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若缺

28、多情蝴蝶乱入梦（下）

　　沐春率先往门外走去，刚走进院子里，便看见楚何已打开了后门。门外地上好像有什么。沐春的视线被楚何的身影所遮挡，隐约只觉得地上似乎躺着个人，但又有些说不出的怪异。她走上前去，却见楚何已走出门去将地上的人横抱起，然后转过身来。沐春一看，不禁愣住了。

　　后面的三个人追上来站在沐春身后，也不禁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楚何手上抱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女子。不仅如此，女子此时深陷昏迷之中。更要命的是，女子的腹部高高隆起——是一个孕妇。

　　沐春不解，这荒郊野外的地方，为何会有一个孕妇昏倒在门外。她目光在那女子的腹部略一丈量，估计这身孕已有六七个月。这个时候的女人都应该安心在家中休养，为何她会独自出现在这个地方？

　　沐春正疑惑，楚何已将孕妇抱到她跟前：“你懂医术对不对？她好像情况不妙。”

　　沐春蹙眉，正要开口，突然听赵茵茵在一旁尖着嗓子喊道：“血！血！”

　　沐春惊觉，顺着赵茵茵的手指看去，只见那孕妇的衣裙边果然有鲜血滴下，有几滴甚至落在了楚何的鞋子上。沐春心里有些着慌，但还是神色镇定地指向赵茵茵的房间，示意楚何将人抱过去，又转身对赵茵茵道：“你快去准备热水毛巾。”赵茵茵应声离去，沐春又看向青苓，略一迟疑：“剪刀和止痛药也备下吧，再拿一套干净宽松的衣服来。”

　　不等青苓反应，沐春已经紧随着楚何走进了赵茵茵的房间。等楚何将那孕妇小心地放到床上，沐春走上前去察看，背对着向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楚何看着那孕妇虚弱的样子，后退了两步，刚要转身，忽听沐春又嘱咐道：“记得把鞋换了，免得沾了晦气。”

　　楚何微微颔首，在这喘息的片刻，想起方才沐春镇定的神情，心中有些感触。他见沐春关注那孕妇的情形，一时没有回头的意思，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也不方便，于是静静地退了出去。

　　身后的脚步声退远了，不一会儿传来房门再次打开的声音。赵茵茵捧着一盆热水走到床边。她放下水盆，将毛巾在热水中浸湿，拧干后递给了正埋头忙碌的沐春。沐春头也不回地接过毛巾，赵茵茵趁机伸长脖子瞥了一眼床上的情形。这一看，她竟忍不住惊呼出声，指着床单上刺眼的颜色喊道：“好，好多血！”

　　沐春回头瞪了她一眼：“大惊小怪！打仗的时候，士兵们缺胳膊少腿的样子你都见过了，这点血还怕？”

　　“当然怕了！”赵茵茵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收回手来捂着自己惊得合不拢的嘴道，“士兵和我们又不一样。可是她……她是个女人。我……”

　　“没出息！”沐春不再回头，却将手中沾满了鲜血的毛巾递了回来。赵茵茵一看，两眼一翻白，几乎要晕过去。想当初自己随小姐在军中跟老军医学习，见过许多伤员，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了。可如今见到这女子血出不止的样子，不知为何心里觉得特别恶心恐怖。

　　沐春手悬空片刻，发觉赵茵茵没有接手，忍不住回过头去斥道：“还不拿去洗干净？杵在这里干什么？”说完手一抖，那毛巾几乎掸到赵茵茵脸上。赵茵茵慌忙接过，勉强镇定了心神，拎着毛巾转身过去清洗。

　　毛巾刚碰到水，鲜红的颜色就泛到了水里。赵茵茵强忍住心里呕吐的欲望，将毛巾搓了两遍，拧干后又递给了沐春。沐春回头去接毛巾，拧着眉毛看了她一眼，似有嗔怪的意思。赵茵茵掩饰不住内心的厌恶，蹙眉问沐春道：“小姐，她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沐春回过头来将毛巾丢在脸盆里，“我封了她的穴道，现在血也不流了。孩子大概暂时保住了。”她说完，抬头看看赵茵茵：“去换一盆水来。”

　　赵茵茵脸上神情有些疑惑。她顺从地端起水盆，脸上满是厌弃的表情。走到门口，恰看到捧着衣服往这边走来的青苓。赵茵茵心念一动，她是希望将来青苓和赵扬可以成亲的。不过青苓成亲以后就要给兄长生儿育女，那也会变成现在床上那个女子的样子吗？那可真是太可怕了。

　　青苓走到近处，见赵茵茵一脸感伤，会错了意，一时也感慨起来，问道：“怎么了？不好了？”

　　“没有，都好好的。只是我有些感慨。”赵茵茵叹了口气，将水盆往一旁挪了挪，从青苓身旁走了过去。青苓一头雾水，又怕沐春等急了，便也不计较，径直走到床边去了。看到床上的惨状，青苓也忍不住蹙了眉头。她俯下身来，将衣服送到沐春视线之内：“小姐，要现在给她换吗？”

　　沐春点点头，起身往一旁挪了挪，接过衣服对青苓道：“你来帮我，小心她的身子！”

