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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故人相见不相识(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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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月这一摔,顿时觉得下腹坠痛不已,好像有什么力量揪住她的五脏六腑往下拉。她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那尚未足月的孩子在腹中抽搐,仿佛是不愿意离开她。容月心知不妙,却无力起身,只能对着面前这个男人哀求道:“子恒,救我!孩子……孩子出事了!子恒……”
被称为“子恒”的和尚见状也有些慌张。他四处张望了一下,没有发现石壁后沐春彷徨的身影。容月腹中的疼痛越来越厉害,喊叫声也越来越凄厉。和尚手足无措中向地上瞥了一眼,竟看到鲜血从容月的裙角流了下来。和尚恐怕她有性命危险,急忙就往后门跑,临走前安慰道:“你先忍着!我找方丈去!你……你千万别有事啊!”
说完转身欲走,却不想被奋力挣扎坐起的容月拉住。和尚不解地回头,却见容月面带喜色:“你……你记得我了?”
和尚见她脸色苍白如同死人,却还缠着自己不放,急得直跳脚:“我说了多少次了,我不认识你!你……快放手,我去找人!”
容月听他这样说,不但不放手,反而抓得更紧:“你……既然你说不认识我,那何必管我死活?你……究竟为什么……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和尚心中焦虑不已,用力甩手想要挣脱,奈何容月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死死拽住不放。和尚心急如焚:“你这个人,怎么说不明白呢?你快放手!再不找人来,你会没命的!快放手啊!”
“我不放!”容月大喊一声,只觉腿上已湿热一片,腹中的痛让她几乎昏死过去。她神情开始恍惚,好像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开始不由自主地松动了,于是咬着牙抓得更紧。见和尚一脸紧张,她却更加伤心欲绝。“孩子救不活了!我也救不活了!”她扯出一个惨兮兮的笑容,看在和尚眼里却只觉得毛骨悚然。
容月感到自己的意志正随着鲜血一点点从体内流失,一道的还有她孩子的性命。她笑得凄凉:“大概真是我错了。我认错了人,你不是他,你不是……”她说着,突然呵呵笑了两声:“你不是他,我也不是我了。”
和尚听得莫名,但感觉到她手中力道已弱,急忙抽回袖子,转身就向寺内跑去。还没进门,突然听得身后一声大喊:“陆子恒!”和尚心中一惊,回头一看,却见容月已昏死过去。和尚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悲戚和哀伤。他略一犹豫,立刻跑进后门,一路跌跌撞撞往方丈的禅房跑去。
容月拼尽全力喊出了心上人的名字,然后便坠入了无边的黑暗。她紧闭双眼,嘴角却微微扬起,好像有一种解脱的释然。沐春直待和尚消失在清凉寺的墙内,这才犹豫着走上前去。来到容月身边,她只觉满心为愧疚所填塞,根本无法面对容月。可是容月死灰般的面容和地上殷红的血迹又在提醒她,不能再迟疑了,容月可能已经到了生死关头。
沐春跪下身来,伸手去探容月的鼻息。这一探,她几乎吓得瘫软下去——容月已经没有呼吸了。沐春顿时变得六神无主起来。她愣了一下,突然又恍然大悟似的去摸容月的脉搏,脉搏已经很微弱。这一摔摔断了脐带,肚子里的胎儿是保不住了。沐春惶然,看着容月毫无生机的面容,终于瘫坐在地上,不管不顾地哭了起来。
哭了两声,耳边风声响起。沐春正在伤心,反应也变得迟钝,还来不及回头,下一刻便被一双有力的手扶了起来。沐春抬起朦胧的泪眼,却见是一脸焦急的楚何。他终于也找到这里来了。沐春想起之前楚何劝自己解开摄心术一事,心中越发气郁难平,顿时更加泪流不止。
楚何第一次看到沐春流露出软弱的一面,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但容月还不省人事地躺在地上,情况紧急,根本没有时间让他来软语相慰。楚何握紧沐春的肩膀,将她扶正,晃了晃:“沐春,救人要紧!”
“救不活了。”沐春涕泪满面,毫无生气地耷拉着眼皮,对楚何茫然地摇头,“太迟了……”
“沐春!”楚何神情严肃,抓着沐春用力晃了两下,“你放弃了吗?你是这么容易就放弃的人吗?”奈何无论楚何怎样摇晃,沐春都是一副懵懂的表情,好像精神陷入了某种困境,神思也变得飘渺起来。只听她喃喃道:“是我,是我害死她……”
楚何见她有瘫软下去的趋势,索性两手扣住她的肩胛,力气大得几乎可以将她的骨头捏碎了。但沐春似乎毫无知觉,仍旧是一脸茫然。楚何皱眉训斥:“你内疚吗?是能力不够,还是你不想救她?你怕面对她,你想逃避!”
