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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故人相见不相识(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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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院子里空无一人。麻雀们三三两两在井边的空地踱着步,时不时低下头去在地里翻检些小虫碎米填饱肚子。突然间,这一群麻雀毫无征兆地从地上掠起,但没有飞远,只是悠哉悠哉地停在了不远处的水杉树上。
不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从厨房穿过后院,径直往大堂去了。待脚步声消失,麻雀们纷纷从树枝上飞了下来。井边又恢复了热闹。
脚步声走进大堂,在一张桌子前停住了。一个身影坐下来,扫视一眼,问同桌的三个人:“楚何去砍柴了?”
赵茵茵一边伸手盛粥,一边点点头:“小姐,怎么你每天吃早饭的时候都要问一遍没到的人?”说完将盛好的一碗清粥双手递到沐春跟前。
沐春接过一笑:“关心一下你们的去向,不好吗?”说着拿起筷子,伸手夹了一块醋黄瓜放到碗里,然后便端起碗来。好像又想到什么,她还没有开吃就又放下碗来,看向青苓:“容姑娘怎么样?”
“我走的时候还在睡。”青苓说完打了个呵欠。她脸色有些憔悴,目光也是散乱的,显得有些疲软。
沐春见她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好奇道:“你怎么了?昨天没睡好吗?”
青苓半眯着眼睛摇了摇头:“她折腾了一夜,说了一晚上的胡话,我哪里睡得着?”
沐春蹙眉:“她说什么?”
青苓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抬起头来小心观察了一下沐春的脸色。迟疑了片刻,她道:“小姐,我实在是忍不住了才说的,你……不觉得这个容姑娘来得不明不白吗?她……昨天晚上一直在喊‘不要,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是不是……”
青苓还没说完,赵茵茵便也忍不住插嘴道:“对啊,小姐,既然青苓姐说了,那我就直说了。你看这个容姑娘,虽然大着肚子,可还是姑娘家的装扮。她发髻都还没挽起来,应该还没有嫁人,却已经有了孩子。我总觉得,这件事……难说!”
“你们是担心她的品行不好?”沐春扫了一眼在座三人的神情,不以为然地一笑,“还是担心她有什么来历,怕我惹祸上身?”
“我们只是觉得,她一个未婚先孕的女子,独自出现在这里太过古怪,而且她又不愿意告诉我们。这样不明不白,叫人心里不安。”赵茵茵说着看向青苓,青苓沉默着点了点头。
沐春见她们都这样说,低下头来略作思忖,又听一旁的赵扬道:“我倒觉得没什么问题,感觉她就是个受了委屈的弱女子吧。我们帮帮她,等她身子好了,送她离开就是了。”
“送她离开?哪有那么简单?你不记得她怀着身孕呢?”赵茵茵见兄长说的轻巧,遂白了他一眼,提醒道,“我们又不知道她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就这样送她离开望春楼,万一再出事怎么办?你不会内疚?可是要不送走,留她在这里生下孩子,那好像也不合适。”
“当初收留青苓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多顾虑吧?”赵扬莫名其妙地看看在场的三名女子,不明白她们这会儿怎么又变得如此谨慎了。
“青苓怎么能一样呢?”赵茵茵瞪了一眼赵扬,看向青苓,“青苓自己就是为救人而来,可见她德行很好。最重要的是,她没有在成亲前就大着肚子一个人在外面跑。”
赵茵茵一句话说完,青苓便觉不妥,一张脸立刻开始飘红。赵茵茵见状,这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可能会让她窘迫,只好吐了吐舌头不再说下去。
沐春心里也有疑虑,毕竟容月不像当初青苓那样坦诚,总觉得她藏着掖着些什么,好像很怕别人知道似的。见赵家兄妹一时也讨论不出什么结果,她决定暂时将这事搁置一旁。沐春对三人摆了摆手:“先不说这些,先吃饭。吃过饭,我再去看看那位容姑娘,看看这件事究竟该怎么办。”说完便捧起碗来。
用过早餐,沐春将碗筷留给赵扬和青苓打理,自己则带着赵茵茵往青苓的房间而来。刚走进后院,只听吱嘎一声,后门开了。一大捆木柴慢慢地挪进院子,然后是楚何,然后又是一大捆木柴。沐春站住脚步,扭头往后门那边看了一眼。待看见楚何的脸从面前那一捆木柴后面伸出来,她又立刻迈开脚步,继续往容月那边走去。
赵茵茵扭头看到楚何一脸淡然的表情,觉得好像有什么微妙的事发生了。可是望春楼一如既往的平静,以至于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捕风捉影到走火入魔了。看到沐春和楚何都平静得很,她自嘲似的耸了耸肩,跟上沐春的步伐,走进了青苓的房间。
沐春在床前站住了,赵茵茵也跟着站住,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张干净的床榻。床铺已经收拾干净,被子折叠得很整齐,房间里空无一人,容月早就不在了。沐春想到她昨日差点流产,有些担心,便立刻返出门去。
走到后院,看到楚何刚刚把柴枝摊开,准备重新斧斫捆扎。沐春急匆匆跑上前去:“容月不见了。”
“不见了?”楚何一愣。昨日救她那一幕还在眼前,她身体虚弱,又怀着身孕,这时候一个人不声不响地离开,究竟能去哪儿,要做什么呢?楚何疑惑地看了沐春一眼,见她神色焦虑,便立刻放下手中的柴枝,转身向门外走去。沐春见状,忙对赵茵茵招手道:“她一个孕妇走不了多远,让赵扬和青苓一起出去找。”
赵茵茵应声往大堂而去,传达了沐春的命令。不一会儿,整个望春楼就只剩下沐春一人了。她独自坐在井沿上,听着墙外枝桠上的鸟鸣,觉得心情从未这样忧虑过。想来想去,她觉得不妥,便将望春楼的大门一关,挂上“休业一天”的牌子,自己也出了后门,选了一条陌生隐蔽的小路沿途搜寻而去。
小路似乎已经久无路人行走,两边灌木丛生,杂草茂盛,路面几乎不可见。越往前走,道路越崎岖,坑坑洼洼的路面害得沐春几次都差点扭伤脚踝。沐春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容月那样的身体状况,可能走上这么一条路吗?