　　“是。”青苓上前坐到床沿上，轻轻扶住昏迷女子的肩膀。一低头看到那一摊大红，忍不住道：“这床单也该换的吧？”

　　沐春颔首：“先给她换上干净衣服，送到你房里去休息。这里让茵茵待会儿再来料理。”

　　青苓点点头，心里忍不住好奇：“小姐，我以前只知道你懂医术，怎么连产婆的事你都懂？”

　　沐春笑而不答，一面小心给昏迷女子脱下外衣。青苓见她故弄玄虚的样子，便也不再相问。她拉住那女子的手，好方便沐春给她披上衣服。突然感觉手上一颤，青苓立刻向那女子脸上看去，只见她睫毛颤个不停。青苓大喜，对沐春道：“小姐，她要醒了！”

　　沐春闻声看去，果然见那女子缓缓睁开了眼睛。沐春忙招手让青苓将人扶着躺下。女子眼神迷茫了片刻，慢慢地有了光彩。她转动着眼珠向四周看去，待看到沐春和青苓关切的眼神，苍白干裂的嘴唇动了动，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沐春淡淡一笑：“这里是望春楼，在玉台山脚下。你昏倒在我们门口，差一点流产，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流产？”女子脸上一丝惊惧掠过，慌忙伸手去摸腹部，待触及那隆起的弧度，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脸上紧绷的神情放松下来，她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嘴唇。青苓见状，对沐春道：“小姐，我去给她弄些吃的来吧？”

　　“去吧。”沐春点头让她下去，自己则换了个姿势面对着女子坐下。见女子神情忧伤，似乎心有挂碍，她便开口问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叫容月。我……谢谢姑娘相救之恩！”

　　容月欲言又止的样子，令沐春有些怀疑。看到她黯然神伤的样子，沐春更加确定她是受了什么委屈。考虑到容月现在情绪低落，沐春不忍心揭她的伤疤，于是装作不在意，对她笑笑：“容姑娘刚刚醒，我本不该打扰。不过，这里不干净，不方便姑娘休息。如果你身子撑得住，我就扶你去干净的屋子休息，让下人们将这里打扫一下。”

　　“我撑得住。”容月勉强笑笑，点点头就要从床上坐起来。沐春急忙伸手扶住，然后扯过一旁干净的衣裙，递到容月面前：“你的衣服脏了，还是换一身干净的，人也舒服些。”

　　容月点点头，伸手接过沐春手上的衣服。沐春走到房门口叫来赵茵茵，让她服侍容月更衣。赵茵茵扶着容月走下床来，掀起帘子让她到后面的小隔间去，自己也跟了进去。沐春扭头看看床上那一块不堪入目的血渍，终于露出厌恶的表情。她皱了眉头，伸手拈起床单一角，用力一扯一抛，将弄脏的床单卷了起来扔在一边。

　　沐春和赵茵茵一起将容月送到了青苓的房间休息，然后便退了出来。赵茵茵想想自己床上的情形就忍不住头皮发麻，急着回去收拾干净，一出门便走远了。沐春心情有些不好，脚步也感到些许沉重，慢慢地往后院走去。不出几步，就见楚何迎面走了上来。

　　楚何看看青苓房间那扇紧闭的门，又看看沐春难看的脸色，关切道：“你没事吧？”

　　沐春茫然地抬起头来，却见楚何一脸关切，不由得莫名：“出事的好像不是我吧？”

　　楚何笑笑，也不多言，顺着她的话道：“她怎样？”

　　“她没事，孩子也好。”沐春的目光慢慢恢复了清明。楚何方才关切的话再一次在脑海中响起，她好像觉察了什么，看楚何的目光多了一丝深意。

　　楚何似乎不以为意，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没事就好。”说完就要转身。沐春心情有点复杂，见他要走，下意识地开口道：“你刚刚不是问我有没有事？”

　　楚何有些讶异地回过头来，待见到沐春那点别有用意的眼神，勾起唇角微微一笑：“你好好地站在我面前，当然是没事。”

　　沐春好笑地翻了个白眼，转眼又换了严肃的神情：“我确实没事，但我觉得，这个容月姑娘有心事。而且还是伤心事，似乎受了什么委屈。”

　　“是吗？”楚何将已经转了一半的身子又转了回来，跟沐春面对面地站着，“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有什么打算？我为什么要有什么打算？她都不介意，也不肯告诉别人，我还是不要自作多情了。”沐春挑眉轻笑，然后便甩着手从楚何身边轻盈地走了过去。楚何莫名地回头，见她有些跃跃的样子，不明白她方才还为别人不平，怎么此时又心情很好的样子了。

　　走了五六步，沐春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自恃背对着楚何，他看不到自己此刻的表情，便快乐地眨着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她也觉得自己这点开心来得莫名其妙，不过她就是忍不住想笑。沐春又想到乔肃以前说自己善变，忍不住笑得更欢。善变就善变吧，反正她现在心情很好。她决定到秋千上安静地坐坐，然后认认真真地考虑一下那个容月的事。

　　于是，沐春笑着想着走远了。