沐春迷迷糊糊地摇了摇头,但接着又点了点头。楚何心急如焚,猛地松开沐春的肩膀。沐春只觉身上一松,还来不及瘫下去,突然好像听到啪的一声。她愣了一下,心里隐约明白那是耳光的声音。她下意识地伸手到自己脸上摸了摸,只觉手触及之处,一片火辣辣的灼痛感。沐春心神为之一震,终于抬起头来看向楚何。
“你醒了吗?”楚何的声音不知为何,听起来很温柔,和刚才那一巴掌的刚烈有天壤之别。沐春怔怔地看着他。奇怪的是他脸上居然不是愤怒,而是心痛。“这是为了容月,还是为了我?”沐春陡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但她却没有抓住。她清醒过来,苦笑了一声对楚何道:“打得好!打得好!”说完便走到容月身边,伸手指着对楚何道:“我们去清凉寺。”
去清凉寺是对的,因为此处离望春楼已经太远,根本来不及找一个干净的地方安置容月,只有这眼前的清凉寺。楚何什么也没说,沉默着上前抱起容月。二人快步走进了清凉寺的后门。
迎面走来清凉寺的主持了觉和方才同容月发生争执的和尚。了觉一看楚何怀里面无血色的容月,立刻转身指向不远处,对身旁的和尚道:“无执,送他们去禅房,赶快把无何找来给这位女施主看病。”
“是!”无执转身欲走,却被沐春叫住。沐春道:“不用其他人,我懂医术。我只要无执留下帮忙,其他人别来打扰。”
了觉淡淡地看了沐春一眼,发现她虽然讲话依然是那样不客气,但神情沮丧,好像刚刚经历了什么打击。了觉没有再多想,点头道:“无执,送他们去。”
无执点头,向沐春和楚何行礼道:“施主请随我来。”然后将三人带到了禅房中。了觉看看这一行四人的背影,突然惋惜地叹了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楚何将容月放在榻上,伸手给她输送内力,企图再支撑一段时间。无执见状,觉得自己留在此处多有不便,便想要告退。沐春将他叫住,扭头看看榻上奄奄一息的容月,对无执道:“你不想知道她怎么样吗?”
无执点点头:“想知道。”其实在容月倒下的那一刻,无执已经感觉的隐隐的难过,但他始终不能明白,自己这样莫名的担心和牵挂究竟来源于何处。沐春见他依然不懂,心中又开始犹豫。她该不该立刻解开无执身上的摄心术呢?不解开,容月到死都不知道陆子恒其实是无辜的,也许就带着怨恨和遗憾离开人世。但若解开,容月也未必能够醒来见他最后一面,而陆子恒清醒后,一定会追究这件事。到时候,她沐春难辞其咎。如果陆子恒发难,她能够面对吗?
沐春拿不定主意,缓步走到楚何身旁坐下,呆呆地看容月。楚何抬起头来,见她愁眉紧锁,再看看一旁等候的无执,大概明白了沐春的心思。他叹息一声,容月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他该怎么做,才能让这里所有的人都不会留下遗憾呢?
运功完毕,楚何松开手。沐春伸手探了探容月的脉搏,摇头道:“没有起色,恐怕……”
“你还在犹豫什么?”楚何目光指向一旁的无执,话却是对沐春说的,“难道要让他们两个都抱憾终身吗?”
沐春迟疑。她当然不希望容月抱憾终身,因为那也会成为她的遗憾,她一生都摆脱不去的愧疚。可是,容月已经不可能再活,而无执清醒过来的话就会一辈子痛苦。如果她什么也不做,虽然容月含恨而死,但只要她沐春不解开无执身上的摄心术,无执就永远不会知道真相,也就永远不会难过。反正容月都是要死,为什么不让活着的人好过一些呢?
沐春觉得自己的考虑是正确的,几乎就要决定的时候,却听到了楚何的声音:“我知道你犹豫什么,你怕他难过。但你不觉得,其实你是更怕自己无法面对吗?我想提醒你,就算无执可以懵懂地问心无愧的过一辈子,就算你无须面对他的指责甚至报复,你还是要承受自己良心的拷问。而且,你只会更痛苦,因为你欠他们两个人一生幸福和两条人命。这把枷锁你要独自一人扛,你扛得起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沐春看向楚何,脸上神情掩饰不住内心的震撼。她转而看向容月。容月安静地躺在榻上,脸色苍白而又祥和。她也许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醒了,又或者是她自己选择了不再醒来。她也许抛开一切潇洒地离开,也许将此生的怨恨和遗憾带入下一个轮回。沐春猜不着,她只知道自己再也不能逃避。
沐春深呼吸一口气,不再给自己犹豫的机会,快步走到无执跟前,拉起他的手:“你看着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