竟心中有愧。可是，就只能这样躲躲闪闪了吗？难道要一辈子畏畏缩缩抬不起头来？这不是沐春的风格。她之所以愿意为无执解开摄心术，也是鼓足了勇气决意面对一切后果的，为的是将来可以问心无愧。所以，不能再这样逃避下去，要解决问题，必须面对。

　　沐春终于抬起头来，但仍不敢直视无执愤怒的目光，只好将眼神游离着。“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会这样，我不知道你们……我不是故意的！”她含泪说道，心里却狠狠鞭打了自己一顿。心爱之人死得如此冤枉，换成她自己绝不会善罢甘休，道歉有用吗？

　　“一句‘对不起’，就要换两条人命吗？”无执又往前逼近一步，语气咄咄逼人。乔昱惊讶地看一眼无执：“你说什么？”

　　无执不理会乔昱，再次向沐春出手。眼看就要得手的时候，又被乔昱架到一边。沐春心中愧疚，却强撑着不低下头去，看着眼前两人打成一团。无执几次冲到她面前，却都被乔昱拦住。他来势汹汹，疯狂的样子让沐春心中越发忐忑。乔昱见无执如此，趁打斗的间隙回头问沐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又怎么惹了他？”

　　“我……”沐春嘴巴动了动，想解释，但却没有。解释也于事无补吧。她自知这次犯的错太大，根本没资格流眼泪，于是强忍住泪水，转头看向无执：“对不起，我确实是无心的。但我也知道，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你想怎么办，需要我偿命吗？”

　　“偿命？很好！”无执站定冷笑一声，用力甩开乔昱的手，恨恨地对沐春道，“你现在就去，在小月面前自尽谢罪！”说着又要伸出手来。乔昱一看，立刻横在两人之间挡住沐春。虽然他还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但不能眼睁睁看着沐春被人欺负。

　　无执见乔昱介入，明知打不过，仍然向沐春抓去。这次二人只拆了三招，无执就被乔昱剪住双手。两人正僵持不下，一旁的楚何突然冷笑着出声，让在场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依我看，你没有什么资格要沐春偿命。真正害死容月母子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