走得越远,沐春越是确定自己选错了路。容月应该离开望春楼不久。她身子重,又虚弱,根本不可能在这种山路上走很远。就算真的走了这条路,也早该被沐春追上了。而且,这条路虽然曲折迂回,但似乎一直向上伸展,大概是一条上山的路。这种情况下,容月为什么要上山呢?
沐春抬头往前看看,发现前面有块裸露的石壁,足有两人高。石壁上的缝隙中生出几棵瘦弱的野草,风一吹就拼命地招摇。而脚下的路则绕过石壁,不知道延伸到什么地方去了。沐春有些懊恼,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她决定走到石壁那里,看看这条小路的去向,然后就折回去重选一条路。容月是个孕妇,想必是选了一条平坦好走的大道。沐春皱着眉头努了努嘴,伸手捶了捶膝盖,就往石壁走去。
来到路的转角处,绕过石壁,沐春还来不及看清楚眼前的一切,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似有似无,若隐若现,风一吹,就像幻觉一样隐去了。不远处是一片栗子林,旁边有几块菜地,一半空着,一半还种着青菜。高处,废旧的围墙坍圮倾颓,露出里面的灰砖青瓦。沐春瞪大了眼睛,这条路她从未走过,如果不是今天为了找寻容月一探究竟,她恐怕还不知道有这样一条小路,竟然直通清凉寺的后门。
可是,沐春没有忘记自己出来的初衷。她扶着石壁张望了一番,没有发现容月的身影,于是决定返回。刚转过身来,突然听到一阵哭声从寺中隐隐传来。沐春立刻警觉起来。虽然她和容月相处时间不长,但还是认出了她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大,离清凉寺后门也越来越近。沐春心生疑惑,清凉寺中传来女子的哭声已是奇怪,更何况是未婚先孕身怀六甲的容月?
正想着,突然听到后门打开的声音。沐春下意识地一缩,闪进石壁的阴影里躲了起来。听到容月哭得凄惨无比,沐春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却见容月背对着门外,双手拽住一个年轻和尚的袖子。沐春看不清容月的表情,但从她的哭声和她拉拉扯扯不肯松手的样子看来,容月认识眼前这个和尚。沐春虽离得远,但隐约可以分辨和尚脸上不耐烦的表情。
容月一直在哭,哀求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到沐春的耳中,其间还夹杂着和尚的劝说和拒绝。沐春没法将那和尚的样貌看得十分清楚,但不知为何就觉得有些眼熟,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似的。她蹙眉苦思,却不得头绪。正冥想,却见那边两人已经推推搡搡走到了栗子林边。
离沐春更近,他们说话的声音也更加清楚起来。但此刻容月已经说不出什么有实质性意义的话来,只是拼命拽住和尚的袖子,泪流满面地苦苦哀求。沐春不知始末,听得糊里糊涂,只觉得好像容月和这和尚原本是对恋人,容月要跟他一起,但这和尚却始终冷言冷语相拒,似乎根本不认识容月。
容月的哭声越发凄厉绝望,和尚却始终不为所动。沐春见状,忍不住暗自腹诽清凉寺的和尚没人性,就算是容月认错了人,也不该如此冷血地打击她。沐春心中来气,决定要好好教训这个和尚一顿。刚这么想,突然听得“啊”的一声,定睛一看,竟是容月摔倒在了地上。
沐春气急,想到容月那好不容易保住的孩子,慌忙就要冲出去打抱不平。才跨出一步,脑中突然电光石火,竟在一瞬间想起了眼前这个和尚的俗家身份。沐春心中骤然收紧,脚步一滞,竟然无力再跨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